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殿下的秘密,我会替你好好保守的。”几声尖锐的笑声后,红衣同雾气一道消散。
殷熙望脚下倏的一空,人重重落了下去。
她提气凝神,使了个轻功,正巧落在覆莲勾栏上。殷熙望环顾一圈,判断自己约莫在这高楼的中间层,上下皆看不见底,都是同样黑压压的一片,好像被深渊夹在中间。
这便是谷城内部?
该如何打听消息呢?
“客官,在这看得出神,可是瞧见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
殷熙望转过头,就见一面若冠玉、弱柳扶风的男子张了面折扇,挡住大半的脸,眉眼里噙着的笑却似要荡出来。
“想找你问点事。”殷熙望从勾栏上跳了下来。
“客官但说无妨。奴家必定知无不言。”男子微微颔首。
“你可听说过玉衡剑?”殷熙望道。
“上古第一神剑。传说越王勾践曾以昆吾山下赤金,制成八剑。分别为掩日、断水、转魄、悬剪、惊鲵、灭魂、却邪、真刚,有的能掩太阳之光,有的能使水开而不合,各有所长。而这八把剑曾被阴禧集齐,用了九九八十一年,锻造成为一把,命名为玉衡。不仅削铁如泥,还能驱邪缚魅,更可通九天之力,役使鬼神。”男子的声音如高山流水,清爽悠长。
“玉衡剑的碎片现世,你可知晓?”殷熙望面无表情道。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下至鬼府、上达天宫,就没有我们谷城不知道的消息。”男子轻轻摇了摇手上扇子,神情中透着得意。
“何时何地?”殷熙望继续追问。
男子却摆明了要卖关子。
他忽然抖了一下身子,半拉下左肩的纱质长袍,笑得意味深长:“奴家若告诉客官,客官可许给我什么?”
殷熙望掏出块金锭,男子不接。
她又掏出一块,男子仍然不动如山。
“我奉劝你一句,见好就收。”殷熙望深吸一口气,又掏出两块来。
“哈哈,想必客官还没在谷城买过情报,不懂谷城的规矩。奴们都不是那等贪财好利之人。不以金钱为交易。”男子笑道。
“那你想要怎么交易?”殷熙望皱了皱眉,她的耐心向来不多。
男子又将袍子拉得更下来了些,几乎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
不说话,只低着头、撩起眼皮去瞟殷熙望。
殷熙望忽然对着他用手砍了上去,堪堪停在离他脖颈不到一寸的地方:“别废话。”
“谷城到底以什么为交易媒介?”
“客官觉得呢?”男子对于她降下的强大威压丝毫不畏惧,反而向前一步,弯下腰,直视她的眼睛。
“我觉得?”殷熙望也笑了,她抬手抚上男子的胸,缓缓地往下摸。
男子配合着她的动作微微地左右晃动,正要捉住她手的那一刻。
殷熙望忽然抓住他的衣领,往旁边一撤,借着栏杆的力将他整个人翻过去,半吊在空中。
她用他的衣领在手上绕了一圈固定住,单手拽着,一脚踩在栏杆上:“敢和我耍花样?”
这个角度,她只要稍一松手,这人便会粉身碎骨。
“如果这是客官想要的话。”男子脸上仍然维持着明亮的笑意,他从腰间拔出一支小刀,猛地割断了衣领。
殷熙望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凑到栏杆边往下看去。
已经只能望见一个小点,正在飞速地消失。
她侧耳倾听良久,也没有任何东西撞击地面的声音。
殷熙望看着手上剩下的那半截衣领。
刚刚伸手探他,没有脉搏;在他胸脯上也摸过了,没有心跳。
但却是有体温的。他低下头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脸颊。
有形却无魂,他非人非鬼。
这地方邪气得很,当务之急还是先得找到宋离秋。
殷熙望不禁担心了起来,剑还在他手上呢。
她匆匆转身离开。一路上碰见了不少容貌昳丽的男子,都赶紧将视线撇开。生怕他们又凑上来。
对她而言,现下实在没有好好停下来欣赏的时间。
再者,她想起刚才男子撩下衣角,露出的白皙肌肤。他们实在太过瘦弱,连宋离秋都比不上。
宋离秋虽然看着纤细,脱了衣服可不似这般没看头。十几岁时的膀子可就比这要结实得多了。
——
“你好,我想问一下玉衡剑的碎片在哪?”宋离秋在路上随便拦了一位看着面善的美男问道。
“玉衡剑的碎片?”男子上下打量他一遍,“你要问这个干嘛?”
