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仙人羽化成霞去 5

铁罗汉子听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情,闷声道:“天宫滑出去,咱们就能出去了?可天宫要是滑不动呢?这都多少年了,那些轨道铜榫怕是早就锈死了罢?”

阿镜道:“前辈这顾虑倒也实在;可咱们方才已经见识过了,那些铜环、铜销、两仪门,运转了这许多年月,虽有些涩滞,却仍能开合自如,这山腹之中本就有水银蒸汽弥漫,铜铁之器久浸其中,反倒不易锈蚀;更何况……”

她又左右望了望四面石壁:“方才太阳针一毁,这些墙壁便当真停了下来,足见这机关还灵得很,既然上面的机关还能动,底下的轨道自然也动得了。”

穿杨客此时早已神智不清,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可、可这终究是赌啊,万一赌错了呢?万一它不滑出去,反倒塌下来呢?”

姚子卿却接过话头:“这世上哪有万全之策?从踏进这天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赌了,如今也是一样;留在这里,必死无疑,往下去赌一把,尚有一搏之力,怎么选,原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众人听罢,都默不作声。

谭四娘终究还是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横竖是死,就跟你再疯一把。”

铁罗汉子和穿杨客也是立即会意。

笑面陀从角落里长宣了一声“阿弥陀佛”,脸上仍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却也并未出言反对。

壮汉道士虽满脸愤愤之色,可环顾四周再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得别过头去不吭声。

而日晷碎裂之后,那口黑漆漆的空洞便在众人眼前如一张无声的巨口般敞在那里。

水银倒灌退去后,井壁上留下一层银亮的残痕,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有人拿银粉在石壁上刷了一道。

井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边缘参差不齐,是被铜柱砸裂的石板断口,犬牙交错地围成一圈。

从井口往下望,底下黑洞洞的一片深邃,什么也看不真切,只隐约能听见极深处,传来水银奔涌的沉闷声响,那声音悠远绵长,像是地底有一条河水永无休止地流淌。

谭四娘走到井口边,往黑洞洞的深处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道:“那叫什么剑的在哪儿?该不会是在这底下罢?”

阿镜走上前去,探出半截身子往下望了望,又侧耳倾听了片刻底下传来的水银流动之声,方才站起身来,点头道:“谭前辈猜得不错,太阴剑镇地脉,是整个天宫的底枢,要找到它,就得从这里下去;这井道原本是水银上涌的暗渠,如今水银倒灌回地底,井道便露了出来,沿着它往下,便能直通太阴剑所在的地室。”

姚子卿探长了脖子,往那井口黑洞洞的深处望了一眼,心道:这底下黑成这样,焉有活路?

笑面陀突然道:“阿弥陀佛,贫道方才便说过了,这井道直通地脉,底下便是水银汇聚之处,汞毒蒸汽最浓;咱们在上面已经中了不轻的毒,舌根发麻、头晕欲呕,若再往下走,只怕不等找到太阴剑,就此丧命了。”

铁罗汉子走到井口旁,弯下腰去,用那只粗糙的大手在井壁上摸了一把,缩回来时手指上已沾了一层银白色的水银残液。

他将手指往衣襟上蹭了蹭,闷声道:“这位同道说得有理,这井道从上到下都是银晃晃的,又不知有多深,底下又不知是什么光景,谁敢第一个下?”

这话一出口,石室中又是一阵沉默。众人你望我我望你,谁也不肯率先开口。

壮汉道士在众人之间滴溜溜转了好几遭,最后落在了阿镜和姚子卿身上,抬手指着她二人,声如破锣般叫道:“你们两个!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嘴皮子翻得比翻书还快,一会儿说太阳针,一会儿说太阴剑,把这天宫说得跟你们家后院似的,这会儿轮到你们自己了,倒不敢动了?我看你们分明是想骗我们下去替你们探路!”

姚子卿面罩寒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依我看,道长的腿却没比嘴皮子利索,否则早就该跳下去了,还用得着在这儿聒噪?”

