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镜静静地听他说完,等壮汉道士的气喘匀了,才不急不缓地开口说道:“道长何必这般急躁?方才你张口就污蔑我盗经窃典,又是偷《太和内景经》,又是早年潜入天宫,信口泼脏水时何等理直气壮,嗓门大得唯恐旁人听不见;如今旁人稍稍拆穿根底,道长便急得面红耳赤,暴跳如雷——”
“住口!”
壮汉道士一声暴喝打断了阿镜的话,右手“呛啷”一声将腰间佩剑猛地拔了出来:“好啊——你存心和我过不去来着?”
他将剑尖朝阿镜虚虚地劈了两下,剑锋破空发出“嗤嗤”的锐响;“老子不管你是什么来路,今日就让你这张能说会道的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姚子卿握着铁拐的手猛然攥紧,骨节在皮肤下根根凸起,显出青白的颜色。
她往前踏上一步,正欲开口,忽然感觉衣袖被人从身后轻轻扯了一下。
姚子卿微微一怔,侧过头去,眼角的余光恰好对上了阿镜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阿镜不知何时已悄然挪到了她的身后,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了一处。
她借着姚子卿身体的遮挡,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极低声音说道:“咱们分头走,不必与他缠斗,你往左,我往右。”
姚子卿心念电转,已明其意。
眼下这石室中除了这壮汉道士之外,再无别的障碍,与其在此与他纠缠浪费时间,反倒不如分头绕开他,先行下到井道中去。
何况谭四娘等人已在底下等候,只要她们二人也落了地,这壮汉道士再凶悍也不敢当着谭四娘的面动手。
她微微颔首,没有答话,只是将铁拐在掌心里轻轻旋了半圈,链节发出极细微的铮鸣,算是回应。
壮汉道士还在那里横剑怒视,满以为这两人已被自己的气势镇住,却万万没有料到,就在他眨眼的同一刹那,两个人竟同时迈出一步。
姚子卿足尖猛地点地,整个人便如一枝离弦之箭般,朝左侧斜掠而出。
阿镜则在同一瞬间往右侧轻飘飘地滑了出去,她脚下使的是“离位步”,左脚往斜后方微微一错,身子便如同一片被微风卷起的柳絮,贴着井沿的石壁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壮汉道士的身后。
壮汉道士只觉眼前一花,原本站在他跟前的两个人便已一左一右地分了开去。
他下意识地挥剑朝左劈去,剑锋只擦着姚子卿身后的一片衣角掠过。
他慌忙又转剑朝右砍去,可阿镜的身形早已像一尾游鱼般,滑出了他剑锋所及的范围,只在石壁上投下一道极快的影子,转瞬便已到了井口的另一侧。
姚子卿在疾掠之中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阿镜的身法轻灵,每一步踏出都恰好踩在壮汉道士视线的死角之中。
而阿镜也是穿行自如,时而贴着石壁侧身滑过,时而轻巧地跃过地面碎石,每一个动作都利落至极。
姚子卿看在眼里,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其实她这轻功路子极正,甚至是自己所见过的人中数一数二的身法,绝不是什么“躲狗步法”尔尔。
这念头只在她脑中转了一瞬,她已掠到了井口的另一侧,正要回头招呼阿镜一块下井,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破空的锐响,紧接着便是壮汉道士一声又惊又怒的暴喝。
姚子卿猛地转过身去,只见阿镜非但没有往井口这边跑来,反而在绕到壮汉道士身后之时,忽然伸出手去,在那道士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记。
那一拍并不重,可壮汉道士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姚子卿的方向,后背上忽然被人拍了一掌,纵使不带丝毫内力,也足以令他心头剧震、本能地反手挥剑往身后扫去。
这一下他上身的空门便全都暴露了出来,脚下也不由自主地踉跄了半步。
阿镜借着这一拍的反力,身子轻飘飘地往后荡开了三尺有余,恰好避开了壮汉道士那反手一剑。
她足尖在井沿边一块碎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只巧燕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井口的另一侧。
她站定之后竟还不忘回过头来,朝姚子卿招了招手:“卢姐姐,你先下!我随后就来,这臭道士追不上我的!”
