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我出去,这话我只会说一遍。”殷熙望将灵力凝聚至指尖,随时做好出手的准备。
噌——
中央燃起一支烛,烛泪如血。
啪嗒——
蜡油滴落在地。
明明隔了有段距离,殷熙望却忽然觉得脚背一疼。
她低下头去看,血红的点在皮肤上慢慢融化,带来灼热的痛。自己不知道什么已变成了光脚,刺啦——连皮肉都开始脱落。
殷熙望抬起手,一道金光直冲那支烛打了过去。就快要碰到的时候,又忽然转了向弹回来。
“你终于肯露面了呢。”殷熙望收了灵力。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堂庭山的小殿下啊。真是得罪了。”一袭红裙自空中旋转而下,却看不见脸。
准确地说,是没有人形。
红衣飘荡在半空中,无风自动。无头无身,像是个提线木偶。
“小殿下莫要为难我了。你在堂庭山百年,经手之事数不胜数,随便挑一个与我交差。”
那件红裙又变了声线,化作婴儿童稚的声音。
“我说过,同样的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殷熙望以发丝化匕首,朝着红衣心脏的位置扔了出去。
红衣在胸前扬起裙摆,挡住了那把匕首。
殷熙望两指并拢一挥:“太始一炁,散形十方!”
匕首瞬间幻化为六把,悬在红衣面前。
“攻!”随着殷熙望的手势,六把匕首一齐捅了上去,来势汹汹。
红衣扬起手臂,不知使了什么术法,将目标各异的匕首都汇聚到一处。
“很痛——”六把匕首都插在红衣的手臂上,红色的液体似血一般流下来,却很快在地上凝固。
“不是幻术?”这红衣居然是实体?殷熙望顿感诧异,偏头去看,那支蜡烛上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六个洞,正汩汩往下滴蜡。
和红衣伤口的位置一样。
“是傀儡?”殷熙望心中有了新的猜测。子为傀儡、母为蜡烛、同名同体、共生共灭。
蜡烛上的坑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在复原,原本痛得摇摇欲坠的红衣,手臂也一点点被拎起来,上面的刀痕逐渐消失。
“我是谷城的守门人,杀了我,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红衣的声线忽然变得低沉而又压迫,近似于嗡鸣的声音带着嘶哑,像是沉睡已久的猎食者。
光是听这几句,都让人仿佛闻到它嗓子眼里飘出的尸体腐烂的恶臭味。
“那也得先杀了你才知道。废话真多。”殷熙望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一个飞身朝蜡烛捅去。
唯有摧毁母体,傀儡才会消亡。
——
“我想和殷熙望解除魂契。”宋离秋眼睛一闭,鼓起勇气道。
等了一会,没有回音。
他紧张地眯着眼观察,四下仍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这个——还不算珍贵的秘密吗?”宋离秋试探道。
然而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回音,吓得他捂住耳朵不敢听第二遍。
这要是被殷熙望知道,都没有解除魂契的必要了,估计会直接送他去见阎王。
不对,她舍不得。
舍不得阴禧。
她不会放弃让他回来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对她而言,也值得全力一试。
房间忽然开始剧烈地抖动,好像即将倾塌一般。宋离秋瞬间失去平衡,跌倒下去,手重重地撑了一下地面。而他还没来得及喊疼,手上的着力点就消失了。
他飞速地往下坠去。
那种感觉他绝不想体验第二次,就好像忽然被人从山崖上抛下来,漫长而可怖。
风从他的喉咙里灌进去,呛得他连声音也发不出。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见到阎王的时候,腰间一股力量将他拽住,他被勒得干呕一声,猛地停在空中。
“殷熙望?”宋离秋突然对上了一对熟悉的眼眸。
宋离秋突然被倒吊在蜡烛前,殷熙望一惊,急忙将手里的匕首转了个向:“你怎么会在这?”
红衣紧紧缠住宋离秋的袖子突然一松,他再次往下坠去。
殷熙望来不及反应,扔过去一个保护罩。就在她分神的瞬间,蜡烛冲着她的眉心而来。
“小心!”宋离秋高喊一声,伸手要去拉她,但已经来不及。
蜡烛消失在殷熙望的额间,只留下一个血红的点。
只听见扑通一声,她失去意识,向后倒去。
“殿下!殿下!”宋离秋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地上却什么都没有。
杉木地板上连一丝裂痕也不存在。
等等,他是如何看清楚地板的?
这房里唯一的光源不是跟着殷熙望一起消失了吗?
宋离秋抬起头,发现周遭的一切都变了。
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已经被一间温馨的小屋子取代。
窄塌、长凳、水墨画屏风,宁静而安详。
嘎吱——
木门被推开。
宋离秋警惕地转过头,将玉衡剑藏到身后,还顺手抄起桌上的油灯。
小二推开门,见到他,似乎也很惊讶:“客官是一个人来的?”
