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明医师,三公主的伤真的无碍吗?”福明宝问。

明雨鹤只静静地听着她的脉象。

其名字听上去仙风道骨,但人不过双十年华,样貌也生得漂亮。

只是惜字如金,面无表情。

是一个像一潭静水般的姑娘

可福明宝就是觉得她对自己自始至终没正眼看过,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

“你天生身子骨就弱,又在风寒之症下挨了杖刑,日后要万分注意,若是再遭一回大难,就连我们药师谷对你也是回天乏术了。”明雨鹤去圆桌边收整药箱。

顾琼花听得心尖一揪一揪地疼,忙说:“不会有下回了。”

忽然话锋一转,又责怪起自己。

“都怪我,那时候太年轻,没心眼儿,遭了窦小桃的暗算。”

“天杀的,将我推下水池……大冷的天,害得你早产。”

她总爱提起这一茬儿,每每提起,言语都毫无章法,还要哭上半个时辰。

福明宝最怕她哭,连忙打岔:“这回多亏三公主,阿娘,你得帮我好好谢谢她。”

“这是自然,只是家里没有什么奇珍异宝,这莫大的恩情该如何谢呀?”

一旁的福东月不停地扭头往外张望,而后扯了扯顾琼花的衣袖:“阿娘,前头会不会打起来了?”

顾琼花脑子乱得很,近日许是犯太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是从祖嬷嬷的口中了解的来龙去脉,对荣念仪不禁有了怨。

可她偏偏又长了良心,荣念仪身份尊贵,却在这三年来对她们娘仨格外细心周到,真真是跳不出丁点儿毛病,以至于她们在福家的日子都好过许多。

谁要欺负她们,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罢了罢了,我去前头劝劝。”

两个亲姐妹真要是闹得动了手,陛下怪罪下来,要受罚不说,连带着福明宝也要遭殃。

她前脚刚出门,后脚福明宝就挣扎着,欲要下榻。

“去哪儿?”明雨鹤问。

“我阿娘劝她们不住,还是得我去。”

明雨鹤盖上药箱,没再多说一句话,提着药箱转身离去。

福明宝瞧了她的背影一眼。

太有个性了。

她忍着疼,继续往床榻下挪。

福东月摸了摸蒙眼的三寸薄绫,将盲杖举起来,横在她的去路前。

福明宝却一把夺过她的盲杖,撑着地,慢吞吞地往外走,顺便道了声谢,眼下这薄弱的身子骨正是需要一根拐杖的时候。

福东月:“……”

想了想,还是把人叫住:“罢了,我扶着你去。”

她们走出没多远,就听见了朦朦胧胧的喊打喊杀声。

“不好,你扶着我走快些。”

等赶到前院的时候,空气中已经隐隐弥漫着杀气。

幸而亲卫也好,府兵也罢,只有伤没有亡。

福明宝低低地唤了声:“三公主。”

荣锦枝回头,惊讶于她的出现,先一步下令众人停手。

福明宝于她而言,是圣洁的月光,是洁白的雪,是清透的山泉水,不应该染上一丝一毫的纤尘,更不应该染上俗气的血腥味。

双方人马这才消停下来。

“明宝,明宝。”荣念仪急急地喊着,她跑向福明宝,扑过来,抱住她的脖子。

像是在抱一件爱不释手的宝贝。

又与她分开,上下端量她好几回,带了点哭腔:“你没事就好。”

那方的荣锦枝,双掌悄然攥紧,指尖嵌进掌心的皮肉之中。

.

在福明宝的要求下,前院很快就只剩下她与荣念仪两个人。

福明宝进了偏厅,由荣念仪扶着她坐下。

谁也不说话。

窗外倒是下起了雪。

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荣念仪舔舔唇,最终还是先开口了,温温柔柔,像是商量,也像是祈求:“明宝,跟本宫回去吧。”

福明宝沉默以对。

荣念仪接着又说:“我知道是我的不对,以后我一定竭尽所能对你好。”

“若公主的好,需要我赔上性命,那我宁愿逃得远远的。”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明宝。得知你性命垂危的时候,我也生不如死。当时……当时在养心殿我是鬼迷心窍了。”

荣念仪再也坐不住,站起来,走到福明宝跟前蹲下身,拉着她的手,一仰头,借着屋内明晃晃的灯火,方才看清福明宝苍白的面色和乌青的唇。

心底泛出浓重的酸涩,有如涨潮的海水,不断向上推挤、翻涌。

福明宝把手抽回,摊开掌心,向她讨要东西。

“什么?”

“和离书。”

“我已经把它给撕了。”荣念仪偏开脸,目光虚虚地定在一处。

福明宝哀叹一声:“你这又是何苦?既然你我没法白头偕老,何必绑在一处,做一对怨侣。”

旋即像是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

“我知道了。公主闹出这样的丑事,陛下盛怒,言官群起而攻之。为了自保,也为了保住福雁回,自然要想方设法将丑事平息,求得我的原谅,是最好的方法。”

“你怎么能这么想。”荣念仪像是难以置信的瞪大眸子。

“我的妻子为了一个外人险些害死我,我难不成还要想她会对我回心转意?”福明宝抬声质问。

荣念仪用力摇摇头,两边的耳坠甩到自个儿雪白的小脸,打出明显的红痕。

她再度拉住福明宝的手,肩头一抽一抽的,溢出低低的啜泣,忍住咽喉处那似乎被千百根银针扎刺的疼意,哽咽道:“你生我气……是应该的,可是我们的三年是真实存在过的。”

