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水珠顺着桑妙仪的额头滑落至地上,一滴接一滴。
她被凉意冰的额头隐隐作痛,迷蒙间睁开眼发现周围一片漆黑,想伸手揉揉眼却发现自己被牢牢捆住无法动弹。
屋顶还在漏水,她再次抬头,一颗晶莹的水珠正巧砸在她的眼球上,她轻哼一声下意识闭上眼。
不远处传来一声叹息,她闭着眼朝声音的来源转过头去,那人几乎瞬间移动到她身前,带来熟悉的香气。
她立刻便认出了这人是谁,缓声开口:“这是哪?”
方才被水滴砸在眼上的不适感已经散去,她刚与凌子承黑沉沉的眸子对上,就见他直直靠过来与她额头相抵。
凌子承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低声道:“我也不知道这是哪,但我们应当快出幻境了,你且忍一忍,好不好?”
他的眼神带着安抚。桑妙仪总觉得不对劲,心中隐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顾不上二人方才暧昧的动作,她挣扎着想要凌子承帮她将绳子解开。
凌子承退开了些,静静看着她动作,双手垂在身侧,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桑妙仪看不清周围的环境,只看见凌子承微微反着光却离她越来越远的眸子,微微睁大眼:“你……”
她忽的感到了一丝背叛,刚想开口询问就被旁边传来的巨响打断。
“砰!”
门从外面被人一脚踹开,昏暗的室内变得亮堂许多,莹白微弱的月光撒进来,桑妙仪的身影看起来清晰了些。
一个高壮的黑影背着光缓缓前进。桑妙仪此刻弱的很,完全挣不开身上捆着的绳子,只能任由他一步步走近。
那人在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住,稍稍侧着头,语气嘲讽:“终于醒了。”
听这声音,来人便是前些时候他们遇到的玄貅。此刻他背对着月光,桑妙仪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这不妨碍她紧紧盯着他的动作提防他。
“是你把我迷晕带来这的。”她冷冷道。
玄貅停了一会,眼神好似飘向另一个方向,下一秒又朝她哈哈大笑:“姑娘这话说的不完全对,这里的确是我的地盘,但将你迷晕带来的另有其人,你这般肯定的说是我,我可就要伤心了。”
桑妙仪听他这么说,脑海隐隐出现一种猜测,心间忽地涌上一股酸涩被她及时压了下去,嘴上依旧不信:“少框我,除了你还能有谁!?”
玄貅耸耸肩,极其欠扁道:“你猜。”
一旁的凌子承始终未出声,就站在旁边静静看着他们二人对话,玄貅被他盯得有些发毛,本要继续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起了正事。
“知道为什么要将你绑来这里吗?”
桑妙仪此时已然将他二人联手整她的事看透彻,话语中隐忍着怒气:“我怎么知道?”
话落,她好像想到什么,声音顿时又大了些:“不会是因为闻筠吧?”
“还挺聪明。”玄貅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扇子扇着风,大冬天也不嫌冷。
“尊主知晓闻筠要带你走的消息,立马就派人将你们抓了回来。”说完他还很得意的挑了挑眉:“厉害吧?”
桑妙仪并不想管着所谓的尊主是否厉害,只觉此刻异常烦躁。
大师兄怎么还不将她唤醒?!待她出去非先剐了凌子承这个叛徒不可!
“你们抓他就抓他,把我也绑来做什么?”
似是故意要恐吓她,玄貅的神色变得神秘又轻佻:“自然是为了看戏。”
“尊主大人说你二人逃得如此之快,一刻都不愿再次多待,仿佛一对将死的苦命鸳鸯。既然是苦命鸳鸯,那便把你们都抓回来,将生死之权交到你二人手里。”
他手中的折扇瞬间化为一把尖刀,挑起桑妙仪的下巴,一字一句:“你二人只能活一个。”
他又笑了起来:“阴阳痴缠的戏码,定然精彩极了。”
玄貅的话在她耳边炸开,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复。
他口中这位尊主可谓是恶趣味之心极重,害了这村子里如此多的有情人,现在又来祸害闻筠和阿水。
虽说现在是她来掌控阿水的身体,若要她选择,她自然会选自己活而闻筠死,毕竟这只是一个幻境罢了,到底没有她活着出去解决连理村的事重要。然而不知怎的,每每想到要闻筠去死,心中就传来一阵钝痛,身体微微发颤。
思绪被一声痛叫打断,下巴上的冰凉触感也随之消失。
凌子承淡淡收回方才投掷石子的手,听不出情绪:“别碰她。”
玄貅捂着红肿的那只手,正要骂人,又突然停在原地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最终只翻了个白眼,没理会他。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玄貅的视线移回桑妙仪身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我有先选择的权利吗?”