姚子卿却心中一急。
她已看出阿镜方才那一拍分明是故意为之,她若不拍那一下,壮汉道士的注意力便会全都集中在姚子卿自己身上,两人虽能分头脱身,可壮汉道士必定会舍了阿镜,而来追自己。
阿镜便是算准了这一点,才在关键时刻故意招惹壮汉道士,将他的目光全都拉到了自己身上,好让姚子卿能够从容下井。
“阿镜——”姚子卿往前踏出一步,手中的铁拐已挺得笔直,正欲飞身掠过去相助。
却见阿镜在壮汉道士的剑锋之间左闪右避,身法灵动,每一剑都堪堪擦着她掠过,却偏偏一剑也刺不中她。
她在闪避的间隙中又朝姚子卿喊道:“别过来!你先下!我自有法子脱身,你若不先下,咱们两个都走不脱!”
姚子卿咬了咬牙,将心一横,翻身攀住井沿,纵身跃入了那口黑漆漆的井道之中。
耳畔风声作响,衣袂被疾速下坠的气流灌得鼓胀起来,井壁上那层水银残痕在她身侧飞快地往上窜去,在星图的最后一缕光芒照耀下,便如一道流泻的银瀑。
她仰头望去,只见头顶那道井口的光亮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是一枚悬在极高处的冷星,而在那枚冷星的微光之中,她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两道人影在井口边缘交战不休。
随后,那枚冷星便被一道滑过的阴影遮住了。
姚子卿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脚下已触到了实地。
她借着落地的冲力就地一滚,卸去了大半下坠的力道,随即翻身而起,铁拐已在手中挺得笔直,目光飞快地将四周扫了一遍。
这是一处巨大的地底空间。
与其说它是石室,不如说它是一处天然的地底穹隆。
四壁尽是粗粝的天然岩层,没有半分人工凿筑的痕迹,壁上那些黑黢黢的岩脉纹理,在四周水银河的银光照耀下如同一幅泼墨山水,时而嶙峋突兀,时而蜿蜒流转。
头顶极高极远,仰头望去只能隐约看见一片黑沉沉的穹顶,不知是山体的岩壳还是人工修筑的拱顶,在黑暗中难以分辨。
而整座地底空间的光源,便来自于正中央奔涌不息的地脉裂隙,裂隙中流淌着银白色的水银,如同一条地底银河,将整座空间映得明暗交错、光影绰绰。
所有人的脸上都被那银光镀上了一层冷幽幽的亮色,口鼻间蒙着的布条一呼一吸间微微起伏。
正中央是一方刻满符箓的石台。
那石台约莫一丈见方,通体以青石凿成,台基四周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云篆符咒,每一道刻痕中都被水银填满,在银光的照耀下如同一条条发光的小蛇盘绕虬结。
石台的正中央,正插着一柄剑。
那柄剑剑身没入石台半截,露在外面的上半截却银光闪闪,如同月光披霞,真可谓是当世奇宝。
石台四周环绕着一圈宽达丈许的地脉裂隙,裂隙中奔涌着银白色的水银,水银在裂隙中缓缓流淌,如护城河般将太阴剑与周遭一切隔开。
空气里的金属腥气浓烈,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吞了一嘴的生锈铜钱。
谭四娘背对着姚子卿站在石台东侧,正全神贯注地打量着太阴剑剑身上的星宿纹样,连姚子卿落地的声响都没能让她回过头来。
笑面陀盘膝坐在石台的西南角,脸上的笑意在银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盯着太阴剑,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诵经还是在算计什么。
铁罗汉子背着穿杨客站在石台北侧,额上青筋微微凸起,显然正在默运内力压制体内越来越重的汞毒,背上背着的穿杨客则软塌塌地趴在他肩头,那张瘦脸已青白得不见半分人色,嘴唇发紫,眼窝深陷,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
姚子卿刚一站稳脚跟,便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风之声。
那声音又急又乱,全然不似一人从容跃下,倒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翻滚纠缠,两个人的身形裹在一处,正在急速下坠。
她猛地仰头望去,只见井道之中,两道人影正以极快之速缠斗坠落。
