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是被光晃醒的。
那光从窗户照进来,不是太阳那种金黄色的光,而是一种冷白色的、带着淡紫调的光。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然后想起来——这不是地球。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睡了一觉,身上的伤没那么疼了,体力也恢复了不少。
隔壁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走动。走廊里也有脚步声,比昨晚多,来来去去,偶尔有压低的交谈。
江逾白听了一会儿,下床,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那个人让他顿了一下。
脸上那些细小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在冷白色的灯光下不显狰狞,反而给他添了点说不清的、破碎的意味。
他打开水龙头,捧了水洗脸。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洗完抬头,镜子上蒙了一层雾,他的脸在雾里若隐若现。
江逾白盯着那片模糊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擦干脸,走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比昨晚热闹。
他拉开门的时候,正好有两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和陆深他们一样的黑色制服。那两个人看见他,脚步同时停住了。
江逾白没有看他们,转身往楼梯口走。但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粘在他背上,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身后传来极轻的吸气声。
他没有回头。
楼下大厅里人更多。江逾白走进去的那一瞬间,空气像是凝固了一下。
他换了身衣服,新的衬衫有些宽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还有腰侧一道若隐若现的弧线。
他站得很直,肩膀舒展,步伐稳当,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那些目光。
但江逾白无法忽视。
从门口到大厅中央,大概二十步的距离。这二十步里,至少有十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江逾白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定,背抵着墙,这样至少不用应付身后的视线。然后他开始观察这个大厅——大概三百平米,挑高很高,到处都是金属质感的陈设。有人在排队打饭,有人在坐着吃东西,有人在角落里聊天。所有人的制服都一样,黑色的,左胸口有徽章。
他在心里下了判断。
“嘿。”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江逾白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两步之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份早餐。
那人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新来的?没见过你。”
江逾白没说话。
那人走近一步,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然后像是意识到什么,赶紧收回去。
“我叫布莱恩。”他说,“你吃早饭了吗?”
江逾白摇了摇头。
布莱恩把手里的托盘递过去:“喏,多打了一份。本来想给周衍那小子带的,给他吃还不如给你吃。”
江逾白看着他,没有接。
布莱恩被这双眼睛看得有点慌——黑是黑,白是白,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可那眼尾的弧度,分明又在勾引他。
“拿着啊。”他干巴巴地说,“又没下毒。”
江逾白伸手接过来。
他的手指碰到托盘边缘的时候,布莱恩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手,指腹有薄茧,是练过的。
“你是……”布莱恩想说什么,突然卡住了。
因为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托盘上的食物,然后抬起眼睛,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有点沙哑,但很好听。
布莱恩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端着托盘走到角落里坐下,开始吃东西。他吃得很慢,很稳,不像是饿极了的人,倒像是在完成任务。
大厅里安静了不少。布莱恩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在看那个方向。那个人坐在角落里,冷白色的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好像周围那些目光都不存在。
布莱恩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手心有点出汗。
他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不是说长得多好看——虽然确实好看得过分——而是那种气质。明明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却让人移不开眼。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刀鞘已然极尽华丽,但你知道里面的刀更加名贵锋利,就更想看到其出鞘的模样。
“布莱恩!”
有人在喊他。布莱恩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快五分钟。
他干咳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在吃东西。侧脸对着他,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滚动。
布莱恩加快了脚步。
江逾白吃完早饭,把托盘放回指定位置,然后走出大厅。
外面是一个广场,或者说是一个平台。冷白色的光照下来,没有温度,只是亮。平台边缘有栏杆,栏杆外面是这座城市——灰扑扑的金属建筑,笔直的街道,偶尔掠过的飞行器。
他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那两颗月亮。
白天也能看见它们,挂在深紫色的天空上,一大一小,像是两只眼睛。
“好看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江逾白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穿着和别人不一样的制服——也是黑色的,但领口有金色的边。
那人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也抬头看着那两颗月亮。
“天枢星的双月。”他说,“我刚来的时候,也喜欢看。看了二十年,看腻了。”
江逾白没有说话。
那人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很直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落在他脸上。
“我叫霍默。”他说,“第七军团第三分队队长。陆深的顶头上司。”
江逾白点了点头。
霍默看着他,笑了一下:“不爱说话?”