“我此番就是来找玉衡剑的。”宋离秋道。
男主露出了鄙夷的神色:“这不是你该问的事。你若是真心想知道,便等着上面哪位小姐问到了消息,你去哄她开心,让她带你一同去。”
“啊?”宋离秋一时没能理解他话里的意思,愣在原地。
“有这闲工夫,不如看好是哪位小姐,再来打听她的秘密。”男子道。
宋离秋:“秘密?什么秘密?”
“入谷时要交的秘密啊,那个连你最亲近的人、你的挚爱都不曾知晓的秘密。”男子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才多久前的事,就忘了?
“那那那也是可以打听到的吗?”宋离秋紧张道。
“天下消息,谷城无一不知、无一不晓,至于你到底能听到甚,就凭你的本事了。”男子说完便离开了。
剩下宋离秋在原地紧张到胃疼。
他紧捂着胃,感觉手下一片痉挛。靠着墙根蹲下去,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殷熙望向来神通广大,却到现在都没来找他。会不会是已经知晓了摩罗轮在他手中一事?
“宋离秋?”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让他浑身一震。
愣是腿软得起不来。
殷熙望快步走上前,搀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宋离秋抖得更明显了:“我我我我——我无事。”
“可是见到什么了?”殷熙望在他面前蹲下,关切地望着他。
宋离秋抬眸,对上她的眼神,忽然怔住了。
她这是——
在担心自己?
她怎么会担心自己?
她从不曾担心过自己。
“宋离秋、宋离秋?”殷熙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
“嗯?”宋离秋道。
“真的没事吗?”殷熙望上上下下仔细地检查他。
宋离秋深呼吸几次,脸上又恢复了点血色。他轻轻拍了拍殷熙望扶着自己的手,那手很凉,比出了一身冷汗的他的手还要凉。
宋离秋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无碍。”
“你真的很会撒谎。”殷熙望看着他,忽然说道。
“……啊?什么……”宋离秋又是一个激灵,该来的总会来吗。
“你房间在哪?带我过去。”殷熙望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完了,这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取他性命。
宋离秋的心里泛起阵阵凉意,让他牙关都忍不住打颤:“那个……你听我……”
“闭嘴。”殷熙望打断道,“我还不了解你吗。不要解释,带我去。”
宋离秋瞟她一眼,她立刻敛起表情,严肃地瞪着他。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自己若是执意不带她去,恐怕会死得更惨。
宋离秋想着,指了路:“这……这……边。”
一路上,他脚步虚浮,几乎全靠殷熙望架着他走。
好容易到了房间门口,宋离秋又打起了退堂鼓:“要不还是算——”
“算你倒霉,碰上我。”殷熙望下巴一抬,将他扔了进去。
宋离秋被推倒在床上,瑟瑟发抖,不知她会如何处置自己。
挖心?封喉?穿肠?还是毒杀?
他脑中闪过一系列殷熙望的画面。
“衣服脱了。”殷熙望道。
噢,原来是要施针。
看着她坚定不容置疑的表情,宋离秋忽然有些释然了。他边脱外衣,边道:“殿下,是我对不起你。我知你为了寻到他的转世,费尽心力,也一直尝试能让我拥有他记忆的方式。但是,我不是他。”
“从头到尾,我都不是他。”一行清泪从宋离秋的脸庞滑落。
做人夫君做到他这份上,也算是可悲了吧。
他绷紧身子,等待这最后一秒的到来。
甚至,不敢去看殷熙望的眼睛。
他希望,起码在他的记忆中,殷熙望看向他的眼神,永远不要变。
“这个好好吃啊!”
“你穿青色真的很好看!”
“你好香啊!”
她总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曾一剑斩杀过邪祟,那鲜血喷溅出来、不明的粘稠液体流了满地的画面至今他仍记得。
也曾徒手碾死山门里的叛徒,人如气球一般瘪下去,只剩一副干巴枯涸、褶皱纵横的皮。
只要有心,她有一万种残忍的方式送他去死,然而她没有。
她选择了最体面的方式留他全尸。
也算是心里有他吧。
宋离秋忽然苦笑了一声。
等待这最后一刻的到来。
希望不要太痛。
额头上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他下意识往后退,又被一只手按住脖颈。
灵力从被触碰的地方灌进来,他有些疑惑地睁开眼。
殷熙望猛地朝他胸前一推,宋离秋反应不及,揽住她的腰往后倒去。
头不小心撞到床板,引得宋离秋闷哼一声。
殷熙望将他压在身下,俯身含住了他的唇瓣,将那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别的什么而发出的声响一一咽下。
这是?
宋离秋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