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风起白崖港

苏君如把头发塞进风衣的领子里,压低帽檐。一个被小报骂了两个月的准王妃,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人认出来。

卸货的号子一声压着一声,混着鱼腥、盐、柴油和湿木头的味道。

在一整片弯着腰的人里,只有一个是直的。

那个男人比码头上所有人都高出一截。宽肩,窄腰,背脊笔直。旧背心藏不住的古铜麦色的健硕肌肉,绷起来一块一块的。他脸上盖着一层汗和盐霜,眉骨很高,颧骨到耳根横着一道淡色的旧疤。左耳垂上有一颗圆得很规整的痣,位置恰好像一颗耳钉,替他添了几分温和。

苏君如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这港口太吵了,吵得她有点听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一年前的秋天,她十九岁,也是在这片港口。

那时候她来白崖港,是为了看一座十七世纪的旧盐仓。拱顶,通风井,墙里还留着当年走私盐商挖的暗门。苏家想把它买下来,改成酒窖和艺术仓。

因为仰头看那个拱顶看了很久,等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倒水。她绕近路,从鱼市后面的巷子穿过去。

巷子尽头,三个人在打一个人。

雨水顺着墙往下淌,那个人躺在水里,一动不动,血从脸上流下来,被雨冲成一条淡红色的线,一直流到排水口。

当时她做了一件在意料之外的事情。

她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举得高高的,用塞维奥语大声地一字一句地说:“港警三分钟到。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跑。”

其实她根本没来得及报警。

那三个人就愣住了一瞬间。她赶紧又抬脚踹翻旁边一摞空鱼筐,哗啦一声,雨里的动静炸开一片。他们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人要过来,骂骂咧咧地跑了。

她走过去蹲下看。发现他躺在泥水里,脸上全是血,颧骨那道口子翻着,雨水把血冲成一道一道的淡红色,顺着下巴往下淌,淌进领口里。他块头极大,一动不动地躺在这条窄巷里几乎占了半条路,浅绿色的眼睛半睁着。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其实她不是不怕,是手比脑子快。

结果他突然伸手抓住苏君如的手腕,他的手心很烫,抓得很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同时也印证了她的猜想,如果他还手应该能一拳一个,但不知道为什么不还手。

“你是谁家的人。”他问。

“我是路过的人。”

“为什么管我?”他的声音有点有气无力。

“因为我喜欢多管闲事。”

他的手劲松了,但是还是努力睁着眼一直看着她。一个皮肤白皙细嫩,披着一头瀑布般的秀发的东方女性,在用小鹿般的眼神四处找寻他身上还有哪些受伤的地方。

“你要捏就捏。捏完了,就起来吧。”说完她把他从水里扶起来。那天晚上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拖着他走了很远。

“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答。

“行。”她喘着气说,“那我叫你‘码头那个’。”

后来她把他安置在鱼市后巷莫拉太太的房子里,三楼一间带天窗的小屋。她付了半年的房租,把医生找来给他看病。

在医生来之前苏君如看见他手腕的伤,把脖子上那条月白色的丝巾解下来,上面已经全是血了。她把丝巾缠在他手腕上,缠得很紧,权当临时固定。

医生在他脸上缝了六针,又拿出剪刀。

“别剪。”他说。这是他那一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剪怎么上夹板。”医生说。

他没再说话,只是伸出右手,自己一点一点地把丝巾解开。他只有一只手能用,解得很慢,绳结上全是凝住的血。苏君如蹲在旁边,伸出手和他一起解。

第二天她又去了一趟,带了一些冬天的衣物,一些吃食和生活用品。她还带了一瓶自家酒庄的酒,结果他拿它冲洗伤口。

“这瓶在拍卖会上能卖三千欧。”医生在旁边看着心疼得龇牙。

他看见苏君如全神贯注地看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时,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往上提,但牵扯到针线,又立马收了回来。

那是苏君如唯一一次见到他接近“笑”的表情。

第三天莱昂回国了,她去了最后一趟。

她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被人打成那样?”

他回答了一句:“我叫利奥·维克多·雷恩。”

苏君如点着头表达着知道后,就走了,在床头柜旁边放了一张纸条。

写着:“埃米尔·达尔,滨海湾旧海关仓,找他要一份工。”

署名处她只在最后写了一个字:“苏”。

一个月后,达尔给她发过一条消息,说那个年轻人话少,但仓里的账他记得比机器准,而且他认识很多国家的字。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就把这件事忘了。

直到她被关在王宫最深处那间屋子里后没多久,有次听见门外两个守卫在说八卦。

他们说的是前天夜里王宫的事。有一个人从旧水渠摸进了宫,那是段没人愿意走的一路,齐腰深的水,冬天能冻掉人的腿。他避开了三道岗、四道机关,一直摸到北塔底下,也就是她被关押的那间房下面,才被十几个士兵围住。

他一个人重伤了七八个带枪士兵,但自己也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后用枪指着抓住了。