“……不是。”宋离秋答道。
小二往里探了探身子,没有见到任何其他人。
“呃……暂时是我一人,不过马上就会……”宋离秋有些心虚,急切地解释道。
“你一男子,平时在房里还要干嘛?犯得着用这么大房间吗?跟我来。”小二趾高气昂地瞥他一眼,语气是满满的不屑。
宋离秋还没弄清楚状况,只好跟着他走。
他们置身一座很高的楼中,四方形结构向上延伸,似乎没有尽头。每一层都由无数房间组成,数量不一,越往上,房间越少。
“请问这里就是谷城了?“宋离秋开口问道。
“是。“小二点点头。
“我还以为谷城是一座城呢,看来还是我孤陋寡闻、见识狭隘了。“宋离秋笑了两声,想缓和两人间的气氛。
小二斜睨他一眼,不耐烦道:“谷城又名不尽城,土地绵延不绝,无始无终。无论你朝哪个方向走,都不会走到尽头。此处只是住所的其中一小部分,名为高无极。“
“噢,原是如此。多谢兄弟不吝赐教。”宋离秋道。
“谁和你是兄弟?”小二轻声嘀咕了一句,上下打量他。
宋离秋有些尴尬。
这小二的打扮着实不像小二。
头顶朱雀发冠,额间勒着玉抹额,颈上缀着银制寄名锁,一身雾色红带长袍,倜傥不羁又尽显少年意气。
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好几位小二都是相似打扮,一个比一个精美。
再看看自己,灰头土脸的。
宋离秋的心情有些复杂。虽说在堂庭山,也有许多人说他是“见之忘俗”的美男子,但同这的人一比,还是逊色不少。
一路上,宋离秋都没再搭话,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赶路。
从楼梯转下来不知十几层,小二推开一扇门:“到了。”
“多谢。”宋离秋刚踏入房间,就被呛得直往外退。
屋里灰尘之大,连阳光的颜色都看不见了。房间极小,比科举号舍宽不了多少,仅一床一桌。
“我就住这?”宋离秋自认为不是个讲究人,但这落差不是一星半点,属实是让人难以接受。
小二点点头,拦下身后一位拎着食箩的美男子。
那人生得极高且壮,九尺之躯让宋离秋都不得不仰头看他。
“你今日的口粮。”小二说道。
还挺细心,发现了自己是个道行尚浅的凡人,仍需靠五谷杂粮维生。
宋离秋连连道谢,接过来一看,里面居然只有一个白花花的大馒头。
不对,这个分量,叫小馒头都是一种抬举。
“等一下!”宋离秋赶忙叫住要离开的小二,“就这么一点?吃一天?”
“男人还吃那么多?也不看看自己的腰,都快三尺了吧?”小二道。
宋离秋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去看来来往往的美男子,无一不是腰不盈尺的,顿觉哑口无言。
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拿不出手过。
——
殷熙望沉入水中,冰凉刺骨的湖水重新唤醒了她的意识,她倏然睁开眼。
自己居然回到了堂庭山,还是近百年前的堂庭山。
她环顾周围一圈,做出了判断。
因为那时还没有神缨阁,自己还被关在临渊亭中。
临渊,顾名思义,临渊而建,紧贴着崖壁,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她自两岁被带到堂庭山,由景阳君的前夫人,堂庭山长老叶欣望抚养到十五岁,被阴禧带到身边。
自那时,便被囚困于此九十又三年,直到阴禧寂灭。
“该喝药了。”门被推开,阴禧端着只白玉碗进来了。
见到这张久违的脸,殷熙望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今日我多添了味香附子,想来药效会更好些。你试试。”阴禧在她的床边坐下,放下碗,想扶她起身。
殷熙望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自己坐了起来。
阴禧看她一眼,神色有些异样,但终是没说什么,只低头用汤匙搅拌着碗里深棕色的液体。
“我自己来。”殷熙望阻止了他想要喂给她的动作。
在他身边的那些年,他送药送饭从不假借他人之手。彻底切断殷熙望同外界的所有联系。
她所能见到的、能说话的,都只有阴禧一人。
阴禧“咣当”一声,将碗在桌上重重放下:“你今日有些奇怪,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他一把拽过殷熙望的手给她诊脉。
殷熙望的腕子上被掐出青紫的痕迹。若是那时的她,一定会低着头服软,乖乖地被他灌下不明汤药。
但她不再是那时的殷熙望了。
她忽然拔下头上的发簪,朝阴禧的人迎穴扎了过去。
然而在簪子触碰到他脖颈的瞬间,一切就像被戳破的泡泡般消失不见。
殷熙望还是躺在那冰凉的湖水中。她的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久久不能平息。
阴禧,你放心,我定会将你复活,然后,亲手把你碎尸万段。
这样,我才可泄心中之愤,日后九泉之下,也可瞑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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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