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州的情况复杂,泠羲是想着尽早结束尽早回黎山的,但天不遂人意。
因为霁州这边的葬礼并不似黎山那样简洁快速,尤其是霁州皇室,还需停灵七日。
这样一来,至少要在此地待上十几日。
暮野见泠羲闷闷不乐,忍不住发问:“师姐是不想待在此处?”
泠羲靠着窗,转头看他。
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了句:“你的那些绯色、橙色衣服呢?”
暮野一愣,未加思索便答:“师姐喜欢看我穿那些?
“但我们是来参加葬仪的,不太合适吧?”
泠羲倒是没考虑到这个,在她这个位置来说,除了黎山君主,已经不需要为其他人考虑这个问题了。
她道:“季无星恨不得自己能穿,有什么不合适的?”
暮野总算明白了些,泠羲多半是怕季无星又阴到她,所以嫌烦。
他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些,“师姐,很可惜我没有带那些衣服,要不你陪我一起去买?”
泠羲眸光微亮,有些心动。
她一直很想试验一件事,暮野的穿搭究竟是靠脸撑着,还是靠他的审美。
暮野嘴角微微抽搐,他本是想提议出去走走,散散心,没想到竟然真的在泠羲脸上看到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泠羲取出季无星给的玉牌,眼睛微微放大,“有用武之地了。”
说走就走。
霁州的成衣铺子做得要比黎山更好,款式更多。
似乎此地的百姓也更爱穿戴一些,一路上看到男子头上戴着鲜花的不在少数。
她的视线时不时落到暮野的发间,他想不注意都难,他低咳了一声,“师姐,你不要再看了,我是绝对不会戴那个的。”
他堂堂一个男子,虽说平时里是穿得鲜艳了些,可也没有戴朵鲜花的癖好。
泠羲颇为失望地收回目光,暮野深吸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想,难道她真的喜欢看男子头戴鲜花?
……也并非不可能,毕竟她真的注意到过他的衣着。
泠羲自己的衣橱大多都是深重的冷色,年少时总会担心自己资历浅,不能服众,不够威严,便连衣装也要稳重、成熟。
但少年人还是该穿些亮眼的颜色,于是她给暮野挑的都是些暖色、亮色。
也许是店主看出了泠羲很有大款的气质,单独将她领到了三楼的单独厢房,又送来了点心茶水,供她慢慢欣赏这场换装游戏。
暮野觉得自己像个人偶,任由泠羲打扮的人偶。
但面对泠羲满含趣味和笑意的眸子,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叫嚣着、沸腾着。
好喜欢她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
“这套配这个镶红玉的发带。”
泠羲托着下巴,指着一旁各色款式的发带与饰品。她总算明白晓芙为何每次总是兴致勃勃地给她打扮了,确实很有趣。
“这套,这套……还有最旁边那套。”
“师姐,是不是太多了?”
泠羲弯着眼笑了下,对一旁满脸欣喜的掌柜说:“刚刚说得是不要的,其他的全要了,另外楼下柜中那一排玉冠、发簪一并打包了。”
随即她递出玉牌,掌柜的显然也是识货的,一眼便认出这是霁州皇室专用的信物。
他连连道好,迅速吩咐人打包。
暮野掐着腰摸了摸下巴,泠羲不由失笑,“不必担心,这位季太子可比我们想象得更有钱。”
他却说:“师姐你没给自己选。”
泠羲不爱试衣服,寻常也是晓芙和素荷亲自定制,完全不需要她操心。
她正皱着眉想要拒绝时,腰间的玉简亮了起来。
“泠羲,孤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爱好男装了?”
季无星气得都叫上她名字了,还要装傻问这句,泠羲视若无睹,将玉简收了起来。
“我不用买。你还有什么喜欢的,一并选选,错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
那掌柜喜笑颜开地给暮野送来芥子袋,“姑娘,可否记下您的名号?下次上新时,先让二位看看。”
泠羲轻笑一声,没有答话便转身朝店外走,暮野对掌柜的说:“就记你们太子殿下的名号就好。”
“师姐,消气了?”
暮野知道泠羲是故意的,这掌柜甚至没认出太子府的信物,想必不是季无星名下的铺子了。
泠羲有些惊讶地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因为季无星那厮生气吗?”
暮野当然不这么觉得,但身处高位的人最不喜欢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利用。
季无星此举不算高明,却也笃定泠羲和贺兰韵不会在他的地盘上发难。
“可是师姐,你可以生气。
“医官说,生气就要发泄出来,总是忍着,一定会出问题的。”
泠羲有些恍然,事实上她很少生气。
尤其是在五年前……也许是人压抑到一定地步,连生气都变得费力气。
这次是有些不高兴,但好像也是瞧见了贺兰韵气得双眸冒火,她才在瞬间被一同引燃。
她对季无星此人没有任何好印象,所以他做出什么,也不该触动到她的心绪。
而且如果是五年前的她,应该会被季无星这一套安抚住了。毕竟身为黎山少主,她并不缺灵币,拿着他的玉牌,也不过是懒得计较罢了。
暮野见泠羲眉目间蔓延的些许迷茫,他发觉总是将泠羲想得太过冷静,是多么残忍的行为。
没有人天生就冷静强大,没有人生来就是要对一切宽容。
“师姐,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左右在此也无事,泠羲当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甚至没有细问究竟去何处,带着本能的信任便跟暮野一路来到郊外的一座马场。
霁州实在是个好地方,此处的草场还绿油油的,也许是用了什么法器,所以温度也格外宜人。
“师姐会骑马吗?”