壮汉道士被她拿话一刺,脸上登时涨得通红:“放屁!老子是看穿了你们的把戏!你们两个——”

“闭嘴!”

谭四娘猛地拔出腰间弯刀,随即刀尖往井口石沿上重重一磕,嗡嗡作响。

随后谭四娘缓缓收刀入鞘,最后停在阿镜面上,声音沙哑低沉:“阿镜,你最好没出错,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做,若是出了差错,第一个算账的便是你。”

阿镜迎上她那只慑人的独眼,既不躲闪也不畏惧,只是微微点头道:“前辈放心,我不敢拿自己的命当儿戏。”

谭四娘不再多言,转过身去,冲笑面陀道:“肥秃,你若是还想到平城去,就过来做点事,我手底下可不养闲人。”

笑面陀朝谭四娘稽了个单掌礼,刚要开口念一声“阿弥陀佛”,谭四娘便不耐地打断了他:“别念了!下!”

笑面陀脸上一僵,又见谭四娘腰间那柄已经归鞘的短刀上飞快地溜了一遭,终于知道自己此刻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撑起身子,那肥硕如山的身躯行动却并不笨拙,只见他左手在井沿上轻轻一搭,五指扣住井口边缘,借力将整个身子一翻,那一身肥肉下活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一般,竟干脆利落地滑入了井道之中。

他身上僧袍与井壁刮擦,一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之后,底下传来他落地的闷响,但却不听回话的声音。

谭四娘心知这秃驴心思狡诈,若非他体型肥大,落地有声,否则众人也不知下面是吉是凶。

谭四娘朝穿杨客和铁罗汉子一摆下巴:“老杨,汉子。”

穿杨客闻言浑身一个激灵,哭丧着脸道:“老大,我这腿……”

“我知道;”谭四娘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少啰嗦,不是还有汉子么?”

铁罗汉子应了一声,大步走到穿杨客跟前,将穿杨客的两条胳膊往自己肩头一搭,又撕下一截衣袖拧成绳索,绕到穿杨客身后,将他的腰与自己的腰紧紧绑在一处。

那截衣袖已经被水银浸泡得发黑发亮,拧成绳索后却仍是结实得很,在他粗糙的大手中“嘎吱嘎吱”地绞紧了几圈,结结实实地打了两个死扣,又用力拽了拽,确认半分也不会松动。

穿杨客生得瘦高,铁罗汉子却壮得像一座小山,这一背竟也背得四平八稳。

铁罗汉子站起身来,将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稳稳当当地走到井口边,一只粗糙的大手攀住井沿,偏过头来对谭四娘道:“老大,我们下面等你。”

谭四娘点了点头:“下去后若是那肥秃使诈偷袭,老杨,你先喂他几镖。”

说罢,铁罗汉子深吸一口气,双臂在井沿上猛地一撑,整个人连背上的穿杨客一起,纵身跃入了那口黑漆漆的井道。

井道中传来衣袂破风的猎猎声响,再加上两人的闷哼,过了片刻就是落地声从井底深处传上来,带着悠长的回音,在井道中盘旋了好几圈才渐渐消散。

“老大!”铁罗汉子粗豪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在井道中激荡出层层叠叠的回声,声音里竟罕见地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惊喜:“真神了!这地下真有一把剑!插在一座石台上头,但是这四周全是水银!满地都是!你们下来时当心,撕些布条先掩住口鼻,别让毒气呛进肺里!”

谭四娘听完,便从袖口扯下一条布来,蒙在自己口鼻之上,又用剩下的布条在脸上缠了几道,将口鼻耳窍全都封得严严实实。

她回头看了阿镜和姚子卿一眼,随后转过身去,单手在井沿上一撑,翻身跃下。

阿镜望着谭四娘的身影消失在井口中,沉默了片刻,正要也撕下布条掩住口鼻,准备跟着下去,忽然一道灰白的身影猛地窜了过来,横身挡在了井口前面。

“慢着!”壮汉道士张开双臂,将井口遮得严严实实,忽然朝阿镜一指:“她不能下去!”

