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吊唁

草木早已褪尽绿意,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的天空。远处的山峦蒙着一层淡青的寒雾,日光稀薄无力,明明悬在天上,却照不进多少暖意。

短短半月,暮野的名号愈发响亮。

“我说那个谁,他到底是监天司的,还是御史台?”二人凑到一起,低声议论着最近格外热闹的紫宸殿。

原因无他,暮野每日都能寻出一两件事来大做文章。偏偏泠羲并不制止他,只是偶尔在吵得过分时,压一压大家的气焰。

“你看不出来?他与少主分明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他就是帮少主正大光明地找茬罢了,我们也小心些吧,瞧那赵大人家的侄子强娶丈母娘的事情都被挖出来了,多丢人呐~”

“……”

“你表弟背着你养了二十多条竹叶青。”倏地一道绯色身影从二人身边划过。

“……!”怎么可以养蛇?还那么多!

暮野迈入文华阁时,泠羲罕见地没有将自己埋进那堆卷宗和文书里。

她站在窗边,遥望天空,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师姐。”

泠羲没有转头,声音清凌凌的,“安排好随行人员,可能要去趟霁州。”

暮野一愣,随即恍然意识到什么,问:“吊唁?”

还未等到回答,晴空之中炸开信烟。

缠绵病榻数十年的霁州王,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而泠羲身为少主,必然要代表黎山前去吊唁。她攥紧了窗沿,此刻前去霁州,定然会给了神殿喘息的机会。

但别无他法。不止她要去,贺兰韵也要去,至于溪川,应鹤雪不久前进了阴山狱海,肯定是不用亲自前往了。

“吩咐春官部,准备好祭品,明日启程前往霁州。

“你,商时跟我一起去。”

*

四地每日都有着不同的喧嚣,就如黎山被暮野搅得一团乱时,霁州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中。

“泠羲少主,我家殿下特意让属下前来接您,请随属下来。”

芷画在一侧引路,她的视线扫过泠羲身后的少年时,不由地停滞一息。因为这两个月,实在没少听说暮野的大名与事迹。

泠羲从善如流地跟着芷画前行,从她泛青的眼圈,也能猜到霁州这些日子并不平静。

季无星的太子之位,恐怕也没那么牢固。

泠羲觉得有些可笑,外表粉饰得再太平的地方,也避免不了龌龊,尤其是在权力鼎盛之地。

芷画将泠羲一行人带到了驿馆中,“请泠羲少主见谅,我家殿下此时无法亲自接见。”

“无妨,请替我道一声‘节哀’。”

芷画一走,泠羲身后的几人脸上严肃的面具顿时卸去。

霁州离黎山相隔甚远,因此地貌风俗也全然不同,看什么也都新奇有趣。

就如离开黎山时,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冷硬如刀,而霁州还凉爽宜人。

但来霁州避寒也在泠羲的计划之外。

探子的消息来得比霁州的丧报来得早半日,足够她将黎山的事务规划好,但关于她个人,还没有。就像此刻她也没能想通为什么会带上暮野……

她不是个擅长给自己找借口的人,所以是想要利用暮野时灵时不灵的预言能力,不足以成为带他来霁州的理由。

不过,很快泠羲就想不了那么多了。

——贺兰韵来了。

她难得穿戴得素净了些,一碰面便是朝泠羲身后看去,好奇地促狭道:“这就是最近你捧在手心的漂亮师弟?”

捧在手心?漂亮师弟?

泠羲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笑道:“怎么没带祭司大人同来?”

贺兰韵深切地体会到了泠羲的变化,从前她可不会理会旁人的花边私事。

她撩了下发,有些落寞地说:“他帮我看着呢,否则我怎么出得来?”

是了,王庭神殿也不好惹。

贺兰韵同样不愿意提起神殿,她此刻的注意力都在泠羲身后的少年身上。

少年可能顾及到参加的是丧礼,换了身蜻蜓蓝的锦衣,配上那副精致的眉眼,完全不会被这样的亮色压住。

“长得漂亮,也会做事,你们黎山是不是什么风水宝地?总能捡到好苗子。”

关于暮野的来历,其他三地早就调查过,又是和泠羲一样的,什么也查不到。

“大祭司不好吗?”泠羲今日摆明了要和贺兰韵互呛。

贺兰韵是不在乎这种调侃的,但她没料到泠羲也有这样的定力。她摆了摆手,“从前总觉得你年纪还小,现在也到了年纪了……”

五年,贺兰韵对泠羲的印象总是停留在五年前。

所以下意识认为她年纪小,她与男女之事还很遥远,又或者从前木讷的少女给她的刻板印象太严重。

泠羲不置可否,或许在他人眼中,她对暮野的纵容,就是有这些成分。

这无需解释,所以她笑着没有否认。

而立于她身后的暮野心中微动,尽管他清楚地知道泠羲无心于男女之事,可下意识地没有反驳,也足够让他心中产生隐秘的欢喜。

他对于自己喜欢泠羲一事接受得很快,甚至觉得本该如此。

他的心,不是从第一次见面,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吗?