泠羲点点头,她当然是会的。
虽然修士无需策马,但战场上使用灵马的也不少,她一向不会落后于人,十六岁时便学会了。
暮野也不惊讶,他细细地筛查了一遍,才拍了拍其中一匹白马,“师姐,试试吧。”
泠羲没错过他刚刚的举措,她随口问:“你还会驯马?”
暮野有一瞬间的恍然,他……应当是不会的,但脑海中自动浮现的就是该这么做。
泠羲没在意他的回答,很久没有骑马,她也跃跃欲试。她飞身上马,姿态潇洒利落。
暮野牵出一匹黑马紧随其后,二人并肩策马而行。
疾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冬的一丝凉意,但很快又化作了额上的细汗。
马场旁不知名的花朵,花香融化在风中,一同扑向二人。
温柔的,畅快的。
而身在霁州太子府的季无星接过厚厚一叠的账单,太阳穴直跳。
原本他问泠羲那么一句,只是因为探子来禀告说泠羲带着她那师弟去买衣服了,去的还是景华的私产,所以调侃了下。
谁能想到呢,她那师弟是能分身吗?还是一口气买了十年的衣服?
他看着头疼,摆手让芷兰拿开些,“她现在又去哪儿了?贺兰韵呢?”
芷兰:“泠羲少主现在在郊外马场赛马,王女一直待在驿馆,没有出过门。”
这两人真是越来越难以预料了。
一个锯嘴木头竟然开了窍,而胆大妄为的花蝴蝶反而安静得不合常理。
季无星一向不会看轻任何对手,他轻敲着桌面,忽然抬头,“去查查青山寺有没有外人出没。”
芷兰一愣,“殿下的意思是?王女?”
她瞬间会意,立即行礼退下。
而还在草场上策马的泠羲,全然不在乎自己的行踪暴露在季无星面前。
别说是在霁州了,哪怕是在黎山,她的行踪也不算什么秘密,如今更是正大光明地让季无星的人看着。
她翻身下马,不紧不慢地遛马,享受晚风拂面的美好。
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刻,她要好好珍惜。
暮野牵着马跟在她身边,心又变得很静很静。
虽然广仇问他面对泠羲时,会不会很激动,心会不会不受控制地乱跳。他认为那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暮野的感受并不遵循广仇所说的,但他很清楚这种平静是不一样的。
没有遇见泠羲的时候,他像是漂浮在湖面上的孤舟。
虽然无牵无挂,也很自由,但对湖面上的飞鸟蚊虫,都会感到深深的无趣、烦躁。
可在泠羲身边的平静不是这样,她像是伫立在湖面的一座亭子,平稳地守护在湖心,只要她在那儿,就会让人觉得安心。
只要她在那里,他就真实地存在这片湖面上,他就有了可以长久注视的参照物。
暮野不知为何如此,他自己也解释不了这一切。
不过没关系,反正泠羲什么也不会知道。
她有着宏大的目标,而他只需要做她身边陪伴的孤舟,让她在四季轮回中,偶尔不再觉得孤单。
“你学过骑马?灵照山那处多山岳,应该并不推崇纵马。”
泠羲的敏锐,总是出乎暮野预料地落到了他身上。
暮野也不隐瞒,“师姐,我是去黎山这条路上学的,我学东西很快的。”
说起来就像上天注定一般,他独自离开了万苏城,又莫名进了天玑学宫,离泠羲那么近的地方。
泠羲对后一句倒是深有体会。
暮野成长的速度超乎她的想象,刚从血月楼回来时,她还未曾对他寄予厚望,但黎山大试前那两个月,他进步的迅速,足以让她器重。
“不错,学东西快是件很厉害的天赋。”
暮野不动声色地翘起嘴角,“师姐,能得到你的夸赞,说明我真的没有自夸了。
“我曾在学宫中,听过传闻,说你在试炼场上将许多人打得下不来台,甚至连连跳级。”
身在黎山,谁能不被泠羲的光芒所照耀,哪怕他进入天玑学宫时,泠羲正处于最低谷,学宫中也不乏她的传说。
泠羲有些艰难地想起那段岁月,事实上学宫中学的都是最简单的。出了学宫后才发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学无止境。
“最难学的从来不是学宫中的那些,我也曾学的很慢,很苦恼。
“暮野,我和天玑学宫中的学子没有任何区别,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完美。
“所以别总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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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购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