玄貅道:“自然是有的。”
“那我选我活。”桑妙仪神色坚定。
她没有能力将闻筠与自己共同保全下来,原本来此幻境是为了看看能否在此找到一些线索,结果除了看到闻筠的一些经历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实在受够了弱小的感觉,在这具身体里,她只能勉强握起一把最最普通的铁剑,就连灵力也无法发挥出最大的威力,分明是金丹修为,为何会如此?
她甚至无法避免背叛,更无法保护好身边的人。
巨大的恨意席卷了她全身,她不可控的红了双眼,留下两行清泪。
这里的一切分明与她毫不相干,为何,为何她会如此痛苦?
玄貅毫不意外她的选择:“既然如此,那只能叫闻筠来与你死战了。毕竟他可是尊主苦苦寻找多年的容器,如此轻易就死了岂不可惜?”
桑妙仪被他松了绑的同时,屋外升起灵压极强的封闭阵法,丝毫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凌子承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把轻盈又锋利的软剑递给她,她双目恍若无神般看了眼这把剑,极其素雅,通体泛着银光。
是把好剑,但她实在提不起劲去想这些了。
闻筠被玄貅从外头牵进来,他浑身被锁链缠绕,出门时穿的那件青绿色宽袖被鲜血染成暗红色,面上、手腕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还有一些伤口被衣物遮住,但不难看出来。他的瞳孔此刻全然成了白色,同那日见的牛玉来一模一样,是被控了魂的表现。
桑妙仪努力打起精神死死盯住他,等待闻玄貅将他身上的枷锁解开。
玄貅看了她一眼,顺便叫凌子承退开些,随后掏出一颗留影石,对着她注入了灵力。
“开始吧。”
闻筠身上的锁链全数落地,他几乎是瞬间就冲至桑妙仪跟前,朝她挥出第一剑。
桑妙仪反应极快的抬手去接,两股灵力相撞,桑妙仪的修为明显落了下风,整个人被振开,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握剑的手隐隐作痛。
眼看闻筠再次朝她冲来,她双手握剑将其抬起,灵力顺着她浑身的经脉涌入剑尖,紧接着朝前方狠狠斩下,白色的灵力被强大的剑意包裹,朝闻筠攻去。
闻筠一心要朝前冲,对这道攻击应接不及,被其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向后退了好些步数,整个胸部至腹部皮开肉绽,往外淌着血。
见此伤口,桑妙仪胸口的钝痛更显,手指微微发抖。
闻筠仅停顿了几秒钟便又朝她攻来,仿佛感知不到疼痛似的。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桑妙仪飞速朝一旁闪开,脑海中思考着战胜的办法。
凌子承肯定是无法求助的了,此人绝对完全背叛了自己,寻常盟友见她不敌对手肯定早就上前帮忙了,他却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不就是在等着她去死?
