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晓雾二人到达观音庙时,里头空无一人,唯有殿前一尊大香炉上燃着两炷高香,白雾袅袅升起,让人一眼望不见殿里头的景。
“今日怎地一个人都没有?”
连晓雾从油纸伞下探出头,看向身后山路。
昨夜的雨到了天亮依旧淅淅沥沥,下方的金山镇陷落在空山苦雨中,氤氲四散。
山脚与陈府后院相连,从山顶上能观察到整个陈府。
一片雾绿中,陈府突兀的红着,似山水画正中盖上的一个红戳印,昭告所有人这幅画的归属。
联想到陈家与其附属这几年在镇上的所作所为,连晓雾厌恶地眯了眯眼。
“大抵是落雨后,镇上的人都不愿上山了,”李三山见她探出脑袋,不动声色把伞跟了上去,“娘子,别淋湿了。”
“可我听说这庙里香火很旺,就算是大雪天都有不少香客,今天不过一场小雨,就能空成这样?”
“……或许大家觉得今日不是个良辰吉日?”李三山答。
那我们选在今天不是很亏?连晓雾眉心一蹙,刚想说要不算了,转头却见他半个肩膀都被雨淋着,便也不想浪费他一番苦心,与他进了殿中。
殿里,一座白玉观音雕像伫立正中,眉眼半阖,慈悲静谧。
李三山在外头收伞,连晓雾先进了殿,想也没想便直接取了香,跪在蒲团上,闭上了眼。
殿外雨声淅淅沥沥。
连晓雾在一片浑黑中寻找自己的愿望。
大多数像她这样手染无数鲜血的人,不信鬼,更不信神。
可她信。
她惧怕自己身上背负的冤魂,于是热衷求神拜佛,渴望有超然的力量来给她解脱。
但如今跪在这里,从前那些缥缈的愿望,突然具象化了。
她发现自己根本不想求子。
她听到脑海里的声音说。
我想要和丈夫长长久久。
我想要早日结束隐瞒的日子。
我想要李三山能够接受作为鹤梦的我。
三根香,三个愿望。
她不贪,观音也不亏。
沈佩安抱着胸站在连晓雾身后,垂眸盯着她的侧脸,没有许愿。
连晓雾不知在和观音做什么交易,眼珠子动来动去,嘴上碎碎念着什么。
沈佩安笑着晃了晃脑袋,转头看向殿外。
檐上积雨如串珠般争先恐后地坠地,砸在青石板上。
啪嗒。
啪嗒。
沈佩安想起了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杀人的时候。
颤抖的枪尖挑开敌人的咽喉,原来血是热的,腥的,甚至是黏稠的。挂在光滑锋利的枪尖,止不住地往下坠。
啪嗒。啪嗒。啪嗒。
他从来不信神佛。
他杀了太多人,见过太多腌臜事,若这世上真有因果,报应早该落到他头上。
沈佩安呼吸颤了颤,将视线移回连晓雾身上。
殿里的香客早就被他派人请走,现下无人打扰,时间够连晓雾许上成百上千个愿望。
可出乎他意料,连晓雾在此刻忽然睁开了眼,第一时间转头望向了他。
她眉眼弯弯,咧嘴笑道:“李三山,我许了三个愿望,是不是太贪心了啊?”
外头雨声恍若戛玉敲冰,碰出他心上一声声涟漪般的脆响。
发生过成百上千次的对视,唯有这一次,令沈佩安有些惶恐。
她怎么不能叫我沈佩安呢?
若我现在是沈佩安就好了。
我想听她唤我真名。
我想与她赤诚相见。
我想和她长长久久。
沈佩安回过神来,走过去,扶起了连晓雾。
“观音菩萨大慈大悲,不会嫌凡人贪心。”
“也是哦……但我总觉得有些没底,愿望实现不了,就跟这里头的香火一样,随风飘飘去了。”
“娘子心地善良,祭拜虔诚,无论是哪个神仙都会来保佑你的。”
连晓雾嘶了一声:“……希望是吧。”
沈佩安先一步出了殿,打开伞举到连晓雾头顶。
“不过,你方才没有许愿么?”
“许了。”他说,“我也许了三个愿望。”
连晓雾没有追问下去,踮起脚避开青石板上的积水,絮絮叨叨和他说起了蒋明玉驿站的生意。
沈佩安听着,忽地回头,再望了一眼殿中的观音像。
正巧高香白雾散去,雨帘稀稀落落中,他与那一双慈悲的眉眼对视。
有什么贪心的呢?他想。
神仙实现不了的东西,他替连晓雾实现就好了。
无论是什么。
杀人也行。
-
江漠趁着夜色赶到金山镇的观音庙时,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
跟错上司,犹如杀人放火。
他被迫穿着裙子爬山,走得踉踉跄跄,几度被林间窜出的动物吓得惊叫,到达庙前时,整个人狼狈得如同下了战场的士兵。
他带着一股怒火,脚步沉重进了殿,本想着要和沈佩安大吵一架,却在见到里头的光景时,愣住了。
沈佩安披着那沾了星点泥土的黑披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似是在许愿。
可他没有闭眼,而是直勾勾盯着上头的观音雕塑,十分诡异。
香案上的烛火被夜风带着跃动,昏黄光晕揉进他轮廓与眼睫,乍一看,这诡异之中竟有几分虔诚。
江漠难以置信道:“你什么时候信佛了?”
