等两人彻底洗漱完,天也已经黑了。
“总算能休息了。”鹿鸣把包袱往桌上一甩,整个人松懈下来,长出一口气。他坐上床,去解脚上的草鞋。
“就一床被子,这次你睡里头还是”
“外头。”余照答得干脆。
鹿鸣解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往年都是余照往里钻,嫌外头漏风冻脚。但凡他先占了里侧,就总会被余照用脚慢慢把他挤出去,然后一双无辜的眼睛可怜巴巴看着他。今儿倒好,话音都还没落,就把外侧认领了。
“你不是怕冷吗?”鹿鸣有点吃惊。
“......”余照仿佛像看傻子一样的看了他一眼,把那床被子整个推到里侧,
“都给你盖。”
没事了,鹿鸣尴尬的往里头挪了挪,把刚推进来的被子,也嫌弃的扔到脚后。
挪到一半,他的动作慢下来。
从楼下那桩事起,他心里就有点奇怪。说不上具体哪里,就是觉得身边这人今天哪儿都对,又哪儿都不对。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最后挠了挠头把话咽了回去。
“早点睡。”他闷声躺下。
“嗯。”
.
夜深了。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窸窣,再就是鹿鸣绵长的呼吸。
余照躺在外侧,睁着眼。
怀里揣着的鹦鹉,耗了一天的力气,早缩成一团睡死过去,秃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一起一伏。
只剩他一个,在这片浓黑里,视线渐渐恍惚起来。
最早的最早,他没有名字,也没有身体。
他是一柄剑,一柄插在荒野里的、无名的剑。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土地,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剑。有长有短,零零散散的戳在地里,谁也挨不着谁。那时的剑大都只有一缕灵识,没有灵体,挪不动半寸,便只能那样站着,看天,看地。
唯一的乐趣便是时不时会有人进来,然后就可以和旁边的剑说些小话。
来的人在剑里挑挑拣拣,看中了,伸手一握,那剑便随主人去了,从此离了这片地。被领走的剑大多欣喜,临行前那一缕灵识亮得像要燃起来。
当然也有不认的。
有人相中一柄锋利的好剑,欣喜若狂的伸出手,剑依旧纹丝不动,灵识也冷冷淡淡。任那人如何使劲,连半寸都拔不起来,最后只得讪讪收手,从别处另寻一把。
要两厢都看对了眼,这桩缘分才算成。
余照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的从身边走过,没有停步。
他记不清自己等了多久,只记得那个只属于自己的一小块土地,离他最近的,是一柄窄身长剑,一幅生剑勿进的模样,话却很多。
“啊啊啊你这柄破剑,身上脏兮兮的都看不见剑纹,赶紧离我远些!”
余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蒙蒙的身子,灵识懵懂,老老实实的道歉。
“对不起。”
“我可是好剑,迟早被大人物领走。”
“恭喜你。”
......那剑噎了一下,不说了。但没过多久,又会找个由头同他搭话,嫌他这里不好那里不好,骂完了,又絮絮地讲外头的事。讲哪柄剑被哪位剑修挑走了,讲被领走的剑往后能斩妖除魔,讲外头的山川城郭、剑修门派。
余照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懂那么多,就像真的一样,明明大家出生就在这里。
后来余照才慢慢拼凑出来,这柄剑,是被人领出去过的。
至于为什么又回来了,插回这片土地里,它从不肯说。每回提起,它就梗着那股傲气岔开话头,要么骂他多事,要么干脆装聋。
“外头很好玩吗?”余照问。
那剑沉默了好一阵,才闷闷地哼一声。“好玩个屁。”
可它讲起外头时,灵识发散出来的光芒,又分明不像嘴上说的那样嫌弃。
“那你被领走以后,”余照听得入神,问得最多的总是这句,“还回来吗?”