壮汉道士那只灰白的身影如同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一只手死死攥着阿镜的衣袖,另一只手还在挥剑乱劈。
而阿镜的身形在空中左拧右旋,接连闪开了他几剑,却始终甩不脱他那只死死攥住自己袖口的手。
两人便这般纠缠着,从数丈高的井道中一路坠落下来,衣袂与剑光在银色的井壁映照下,交织成一团难分彼此的影子。
姚子卿不待多想,身形拔地而起,迎着那两道人影飞身掠去。
她算准了阿镜坠落的方向,在阿镜的后背即将贴上地面的那一瞬间,伸出左臂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借势往斜侧里一滚。
两人相拥着在地上连翻了数圈,将那股从数丈高处坠下的冲力尽数卸到了滚转之中。
最后停在了石台边缘,那道地脉裂隙的边沿上,只差半步便要翻进水银河里。
姚子卿的后背重重磕在裂隙边沿的石棱上,疼得她闷哼一声,搂着阿镜的手臂却反而收得更紧了。
而壮汉道士则没有这般走运了。
这人失了借力之物,整具身子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砰”的一声闷响,那声音又重又沉,像是有人从高处扔下了一袋沙包。
他挣扎了好几下想要爬起身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仿佛被这一摔震得移了位,胸口那道被笑面陀掌力震伤的旧创,更是疼得他眼冒金星,连握剑的手都在不住地发抖。
姚子卿还未来得及起身,甚至自己的后背还在石棱上硌得生疼,便急着低头去检视怀中的阿镜。
她一把抓住阿镜的双肩,将她从上到下飞快地打量了一遭,只见阿镜发髻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侧,袖口处被扯得脱了线,露出底下一截细白的手腕,腕上还有方才壮汉道士攥出来的几道红紫指痕,触目惊心。
姚子卿的声音又急又紧:“你伤着没有?”
阿镜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抬手将被扯散的碎发往耳后拢了拢,这才朝姚子卿眨了眨眼,语气还是那副惯常的轻快调调:“没伤着,还好有你接着我;若不是你这一搂,我可真要摔成肉泥了。”
姚子卿听她还能说笑,提起来的心这才稍稍落回了原处。
还未来得及站起身,便听身后传来壮汉道士一声嘶哑的怒吼。
他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脸上蹭破了一大块皮,嘴角挂着血丝和泥沙,那袭灰白道袍更是撕裂了好几处,半边衣襟垂在腰间,露出底下一道横贯肋骨的青紫掌印,整个人狼狈至极。
可他此刻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痛楚,只剩下暴怒,目光直勾勾地钉在阿镜身上。
壮汉道士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咬牙切齿道:“老子我一剑劈了你!”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朝阿镜冲了过去,手中长剑在半空中划开一道惨白的弧线,剑尖破空发出“嗤”的一声尖啸,直直朝阿镜的胸口刺来。
姚子卿早有防备,她左手将阿镜往身后一推,右手的铁拐已在同一瞬间挺得笔直,迎着那柄刺来的长剑斜斜格出。
只听“铛”的一声金铁交鸣,剑尖与拐身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壮汉道士此刻已是破罐子破摔,全然不顾什么剑法招式、攻守进退,每一剑劈出都带着一股豁出性命的狠劲,仿佛只要能砍中对方一剑,便是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他的剑法中分明蕴含着北天师道内门剑法的底子,可此刻使将出来却章法尽乱、破绽百出,时而是一招“玄天九式”中的“天风拂柳”,使到一半便转了“怒涛拍岸”,时而又将三才剑阵中的合击之法拆成单打独斗,古里古怪,不成章法。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每一剑的力道都比平时大了不止一筹,剑锋破空之声又尖又利,令人难以捉摸下一剑会从何处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