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
沈佩安觉得奇怪。
玄傩将军沈佩安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更遑论他现在是李三山的打扮。
鹤梦对他生气作甚?
难道说,她知道陈府里头藏着银叶山庄的宝匣了?
……
那今晚,不能放她走了。
二人对视不过几息,鹤梦像是从滔天怒火中回过神来,眼神一凝,立刻从袖中飞出暗箭将烛火打灭。
周遭倏地陷入黑暗之中。
沈佩安不慌不忙,根据微弱的响声锁定了鹤梦的位置,盯着那一团漆黑,淡然道:“米缸进了老鼠……”还是两年前那一只。
可话音未落,便感到一股烈烈掌风往他肩上招呼过来。
他侧身避开,反手用锅铲往鹤梦颈间刺去,鹤梦抬肘打开锅铲,又伸腿往他膝盖一踹。
他提气向后闪身,站定后,忽而疑惑道:“不拔刀?”
鹤梦何时这么讲武德了?
黑暗中,他明显感受到鹤梦呼吸粗了些许。
似乎比方才怒气更盛了。
想了想,沈佩安也将手中锅铲丢下。
“我不占便宜。”
下一瞬,他眼神一凝,往黑暗中利落掏去。
他这一招快准狠,算好了鹤梦脸部大概的位置,五指在触到黑纱布料的瞬间便陡然弯成爪状。
抓住了。
他冷笑一声,猛地向后一扯。
嘶啦——
下半张面罩被撕裂成条。
借着月光,他只能模糊看清鹤梦一截纤细的下颌,果然如传闻所说,是个女子。
鹤梦愣了几息,待反应过来后,比方才更迅捷与猛烈的掌风如雨点般朝沈佩安招呼过来。
沈佩安完全没想到她会气成这样,猝不及防被打得连连后退。
掌风下,他见招拆招,莫名其妙道:“你——”你这么恨李三山做什么?
二人缠斗间,昏睡在旁的江漠终于被打斗声惊醒,慌乱中抓起火折子吹燃,摸索着点亮了灶台边的油灯。
昏黄灯光亮起,身前的攻势戛然而止。
沈佩安抬眸,还未来得及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迎面一捧白花花的面粉夹杂着灶灰便铺天盖地扬了过来。
双目瞬间刺痛难耐,他本能地偏头闭眼,运力震开灰尘。
待再睁眼时,厨房后窗大开,夜风呼啸灌入,后厨内除了满地狼藉的面粉,不见半点鹤梦的影子。
又让她逃了。
沈佩安揉着发酸发红的眼眶,脸色阴沉如水,转头看江漠:“看清了吗?”
江漠被面粉呛得连连咳嗽,虚弱地摇了摇头:“……没看清脸,但身法确实是鹤梦。不过……”
他眼神古怪地打量着满身面粉的沈佩安:“——她打架真是完全不讲武德。”
沈佩安:“……”
沈佩安咬牙切齿:“她若是讲武德,两年前我何至于被她重伤头部。”
想起两年前银叶山庄一战,沈佩安顿觉脑袋隐隐作痛起来。
他俯下身子去拍身上的面粉,可无论如何也拍不干净,只好作罢,转而望向窗外凄凄惨惨的月色。
沉默片刻后,他愤愤吐出一口气:
“……疯子。”
-
离开陈府后,连晓雾换上备好的白裙,到镇上的酒楼,找到蒋明玉喝起了闷酒。
第六杯下肚,蒋明玉抢走酒壶,盯着她被酒气熏得通红的眼睛,无奈道:“我送你回家吧。”
回镇西的小道上人烟稀少,二人路过一个独院人家,门口灯火葳蕤,婴儿哇哇啼哭之声不停。
沉默许久的连晓雾眼睫颤了颤,忽道:“明玉,我觉得他瞒了我很多事情。”
蒋明玉本以为她早就醉得不省人事,如今听她语气冷静,反而被吓了一跳。
她思忖片刻,总觉得连晓雾今日状态奇怪,试探道:“晓雾,你这几日,当真是因为李三山疑似出轨一事而生气吗?”
“……不止。”
今晚她潜进陈府,原计划是想去踩点陈平的居所。
可路过厨房,看见李三山和一侍女二人单独共处一室,盛怒之下,借着那侍女啃梨子的声音潜了进去。
然而,李三山面对一个潜进去的刺客十分冷静,甚至能游刃有余地与之过了好几招。
这该是一个寻常力夫的表现么?
连晓雾扶额,方才下肚的烈酒烧上了脑袋,她有些晕乎。
蒋明玉劝道:“人毕竟是人,就算是夫妻之间,也难免有所保留。”
连晓雾不乐意听:“我和他日日夜夜抬头不见低头见,晚上还要睡一块,他怎么敢有秘密的!”
见连晓雾抬起手在空中乱划,蒋明玉便知道她已经醉得厉害,赶紧抓住她:“好了好了,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双手被锁住,连晓雾发现自己挣不开,干脆松了力气,两眼一闭,直直往后倒去。
蒋明玉哪里见过这样耍赖的人!
她猛地转身,却没来得及伸手。
“晓雾——!”
可出乎意料地,连晓雾被身后之人稳稳接到了怀里。
蒋明玉呼吸一滞,抬眼,看见一双剑眉星目在月光下晦暗不明。
“李三山?”她收回手,扶着胸口顺气,“你什么时候到的?”