“你喜欢骑马,每个休沐日,我都陪着你去京郊外的跑马场。”

“去年中秋你突发奇想,人家放水灯祭河神,你非要游船垂钓,打翻了许多盏水灯,人家追着你打,游船待不下去了,你牵着我一直跑。”

“还有上元节,你我约定在春末时,去苏杭看看。这些我都记得的。”

念旧岁,日月如歌。

荣念仪似乎沉浸在那番温情中,神色缓和了许多,从袖间取出一窄长的小盒子,里头装着一只紫毫。

“刚成亲时,本宫不小心将这笔摔断了,你见我郁郁寡欢多日,跑了许多笔斋和书市,终于寻得一位技艺了得的老师傅将它修复如初。自那以后本宫就只用它书写作画,即便出远门,也会将它带在身边。”

荣念仪顿了顿:“既然断笔可以完整修复,我相信我们也可以和好如初。”

她的眸子里闪着光,执着自眼底深处徐徐漫上来。

福明宝才发现她在不知不觉间,已是笑泪满面。

再硬的心肠,瞧着她这幅模样,也得有少许动容,福明宝将这支笔拿在指尖,拇指摩挲着笔杆,良久良久……

有一瞬的出神。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这支笔是谁送你的?”

荣念仪湿润的睫羽微动。

“你喜好书画,偏爱笔感最佳的白羊毫,也偏爱海州黄花梨,因其自带香气,且属于硬木。而这支笔的用料,笔杆是稀有的犀角,笔尖是紫毫。”

福明宝深吸一口气,格外认真地说:“福雁回自小偏爱的便是紫毫笔。”

她虽然因为顾家落败的缘故,在福家不再受待见,但家塾总是要念的,长大后又与福雁回同入国子监。

日日与福雁回同室读书。

对方的喜好她岂会不知。

“公主喜欢这笔,是因为它是我修好的,还是因为它是福雁回送你的?”

她句句紧逼。

荣念仪几乎没有辩驳的可能,呼吸明显加快:“你不喜欢它,以后本宫就再不用它了。”

福明宝淡淡一哼,她垂着头深深地看着荣念仪,陌生之感再次萦绕心头。

这是她第二次觉得荣念仪看不清,好陌生。

以前的荣念仪,像寒潭映月,冷漠疏离,又高不可攀。

可如今的她,犹如坠下神坛的谪仙人,一介凡夫俗子罢了。

“六公主要如何才愿意和离?”

“绝无可能。”荣念仪倏然起身,几乎磨着后槽牙,一字一字挤出来,“本宫绝对不会与你和离。”

“也对。你是公主,身份尊贵,即便不与我和离,也并不妨碍你与福雁回私会。”

“你——“

荣念仪眉宇间剧烈耸动。

“祖宗规矩,你若执意要与宗室子弟和离,需受脊杖二十下,你不过挨了十下就熬不住了,要不是我与……与三皇姐一起向母皇求情,准你改日伤好再受剩下的十杖,你早就……”

“我的事,不劳六公主操心。”

“三皇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汤?”

“你自己做下的丑事,何必牵扯旁人。”

“她亲口告诉本宫,她喜欢你!”荣念仪几乎是把这话喊出来的。

她从未如此失控过。

福明宝的指尖明显一颤。

“不过是她对你的玩笑话。”

“是不是玩笑话,你心里最清楚。”

福明宝还要再说什么,突然感觉咽喉冒出一阵痒意,咳嗽声随之响起,直咳得面皮涨红。

后背虽然上了药,但是疼意没有完全消散,每咳一下都有火辣辣的撕裂感。

才出来这么一会儿,她就感觉体力不支了,不太能坐稳,摇摇晃晃的。

荣念仪立马将情绪收敛,一只素手贴在她的心口,为她顺着气:“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明宝,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自有分辨。那日在假山的话你听到了。我起初是因为你长得像她,才选你做了驸马,可是人心是肉长的,你我朝夕相处,我岂能完全不为所动。”

福明宝停下咳嗽,缓了几息,目光看透一切:“如果你能答应,日后再不与福雁回来往相见,我就跟你回去。”

荣念仪怔住了。

“你犹豫了。”

福明宝面上显露出更深更浓的疏离。

这让荣念仪感到心慌:“我心里是有你的。”

“也有福雁回。”福明宝再度将胳膊搭在椅的扶手处,“殿下的心真是宽广,居然可以装得下两个人。”

荣念仪一时有些喘不上气,她方才蹲得两腿发麻,站直后,发麻感反而加重许多,鬓角边散开细碎的发。

合上眼皮,泪水滑落数行。

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只要你愿意回去,我答应你,会试着只装你一个人在心间。”

呵。

可笑。

但福明宝再无力气与她分辩,荣念仪性子虽然冷淡,但是倔强,如若当下不能如愿,明日、后日还会再来。

她不愿意再给荣锦枝添麻烦,想了想道:“好。”

仅仅这一个字,荣念仪立马止了泪,弯起双眼。

而窗外,荣锦枝后背抵着冷透的砖墙,寒意顺着她的脊背渗进衣料和肌肤,仿佛要将她周身的温柔全数剥离。案板上的鱼,被杀鱼匠粗暴地摁住,锋利的刀三两下地刮去鱼鳞片,开膛破肚又剔骨。

愣了许久,她踉跄一步往前。

寒风再起,裹挟着深冬的冷意,从空旷的前院肆意席卷而来。

不容抗拒,直直扑向她,撩乱了她的石榴裙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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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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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喜欢你的驸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