守卫说,内务官查不出他是谁。只知道他就带了一把手刀,脸上有条细细的疤和耳朵上有一颗痣。

而在那之后苏君如就被转移到离宫处的房间更加严密的关押起来了。

苏君如站在白崖港的风里,把记忆收了回去,接着走下石堤。

他正在码第三层木箱,他已经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但他没有抬头,在等她自己走近。

等了一年的人终于来了。他心里的情绪忍不住的往外冒,但是脸上什么也没有露。

“雷恩先生。”

终于又听见了她的声音,他的手才停下来。

风把一张废报纸卷过来,打在他脚边。他直起身,慢慢转过身去看她。她站在三步外,穿一件深色风衣,风把她的衣角吹向一侧,露出里面素色的裙摆和一双细跟的鞋。他觉得她和一年前一样美,不知道是她真的没有变还是因为这一年他一直收集着报纸上她的照片,在他眼里,她每一天都出现在自己眼前。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和这片灰扑扑的码头格格不入。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一米九的个子,两米的臂展垂在身侧,只要他往前一步、伸出手,就能把她整个人裹进自己的影子里。但他没有动。

苏君如看着他那双浅绿色的双眸,不像旁人那样觉得寒冷,反而多了几分安心。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递过去。纸上是一个地址、一个时间,和一个名字。

问他:“想不想换个工作?”

他没有丝毫犹豫接过去,说:“好。”

“都不问问是什么工作吗?”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抓紧时间看在他面前的她。因为他不知道下次再见她是什么时候。

旁边一辆满载的板车拐弯,直直朝她冲过来。推车的小工压不住,连声喊“让开让开”。

苏君如还没来得及让,他一手握着苏君如的手腕往自己身边带,一脚踹到板车上。嘭的一声,小工连人带车全歪进旁边一堆麻袋里。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冷冷说着:“码头乱,快走吧。”

苏君如笑着点头,转身往防波堤外走。

“往后的日子,挨打就还手。”说这话时,她并没有转过头去,所以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半。

但他还是听得很清楚,毕竟他做过几年雇佣兵,这点风还吹不散他的耳朵。

等她的车灯拐过防波堤的时候,他才低下头,把那张纸展开。

纸上的字写得很瘦,和一年前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他把纸重新折好,折得和原来一样齐,放进裤包里。然后转身去搬剩下的箱子。

苏君如回到公寓,门一开,就被人从背后拥进怀里。

她的肘部先于意识抬了起来。毕竟对于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来说,被人从背后抱住的第一反应,是先让对方肋骨断掉。肘尖抵到那人肋下三寸,她才硬生生收住。

因为这一屋子雪松和橙花的味道。

莱昂比她高一个头,穿着一件杏色的羊绒圆领毛衣,浅金色的头发在暖黄的灯下看起来像一只小金毛,蓝灰色的眼睛弯起来,带着一种被所有人宠大的、毫无攻击性的好看。此刻他把她搂得紧紧的,下巴轻轻的摩擦着她的头顶。

“……莱昂?”

“君如,我好想你啊。”他撒着娇的说着话。

莱昂是在婚后一年开始叫她英文名的,在此之前他是唯一一个只会叫她原名的外国人。

她在他怀里假装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又自然又迅速,眉眼弯起来,声音软下去,一只手环住他的背,接得滴水不漏。

“你怎么在这儿呢?”

“父亲说你回来了。”莱昂松开一点,把她翻了一个面,眼睛里全是那种她前世死心塌地信过的深情,“我就立马赶了回来等你啊。”

苏君如对于国王知道她回来这事不诧异,所以又带着心疼的口吻问:“那你等了多久了呢?”

“两个多小时吧。你从机场回来平时也就半小时。要不是想给你个惊喜,我就打电话问你到哪儿了。”他说着松开一只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先不说这个,我在瑞国看到一家店,橱窗里挂了一条丝巾,颜色和你去年常戴的那条差不多。我买下来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苏君如看着盒子里躺着一条月白色的丝巾,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鸢尾。

“喜欢。”她笑着合上盒子,把它放回旁边的柜子上,“谢谢你,莱昂。”

“我绕了一下路,去白崖港看了个仓。”她主动把这两个小时的空白填上,“想着回来了,先去处理一些爸爸交代的工作。剩余时间,我们好好筹备婚礼。”

莱昂愣住了:“白崖港?”

“嗯。”

“可陛下的人说你直接回了公寓。”他挑了一下眉,语气里没什么恶意,甚至有点得意,“看来他们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苏君如脸上的笑意没有变,脊背却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君如,你笑什么?”莱昂问。

“我在想,”她仰起脸,声音里面带着刻意的撒娇,“陛下太神通了,我俩以后准备小惊喜可怎么办哦?”

莱昂笑出声:“他就这样,连我早上喝了几口咖啡都知道。但是也没有关系,他是爱我们的,他知道也没有关系。”说着,他又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苏君如在他怀里,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眼睛却睁着,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那两个人影。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人,女人笑得很甜。

楼下街对面,那点红光又亮了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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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风起白崖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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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上王座的女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