她不停地闪身,忽觉自己此刻好似非常轻盈,犹如水中的游鱼,灵活至极,比她原先的身体还要灵活。
电光火石之间,她有了应对的法子,于是朝不同的地方闪身。
闻筠的身体是被控制着的,自然也比正常时要笨重,对于不断在他跟前出现又消失的桑妙仪只会晕头转向地在原地转圈,偶尔接上她的几剑。
对方身上一直在增添新的细小伤口,都是被桑妙仪用剑割的。
她想到通过这种方式消耗闻筠的生命力,于是便借着灵动诡谲的身法在他身上见缝插针的放血。
眼看他差不多快转晕了,桑妙仪飞身至他跟前,再次用力挥下一剑,被他稳稳接住。她忍着喉间涌出的鲜血出其不意突然卸力,闻筠预料不急,剑被砸在地上,直至欲要转身之际。
“噗呲。”
他的胸口被一把银色的剑从后背贯穿,鲜血顺着剑尖低落在地上,节奏同桑妙仪如雷的心跳一起。
桑妙仪将剑拔出,看着闻筠终于倒下,随后转身朝玄貅走去,一步一步,软剑拖在地上,早已干涸的眼眶再次湿润,泪水夹杂着面颊上的血液留下。
许是消耗太大,她感到有些难以呼吸。
深吸一口气后,她朝玄貅轻声开口,嗓音沙哑:“我赢了。”
身体从得知她与闻筠只能活一人开始便一直在颤抖,桑妙仪缓缓蹲下身努力调动所剩无几的灵力调节着气息,然而无济于事,肺部无法得到充足的空气导致她头脑发昏,眼神逐渐涣散。
她感到自己的灵魂缓缓向上飘起,脱离了阿水的身体。
玄貅只以为她是在调息,所以没有出声打扰,只有凌子承发现了异样。他看见桑妙仪的魂魄所成一团,紧皱着眉缓缓脱离阿水的□□飞出去。
他下意识喊了一声:“桑妙仪!”
魂魄没有任何回应,他慌了,朝着她魂魄飘动的方向跑去,将她接住。
桑妙仪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缓缓睁开眼,正巧看见原先已经到底的闻筠从地上爬起,而阿水的身体好像也恢复了生机,撑着自己与不远处已经站稳的闻筠对视。
她的眼中还在流着泪水,与桑妙仪的疲惫不同,她的神情里充满了悲伤,是真心实意的悲伤。
此刻,桑妙仪终于意识到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和泪水是从何而来。
分明是阿水的心在痛苦。
而那痛苦只是恰好通过她的灵魂流露出来罢了。
阿水看着闻筠伤痕累累身体,努力扯出一抹笑,眼中流出的泪却又让她的笑像是在哭。
她柔声唤他的字:“怀节。”
随后终于克制不住,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唤他:“你疼不疼啊?”
闻筠听着她的哭声,恍若肝肠寸断,通白的瞳孔有那么一刻恢复了黑色,转瞬即逝。
玄貅察觉他身上的控魂术动摇,张口催他:“还不动手?”
听见主人的指令,他不受控制地一步步朝阿水走去,手中的剑缓缓举起,准备将她的头砍下来。
就在剑刃即将触到阿水的脖颈之时,他看着她闭上眼睛,轻轻道:“对不起。”
刀剑嵌入皮肉的声音再次响起。
阿水的脸上被溅了一滩血,她睁开双眼,随后屋子里响彻五内俱崩的哭喊。
闻筠自戕了。
远处的桑妙仪与凌子承皆是一愣。
玄貅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在原地静了一会,将手中的留影石收起来,淡淡开口道:“按理来说,已经成型的傀儡除非被碎成粉末,否则是不会轻易死的。但他选择自戕,也就是自主放弃了生的机会,魂魄归入地府了。”
他并没注意到不远处凌子承跪地拥着空气的姿势,而是看向抱着闻筠尸体哭倒在地上的阿水开口:“生的机会给你,你可以走了。”
桑妙仪收回落在阿水身上的眼神,转而看向正拥着自己魂魄的凌子承,凌子承立刻会意,替她将疑问说了出来。
“闻筠不是你们尊主找了多年的容器吗,你们这就让他死了?”
玄貅这才注意到凌子承,见他姿势奇怪却没多问,答道:“原本我们就没有设想过他会死,没想到他自我了结了。那便让他去死好了,我们尊主平生挚爱看戏,如此虐恋情深、一死一生的戏码,死一颗棋子也无所谓。再说,那金丹的主人死后便会自动回到尊主身边,也省去我们重塑金丹的力气,到时只需找到新的容器就是了。”
话落,周边的景象开始崩塌,阿水此刻已经哭累了,悄无声息地抱着闻筠躺在地上,玄貅也转身离开。谁都没有发现这世界正在分崩离析,只有凌子承与桑妙仪神色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半晌,凌子承将怀中无力的少女紧紧抱在怀中,两人几乎同时闭上了双眼。
幻境已解,到他们离去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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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