何况,泠羲这样的人,喜欢她是人之常情。

而他还不打算说出口,他会做好她手中最锋利的刀,为她扫去那些扰人的飞虫。

所以面对贺兰韵投来的调笑目光,暮野表现得和泠羲一样淡定从容。

两个人不需要向外人解释任何事的氛围,连贺兰韵都有些惊讶。

她一直将二人往这方面去说,只是想要试探出是否真的有此种可能,还是只是利用。

但现在看来,又像是合作。

——真正有暧昧的才不会这样。

泠羲不知贺兰韵想到了什么,神情稍显奇怪。

她很快转移了话题,“季太子似乎不像传闻中那般胸有成竹。”

贺兰韵松了松身上的狐裘,“霁州最不缺的就是继承人了,自然是要争斗一番。”

可在之前的传闻中,季无星深受霁州王器重,至少在泠羲出事之前就是如此。后来的五年,霁州王病重到彻底无法执政,所以几乎全由季无星把持。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其他皇子可以异军突起。

贺兰韵也不能理解,她淡淡道:“我还以为他早将其余的皇子都毒杀了。”

此话一出,跟在泠羲身后的三人齐齐朝她看过去。

她笑着摇摇头,“你们呐,还是太低估季无星了。”

“孤怎么了?”依旧是人未到,声先至。

季无星还是老样子,初冬还拿着把扇子,连孝服都没有换上。

他一向毒辣的眼睛,从进门的一瞬间便锁定在了泠羲身后的少年。

手中扇子“唰”地展开,他却是对着泠羲笑言:“月主也沉迷上美色了,真是长大了。”

泠羲对于他这副过于熟稔的态度,只感到一阵不适。

她与季无星相识虽早,但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反倒是贺兰韵被他的话恶心得一大跳,反驳道:“你就比人家大三四岁,也装上老成了。”

季无星全然不在意自己被面前的两位嫌弃了,他摇了摇手中扇子,“雪主来不了,溪川的人明日才能到,今日孤便带你们去尝尝霁州特色。”

这副模样,倒真是装都不装了。

仿佛死去的霁州王,不是他的亲爹。

泠羲与贺兰韵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一行人移步到金风楼中。

然而,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闹哄哄的争执声。

“本王今日偏要天字房,快点给我收拾出来!”

楼中小二一边擦着汗一边磕磕巴巴地答:“成王殿下,天字房早就被其他贵客定下了。”

“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占本王的位置!”

贺兰韵一脸难以言喻地瞥了季无星一眼。

——就这人,竟然能与你竞争霁州王位?

季无星撇了下嘴,故作可怜地眨了眨眼。

随即大步迈入,朗声道:“三皇兄,天字房是孤定下招待贵客的,请您移步呢。”

泠羲与贺兰韵站在门口,没有跟着进去。

里面说话的人,似乎懵了会儿,但很快拔高声音:“皇弟,本王今日也要招待贵客,请你相让。”

成王本还有些忌惮季无星,这会儿意识到霁州王已经死了,他反倒硬气起来。

那些曾经没争到的,都在这一刻变成催化剂。

季无星却不生气,笑盈盈地扫向成王身后,只是几个被酒色浸淫得走路都打颤的幕僚。

他依旧好声好气地说:“三皇兄,凡事有轻重缓急。”

“什么轻重缓急?你的事情就是重,我的就是轻?”

成王显然不吃这一套,甚至被季无星的话激怒了,他梗着脖子,步步紧逼。

季无星退开半步,让出门口位置,这才让成王瞧见了站在门口的泠羲与贺兰韵。

成王愣了愣,突然指着二人说:“父王刚刚仙逝,你竟然携美人来此享乐!”

暮野眼眸闪过一丝冷意,拔剑出鞘的瞬间,只见青玉扇子旋空一转,顷刻间鲜血喷溅。

季无星脸色沉沉,换上了严肃的神情,“三皇兄,孤身后二位是黎山少主与王庭王女,你冒犯贵客,取你手指赔罪,想必不会怨恨孤吧?”

成王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他管得着什么少主什么王女吗?这四地,他们霁州地广兵强,何须畏惧什么王庭和黎山?

“你竟敢伤我!来人!将季无星与后面那几人一同抓起来!”

话音未落,突然传来一声低喝。

是一名身着素衣的女子,她朝季无星恭敬地行了一礼,又朝泠羲与贺兰韵二人微微颔首。

“太子哥哥,三皇兄近些日子走火入魔,行事疯癫,请您不要怪罪。”

泠羲与贺兰韵对视一眼,都猜到了女子的身份。

——景华公主。

她与成王同为皇后所出,只是皇后更看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反倒忽视了这个相当优秀的女儿。

她的日常便是为这个兄长收拾烂摊子。

季无星稍缓了脸色,他捏了个清洁决,将扇面溅上的腥臭鲜血清理干净了,才道:“孤说了不算。”

景华公主了然,又扼腕作揖向泠羲与贺兰韵二人道歉,态度诚恳到泠羲等人也不好说些什么。

何况她们现在在季无星的地盘上,还是要看他怎么处理。

最终,季无星挥了挥袖子,才让人将被禁言的成王以及他断掉的食指一起带了下去。

看戏的被迫成为戏中人,泠羲微皱眉头,暗悔对季无星没有提高警惕。竟让他借着这个机会,打击了成王。

贺兰韵脸色也十分不好,被这样大剌剌地利用,简直是奇耻大辱。

季无星这会儿倒是知道惹二人不快了,连忙低眉顺目地请她们朝里走。

他又让身后的芷兰取出两块玉牌,“二位在霁州的所有开支均可记在孤的账上,当然二位不会缺这点灵币,但这是孤虔诚的心意。”

贺兰韵与泠羲深知,在嬉皮笑脸这方面,决计不会有比季无星更不要脸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吊唁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被渣后养狗防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