沈佩安缓缓转头看向他,烛火随之跃入他眸底:“我没有许愿。”
“那你这是在……?”
“我只是告诉它,必须保佑连晓雾的愿望。”
江漠深吸一口气:“我第一次看到威胁神仙的。”
他想起来正事,揉了揉发酸的小腿,道:“二皇子那边一直在催,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宝匣取出来?”
“明夜。”
江漠眼睛一亮:“终于……正好你死遁的事情我也安排的差不多了,李三山随时都可以死,你想好日子了么?”
沈佩安从蒲团上起身,看向外头被云层遮盖的月亮:“东宫的人还有多远?”
“具体不知,但路程应该不超过十五日。”
“太早了。”
“你还要拖?”江漠语气隐隐染上怒意,“二皇子知道李三山就是沈佩安,这两个身份只要活着一个,你就脱不了身。再拖到东宫的人查过来,连假死都难安排,你还怎么去岐州?”
“我答应她要孩子了,李三山不能这个时候死。定在下月我生辰之后第二日吧,她定然会想着给我庆祝,不能辜负她的好意。”
“——要孩子?你不是拒绝她了吗?!”
沈佩安沉默片刻。
“我没办法忍受她不理我。”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是她先提的。我已经答应她了,李三山现下不能死。”
江漠忽然连白眼也翻不出来了。
“死遁计划一味拖下去,岐州那边的变数只会越来越多——你到底还想不想要岐王那个位置了?”
夜色沉沉,山间凌晨凉意透骨,香火白烟袅袅升起,将沈佩安的表情隐没在香客的愿望里。
“我自有数。”
江漠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跟错了人。
“沈佩安,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连晓雾,为什么你这般死心塌地认定了她?”
此话一出,殿里静了片刻。
沈佩安想起了与连晓雾初遇的场景。
那时他被鹤梦重伤头部,听力丧失大半,说话也总含糊,一时半会回不了军营,只好躲到金山镇,将计就计扮作个二傻子。
那日,他本是在驿站等待江漠的消息,却没想到先等来一个瘦弱的女子一瘸一拐靠向了他。
正巧追兵闯进驿站,他情急之下抱住了那女子做遮掩,距离拉近,才听到她问,要不要和她成亲。
角落明明阴暗,可日光偏偏恰好透过窗棱落在她身上,如金纱笼罩,飘然若仙。
他听到自己说,好。
……
沈佩安眯了眯眼,两年前的灿阳仿佛在这个夜里晃了他一下。
“那天阳光太好了。”
他说。
“她正正好向我走过来。”
江漠说不出话了。
他与沈佩安共事多年,从未见过他在一件事情上给出这般无理,甚至略显滑稽的答案。
沉默间,沈佩安越过江漠走出大殿,站在大香炉前。
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看向山下那一座突兀的红。
“在李三山死前,有些危险,必须清理。”
“你是说陈平?”
沈佩安眉尾一挑,抬手捻了捻香炉里燃尽的高香。
高香一触即碎,骤然在他指腹间化作灰白的粉末,无声纷落。
“我是说,鹤梦。”
-
连晓雾一大早就被镇上那个疯乞儿吵醒了。
疯乞儿酷爱听墙角,谁家的八卦,无论大小,只要被她听去了,两个时辰之后全镇的人就都会知道。
那速度,比官府还快呢。
方协之死便是她大喊大叫,在一个早上通知完了全镇的人。
屋外,蝉鸣声夹杂着疯乞儿的大喊声,断断续续的,连晓雾没听到内容,却也被喊走了睡意。
她打着哈欠下床,先去厨房煎了一碗却春散。
这是她从灵微带出来的避子药,药包一直混在调养身子的药材里,并不起眼。
连晓雾是主动要了孩子,但现下,不是怀上的好时候。
她捏着鼻子一口气闷掉,回到屋里吃起了早饭。
李三山早就出去做工,只留给她一桌子可口的饭菜。
自从他夜间去陈府帮厨后,厨艺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只是他每日早上都要做几道大菜,十分奢侈。
不过她不会拒绝李三山的好意,只是习惯将大菜留到午饭和晚饭,一顿拆成三顿吃,也能省不少钱。
连晓雾走过去,熟练地拿起竹笼,正准备罩住桌上大菜时,却忽然顿住了。
李三山的大菜日日不重复,而今日,轮到了东坡肉、糖醋鲤鱼、剁椒鱼头。
她眨了眨眼。
这菜,与澜小七在密信上提到的暗语相差无几。
可李三山不识字,应当不可能读懂她和澜小七的密信啊?
……
正思忖间,便听那疯乞儿的声音由远及近,喑哑尖锐,十分刮耳。
“——陈平死啦,死啦。横尸府上,横尸啦。恶有恶报,恶有恶报啦!”
连晓雾呼吸一滞。
陈平,死了?
可沈佩安暗中驻扎在陈府,怎么可能有人能越过他的眼皮子杀人?
除非……
她怔怔与桌上那剁椒鱼头对视。
死气沉沉的鱼眼,浑浊、混沌,泛着银白色的油光。
……除非,陈平,就是沈佩安杀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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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