“傻不傻。”那剑嗤他,“被领走了,谁还回这破地方。”
后来,那柄傲气的剑,又一次被人相中。
来人面目模糊,在它面前停下,伸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抽,便和脚下的土地分离。
临行前,它的灵识亮得厉害,破天荒没再骂余照,反倒沉默了许久,才别别扭扭开口。
“喂,我先走了。”
余照应了声。
“好。”
剑又卡了卡,末了,极快地补上一句,快得几乎没想让他听清,余照努力的捕捉飘散的话语。
“我叫绯红。”
之前它从没告诉过余照自己的名字——毕竟这片土地上的剑,本就没几柄有名字,有名字的,也轻易不肯让人知晓。
余照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那柄剑就被带走了。
走之前,绯红到底没忍住,又撂下一句。
“……你别哭啊。”
余照插在原地,对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第一次觉得有些难过。
可能是几十年,也可能是过了几百年,他以为日子还会那样过下去,日复一日。
直到系统来了。
发着白光的小圆球悬在他面前,张口就是一堆他听不懂的话。说什么总位面,什么主神,说这方天地马上要崩塌了,又说他是被挑中的人,要绑了他,带他回溯,把一盘下乱了的棋重新摆正。
“你骗我的吧。”他眨巴着那点灵识,“天怎么会塌。”
日子又开始闹腾起来,虽然余照不是很相信,但他很开心。他乖乖的听着那团奇怪东西继续说着要和他大杀四方,力挽狂澜,要成为什么最靓的崽。
.
土地裂了。
不是寻常的地动,是整片天地从根上无声无息地往下陷。远处的剑一柄一柄沉下去,连那些灵识都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仿若从没存在过。裂缝一路爬到他脚下,他也开始往下坠。
旁边的土地也一块往下沉。那个位置,余照认得,正是绯红曾待过的地方。
剑身沉下去的瞬间,余照信了。
原来天真的会塌。原来这片他待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方,也有消失的一天。
那如果,连绯红被领去的外头,也一并塌了呢。
“我答应你。”他对那团光球说,声音还是懵懵的,却头一回带了点别的东西,“带我走。”
“去把这里,掰回正轨。”
那是他头一回离开那片插满了剑的土地。
也是头一回知道,原来自己不光会等,还会想要去做些什么。
窗外的风紧了些,破窗纸噗噗作响。
余照望着头顶黑沉沉的房梁,久久不动。
他俯身看了眼怀里睡熟的鹦鹉,伸出指节替它拢了拢翘起的乱羽,闭上眼。
身侧,鹿鸣翻了个身,咕哝了句梦话。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日光从破了角的窗纸里漏进来,斜斜铺了半张床。身侧空着,被子胡乱堆在床尾,鹿鸣不知几时已经出去了。
怀里的鹦鹉也醒了,抖着毛打了个哈欠,脑内的声音懒洋洋飘过来。
【那小崽子天没亮就溜出去了,鬼鬼祟祟的。】
余照坐起身,等着还没清醒的大脑恢复。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鹿鸣闯进来,脸跑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摊到他面前。
“余照!”他喘着气,话都顾不上理顺,“我刚刚进了城门,看到了这个。”
告示是从城门口揭来的,上面写着:青岚宗三年一度开山收徒,凡十至三十岁者,皆可入城测资质。贫寒无依者,测验当日供斋饭一顿。
鹿鸣用手指点在最后一句上。
“重点在这里。”
“斋饭一顿。”余照仔细瞧了瞧。
“管饱!”
“告示上没写管饱。”
“所以要早点排队,抢前面。”
他们这几年四处漂泊,最会从各种看似体面的事情里找到吃饭的机会。
庙会施粥,去。
大户人家办丧事,去。
仙门测灵根,听起来很厉害,也去。
反正测不测得上另说,饭总是真的。
......他们以前原来那么穷。余照扶额,有些被以前的自己逗笑了。
仙门收徒。
这四个字落进耳里,他胸口那处早已长拢、却时常隐隐发闷的地方,又轻轻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底闪过一丝复杂。
怀里的鹦鹉显然也想到了什么,方才还懒洋洋的声音,骤然紧了起来。
【宿主……】
【要是进了仙门,我会不会被发现?】余照有些迟疑。
【鹿鸣的资质,进哪一门都有可能。我得看着他被选走,看清楚他周围遇到的那些人。】
系统呆了呆。它这才想起,眼前这位,从来不只是它的宿主。
他是接了任务、来掰正这方位面的剑灵。鹿鸣身上系着崩坏的因果,这才是正事。
【放心吧宿主!】鹦鹉拍着胸脯,得意洋洋,【你死遁那日的气息斩得干干净净,如今这具壳子重新凝过,还是缩小了一倍的模样,便是把你摆他面前,他也只当是撞了张相似的脸。就算把你认成是你儿子都不会认成你好吧,本系统办事,能有差错?】
【再说了,】系统自信的啧了一声,【就算上了山,以他现在的身份,离咱们也远着呢。】
得到确认的回复后,余照这才稍稍定了心。再看向鹿鸣时,已是一脸平静。他唇角弯起一点温和的弧度。
“好。”他说,“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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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