李三山站在灯盏照不到的阴暗角落,一手揽着连晓雾的腰,一手轻轻托着她的脸,确认了她呼吸平稳后,才转头看向蒋明玉。
“刚刚到的,还好接住娘子了。”
刚刚?刚刚街道那么安静,她根本没听到他的脚步声啊。
见蒋明玉表情疑惑,他徐徐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可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把蒋明玉看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既然你到了,那我就送她到这里吧。我先走了。”
她脚底抹油刚溜出去没多远,身后,李三山的声音幽幽追了上来。
“明玉姑娘。”
蒋明玉心脏一紧,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李三山依旧站在灯盏之外的昏暗里,表情近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深不可测。
“我娘子她今晚一直都与姑娘在一起么?”
一晚上?连晓雾是后半夜才来寻她的,之前她在哪蒋明玉全然不知情。
可她不会出卖姐妹。况且,连晓雾都说了李三山有事瞒着她,那她替连晓雾瞒点东西回去,又有什么大不了?
这样想着,蒋明玉挺胸抬头,笃定道:“不只是今晚,是每晚都和我在一起。你伤了她的心,她可不就得来和我借酒消愁么。”
李三山顿了顿。
“如此,那便谢谢你照顾我娘子了。”
说着,他朝她微微欠身,打横抱起睡着的连晓雾,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
连晓雾从混沌中回过神来时,先感受到的是一条湿润温热的毛巾贴在了脸上。
她奋力睁开眼,看见李三山沉着一张脸,替她擦着身子。
二人四目相接,他很快移开视线,并未停下动作,也并未开口与她搭话。
连晓雾被烈酒浇灭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满脑子都是与李三山在陈府时的过招。
若是会武,他为何要在她面前装作不会?
这样想着,她抬手,一巴掌呼了过去。
啪。
这下力道不轻不重,清脆的声音回荡屋内,烛火恰好跳了跳。
李三山没有躲开。
他被扇得侧过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烛光跃不进他深邃眼眶,整个人凝固在原地,唯有喉结滚动了一下。
四周陡然安静起来。
出手的瞬间连晓雾就后悔了。
再生气也不该动手的。
“你不躲开么?”她沙哑道。
缓了些许,李三山才转过头来,看向连晓雾,忽地露出苦笑。
“都是我的错,娘子气消了便好。”
连晓雾猛地攥紧双拳:“你总这样用道歉逃避话题,我要如何相信你真的在反省?”
“我实在愚钝。娘子想要我如何证明,我都可以。”
“你……”
连晓雾想问他身手的事。可她要如何开口?问出口,无异于自认她就是鹤梦。
她陷入沉默,李三山忽地握住了她的手,缓缓把它贴在了他脸侧。
他掀起眼皮,眸光澄澈,语气诚恳。
“这样,可以吗?”
什么?
连晓雾愣了愣,看见他脸侧那一抹红痕,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他在邀请她往他身上撒气。
她深吸一口气,抽回自己的手,转而掐在他的脖颈。
“我掐你,你也不躲、不反抗?”她试探道。
李三山虚虚贴住她环在颈间的手,笑了笑,没说话。
她十指缓缓收紧。
可李三山表情始终沉着,全然没有半点动摇,像是真的被她这样掐死,也在所不辞。
……这样能试探出来什么呢?
一股没来由的疲惫感击中了她,连晓雾累了。
她陡然松了力气,摔回床榻上,用手背抵住眼睛,怒骂道:
“你就仗着我喜欢你这样对我吧,换成别的男的,我早就把他打得七窍流血断子绝孙了。”
她真的可以这样做,她也确实这样做过。
李三山握住她放在眼上的手,与她十指相扣的同时,将她的手轻轻移开。
撞见她通红的眼,他眸光暗了暗,一吻落在她眼角。
连晓雾瞪他一眼,却没有躲。
他表情染上些笑意,又细细密密落下吻。
“我真的会打人的。”
“娘子威武。”
“……李三山。”
“娘子,我们要孩子吧。”
这回,换连晓雾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要个孩子。我还有些私房钱,到时候可以装个院子,再把这里头重新粉刷一遍,我们还可以养狸奴。把娘子想做的事情,都做一遍。”
连晓雾又惊又喜,捧住他的脸,强行把他从自己颈间扒拉出来。
“真的,此话当真?”
李三山的五官都被她两只手挤在一起,他却也不恼,只摩挲着她的腰,轻声道:
“嗯。我今晚已找好了车马,我们明日便可以去镇南山上的那观音庙求子。”
连晓雾本来还在猜他是临时献殷勤,现下听到他居然早就备好了车马,心中顿时软得不像样。
有所隐瞒又如何呢?
反正她也有隐瞒他的事情。
只要他现在真的有好好考虑过和她的未来,无论他以前做过什么、是什么人,她都不在乎了。
她只要李三山,就好。
连晓雾抬起头,主动吻住他的双唇。
难消的酒气萦绕在交缠的唇齿间。
李三山稍稍拉开距离,用拇指擦了擦唇上水痕,忽道:“娘子今晚喝了不少酒。”
“是喝了不少……”
连晓雾说到一半,又被他吻住。
话语被打断,她有些不满,伸腿想踹开他。
可脚抬起来的瞬间,就被李三山用大手环住。
连晓雾本就瘦弱,脚踝落在他过大的掌心里,便更显得纤细。
五指缓缓收紧时,指腹的硬茧摩在她软肉之上,有些痒。
她闷哼一声,尝试抽腿,却被他锁住,一条腿被迫悬空。
李三山垂眸俯视着她。
“少喝点。”
他语气平直,眸光晦暗。
像是看到温顺的家犬突然露出獠牙,连晓雾心跳一停。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带,张嘴咬住他双唇,带了些惩罚与泄愤。
“少管我。”
李三山静静瞧了她片刻。
旋即,他弯起眉眼,眸光灼灼,恢复了以往的温顺样子。
可响在连晓雾耳旁的回复,却与以往不同。
“不要。”
他反过来咬住她。
“就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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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