“不爱说废话。”
霍默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有意思。”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江逾白近了一点。那距离有点太近了,近到江逾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另一种说不清的气息。
“你知道你的检测结果吗?”霍默问。
江逾白没应。
“omega。”霍默说,“而且是最稀有的那种。”
江逾白皱了皱眉:“我不是omega。”
“你说了不算。”霍默说,“医疗官的报告我看过了,你的信息素图谱是乱的,但等级强度很高,初步判断很可能是超S级的omega。而且你身上那股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暗了暗。
“我闻了一辈子信息素,没见过这种。”他说,“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omega信息素,但比它们加起来都让人……心痒。”
江逾白看着他,目光很淡。
霍默被这双眼睛看得有点不舒服——不是那种害怕的不舒服,而是觉得自己像被看穿了的不舒服。
“你是哪里人?”他问。
江逾白沉默了一下:“地球。”
霍默皱起眉头:“地球?没听说过。哪个星系的?”
“太阳系。”
“太阳系……”霍默想了想,“也没听说过。”
江逾白没有再解释。
霍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体态很好,接受过训练?”
江逾白的眼神动了一下。
“看出来的。”霍默指了指他的肩膀、腰、腿,“站姿。走路。呼吸。”
江逾白没有否认。
霍默笑了一下:“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身手好的、信息素独特的omega。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逾白等着他说下去。
“意味着你很危险。”霍默说,“也意味着你很珍贵。”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江逾白只有半臂的距离。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嘴唇上那道细细的干裂的纹路。
“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让人想要吗?”霍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那种你抓不住、看不透、猜不到的人。”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江逾白的脸。
江逾白没有躲。但他的眼神冷了下去,像即将碎裂的冰山。
霍默的手停在半空。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但霍默突然觉得自己如果敢碰下去,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他的手慢慢收回去,笑了一下:“我很欣赏你。”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晚上有个会。”他头也不回地说,“关于你的。陆深会去接你。”
然后他就走了。
江逾白站在栏杆边,看着那两颗月亮,很久没有动。
晚上。
陆深准时出现在他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黑色的,但比之前的更加正式。看见江逾白开门,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走吧。”他说。
江逾白跟着他下楼,穿过广场,走进一栋更大的建筑。走廊很长,灯光很亮,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站岗的士兵。那些士兵看见他,目光都会停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陆深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会议室,长桌边坐着七八个人。主位上坐着霍默,旁边是秦昭,还有几个江逾白没见过的人。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江逾白身上。
没有人说话。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好奇,有**,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江逾白站在那里,任由他们看。
霍默第一个开口:“坐。”
他指了指长桌另一端的空位。那个位置离所有人最远,像是被隔离出来的一样。
江逾白走过去,坐下。
门在身后关上了。
“开始吧。”霍默说。
秦昭站起来,按下一个按钮。墙上出现一个光屏,上面是江逾白的信息素图谱——那团乱七八糟的波纹。
“这是今天上午做的检测。”她说,“大家可以看到,这个图谱和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omega信息素都不匹配。但它的强度——”
她顿了顿,切换到另一张图。
“比S级omega还要高出百分之三十七。”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光头男人开口:“会不会是异族?比如虫族的拟态就都很好看。”
秦昭摇了摇头:“异族没有信息素。至少我们没有检测到过。”
“那他是从哪来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霍默看向江逾白:“你自己说。你从哪来的?”
江逾白迎着他的目光:“你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说说看。”
“地球。太阳系。银河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银河系?”那个光头男人说,“那地方早就是无人区了。几千年前就被虫族占领了。”
江逾白没有说话。
霍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接受的是什么训练?”
江逾白沉默了一下:“古武。”
“古武?”光头男人又开口,“那是什么东西?”
江逾白看着他们,目光很淡:“你们这里有训练场吗?”
霍默挑了挑眉:“有。怎么了?”
“可以演示给你们看。”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霍默抬手压了压,站起来:“行。那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