姚子卿往前踏上一步,侧身将阿镜挡在自己身后,右手铁拐已挺直了几分,厉声道:“道长还有何见教?”

壮汉道士却不看她,两只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阿镜:“她是个贼偷!她早些年来过这儿,偷走了北天师道的《太和内景经》!”

姚子卿握着铁拐的手不由微微一顿,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皱起眉头:“道长,你在这说什么疯话呢?”

“说疯话?哼哼!说疯话也比你眼瞎看错人的好!”壮汉道士指着阿镜的那根手指在半空中乱颤:“老子早就疑心你了,若非另有内情,你怎会知晓天宫的层层布局、暗藏机关?寻常江湖人连静轮天宫在哪都摸不清,你却连太阴剑镇地脉、太阳针定天时的隐秘都了如指掌,这绝非偶然!那还有你——”

他霍然转向姚子卿,唾沫星子乱飞:“我师兄疑心你是华盖观的,再不济就是抱一派的,你使剑的手法,分明与我无极道同宗同源!你既然是同道中人,又怎替这妖女说话?”

事实上姚子卿初入世道,连北天师道的名字也是前不久才得知,她哪里知道什么华盖观、抱一派,只觉自己所习招数虽然有些相像罢了,但壮汉道士所说阿镜之事,却引起了她的好奇。

她下意识地回想阿镜这一路上的种种言行,在天宫中穿行从无半分犹豫,且对太阳针与太阴剑如数家珍的熟稔,甚至看到那具盘坐天师尸身时,那微妙的神情—

还有那颗头颅百会穴上插着钢针时,对方的脸上却也没有诧异之色。

难道她当真来过这里?

姚子卿此时脑中微微发昏,知道此时想这些决计想不通,只是咬紧牙关,对着壮汉道士冷笑一声:“哼,我瞧你是愚蠢至极;你以为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离间?你当我姚……”

她一个“姚”字刚出口,心头猛地一惊,暗叫一声“好险”,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要和你一齐去害阿镜么!”

这话改得虽快,却终究有了那么一刹那的停顿。

姚子卿说完之后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忍不住侧过脸去瞥了阿镜一眼,生怕自己方才那险些脱口而出的姓氏,被阿镜听出了端倪。

可一瞥之下,心中一惊,只因阿镜却正定定地盯着她看。

姚子卿能感觉得到,那双鎏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也不知目光里是审视,还是思索。

但姚子卿在那一瞥之下,再也不敢看阿镜,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远山,轮廓隐约可辨,面目却模糊难明。

就在姚子卿被她看得心头砰砰乱跳、几乎要沉不住气的时候,阿镜忽然收回了目光,缓缓转过头去,对上了壮汉道士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阿镜嘴角微微一勾,掷地有声:“卢姐姐,你不知道;真要说来历,他们三个根本不是什么正经道家门徒。”

她往前迈了一步:“他们是刻意乔装改扮混进来的奸邪之辈,觊觎寇天师留在天宫的奇珍秘宝,特意借着道人的幌子,想来此地大肆掠夺私吞罢了;道长方才说我是贼,可你自己摸摸道袍底下那衣裳,穿得还合身么?”

阿镜那番话一出口,壮汉道士的脸色霎时变了好几变。

他原本就因失血与汞毒交攻而青白如纸的面孔,此刻更是涨得通红,指着阿镜的手指在半空中颤个不住,嘴唇翕动了老半天,才从牙缝里迸出几句话来。

“你——你休要凭空栽赃!”他嗓音又尖又哑:“我师兄弟三人本就是北天师道正经门人,只不过门中派系倾轧,遭人排挤,才被无端逐出门墙,怎就成了你口中的奸邪之辈?”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了那道被笑面陀掌力震伤的创处,疼得他龇牙咧嘴:“我三人自幼修习天师道法,精通三才剑阵,方才也与你们一一说过师门遭际,句句属实,天地可鉴!你这来历不明的小杂种,反倒颠倒黑白,血口喷人,污蔑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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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红尘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