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在往下沉。四周一片漆黑,身体明明浮着,却喘不上气。她用手拼命往上划,什么都抓不到。窒息感压过来,意识一点点远了。
滕黛猛地坐起来。
后背全是汗,明明不是夏天。黏腻的感觉却让她一阵恶心。
她拖着沉重的身体下床,走向客厅。阳光透进过于宽敞的客厅,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到厨房,平底锅上还留着焦痕,碗、杯子、筷子,两人的份,都还泡在水里。
用刚睡醒的身体去碰那冰凉的水,把碗洗了。
对了,昨天沈淼来过。明明是她把人叫来的,昨天的事却像一场梦。
要说开心也算不上。倒被沈淼损了一路。但奇怪的是,那种跟人相处后惯有的疲惫感这次没有出现。
本来想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可早上的时间有限。她赶紧收拾好,出了门。
“黛黛,早上好——!”
“晚云,早。”
“黛黛——!早啊!”
“陆结,早。”
一到学校,滕黛的脸上立刻换上一脸轻松的样子,跟同学打招呼。这个年级所有人的脸和名字她全记得,应付起来毫不费力。靠着这份努力,她在班里很受欢迎。
“黛黛今天也好可爱。”
“哪有,不过谢谢啦,我很开心。”
“能坦率地接受夸奖,也是黛黛的优点是呢!”
嘴上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同学却当真。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就是一场荒唐的人际关系。而她连没有打破这一切关系的勇气也没有,只能自己憋着。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今天又开始了。
“早啊,黛——”
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一个气质成熟冷峻的女生坐到她前面的位子上。滕黛想立刻把那只手拍开,但忍住了那股冲动,挤出一个笑容。
“早,佑玥。”
一脸假笑地打完招呼,林佑玥貌似不太高兴地看了她一眼。
那副表情,让滕黛心跳猛地一颤。
她想让佑玥露出更多那样的表情。
有这种念头的自己,大概哪里出问题了吧。
佑玥一脸嫌弃,却又微微红了脸,凑近了些。
“今天学生会的会,好像议题很多,今天也麻烦你了。”
“好好好,为了会长大人,我努力。”
“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她又拍了拍滕黛的头,滕黛心里涌起一股接近憎恶的情绪,真心希望她别再碰自己了。
对佑玥来说,滕黛是个很有利用价值的人。可对滕黛来说,林佑玥只是嫉妒的对象。
是佑玥,把她的人生搅歪了。
佑玥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会会长,也是年级第一。每次考试都稳坐榜首,人气也高,崇拜她的人一大把。
滕黛在会长竞选中输给了她,又因为没人肯竞选副会长,才坐上了那个位置。
林佑玥算是她的青梅竹马。从小就在她身边。只要有佑玥在,她就永远拿不到年级第一,也永远赢不了她。
对滕黛来说,林佑玥就是个碍事的存在。
“黛,没事吧?”
佑玥担心地看过来。心里的阴暗情绪又要涨起来,滕黛努力将它压回去,重新笑起来。
“没事的,谢谢。”
呼——她重重吐了口气,决定把注意力收回到眼前的事上。
今天也是拼命听课,想着怎么在考试里拿满分。
每天都很拼,一天一天过得飞快。白天的课、放学后的学生会活动,全结束,她沿着平时的路回家。
可惜,到家也不会有人对她说话,也不会有人去关心她。
不久前还能听到的声音,现在突然就没有了,安静的有些诡异。但她得赶紧习惯这种生活。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钟表的秒针在嘀嗒作响。
一个人的时间,她觉得是最煎熬的时候。讨厌的事会一件接着一件浮上来。
“我对你太失望了,都是你教育不好。”
“凭什么每次都怪我?!你也没帮过忙!”
“那是你的工作,废物东西。”
“我不是工具,我不想再跟你这种人过下去了!”
“是吗,谁稀罕和你过”
不要——
我会变成完美的孩子。
我会努力的。
母亲离开这个家,是因为我不够好。
父亲再也不回来,也是因为我不够好。
这个家的核心全都压在她身上,而毁掉这个核心的人,是她。
即便如此,她至今还抱着一点渺茫的期待是不是自己变得更优秀了他们就会回家了。但有时候她会想自己到底为什么被生下来,又为什么还活着。
为什么她要每天这么拼。
为什么她必须完美。
为什么她要追求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生活。
身体里明明该有一颗把血液送到全身的心脏,可她感觉不到它在跳。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想消失,想死——
最近,这个念头越来越频繁。起因都是些小事,可就是这些小事一层层堆起来,堆成了现在的想法。
她查过很多种轻松、不痛苦地消失的方法。可这种好方法根本不存在,她只能不断痛苦着。
几天前,下大雨的那天。
常年不在家的父亲,难得回来了。
*“爸……”*
“这个月的钱放这儿了。明天开始又要出差,一阵子回不来。”
他身上有烟和酒的味道,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电视。
她实在待不下去了。什么都没拿,穿着校服就冲出了门。
心脏处像被人用针一下一下地扎,痛得受不了。
走到人很少的公园,坐在长椅上。本来就没什么知觉的身体,冰凉的雨水渐渐让身体失去知觉。就这样死了算了——她这么想。
漫无目的走着的时候,她遇见了沈淼。
沈淼在高二A班,班里没什么存在感。说白了就是个阴沉的人。
没什么突出的能力,成绩也一般。比滕黛高一点,身材瘦,脸还算好看,仅此而已。
可那天,沈淼手里的东西,让她没法移开眼。
一把水果刀,就那么掉在她面前。她以为是防身用的,捡起来想还回去。可就在那一瞬间,看到沈淼的脸,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被唤醒。
沈淼像个疯子一样在笑。
眼睛里透着疯狂,活脱脱一副杀人犯的样子。
看到那副表情,后背一阵酥麻,她的情绪一下子被点着了。
沈淼的杀意——
如果那杀意转向自己,自己一定没法保持正常。为了那一刻,她决定威胁沈淼。
是谁把沈淼逼成那样的,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家人、朋友、陌生人,随便谁都行。
谁都行,她需要一个能把她这个存在抹掉的人。
刚好,一个合适的人出现了。
从第二天开始,她试着去了解沈淼。可了解到的,只有她不太吃饭这一件事。除此之外,就是一个模糊的人。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也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觉得沈淼有点可怜,想同情她,想让自己可以占据优势。
她想为沈淼做点什么。
以前做饭都是母亲一手包办,她从来没碰过。但饭团总该会吧,她试着去做一个。可看来,她无论做什么都是个废物。
饭团做不好,饭也做不好。
露出这么丢人的样子,沈淼知道了一定会失望。会像父母看她的那种冰冷眼神一样看她。
可沈淼非但没失望,还说对她根本没兴趣。
她把那个扭曲的饭团一点点全部吃了下去。
真是个傻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傻子,让她一瞬间觉得必须完美的自己,也许可以不完美。
不对,那一定是错觉。
滕黛在太安静的房间里待久了,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
好不容易熬过喘不过气的一天,明天又是同样的生活。
她想早点给这种生活画上句号。
为此,只要利用沈淼就行。
为此,她决定再把她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