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君如记得她在婚后整理账目时,发现老国王以“王室资产管理费”的名义,从苏家利润里抽走近五成,去向不明;莱昂开始晚归,衬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她质问,他说“你想多了”。她查出怀孕,他体贴了两月;然后她隔着冬青树丛,看见他的手搭在伊莎贝拉的腰上。毒药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送的。再之后,老国王说收到匿名举报信后,以王妃“精神失常,需要静养”的理由将她软禁起来。
这一次,她回到了婚礼之前。只要不结婚、不成为王妃,她就可以躲开这一切。可她也更清楚另一件事:不能退婚。
她十八岁那年,为了学习暮海文化遗产的商贸流转,去了塞维奥。那里的古城遗产在欧陆排前三,古罗马时代的遗迹、中世纪修道院、酒庄窖藏、贵族美术馆,全叠在那片土地上。原本可以轻松自在读完书的生活,因为她异国平民的身份却和莱昂·德·塞维奥王子相爱,变成了一堵四面都是墙的屋子。
国民、贵族、元老院,没有一方站在她这边。
小情侣用坚定的决心和爱的小生活硬扛着,等舆论和国民意愿松动后,老国王又暗搓搓示意,还要看另外两方的态度。
之后为了帮她拿到贵族的支持、通过元老院的资格审核,父亲在苏家文旅项目的合同上让了一大块利。她还记得那些条款:塞维奥酒庄出口的关税优惠,走王室的渠道;奢侈品进口的报关,由王室指定代理。父亲签的时候,知道是吃亏的。但他签了,因为他觉得,只要女儿幸福,亏点钱就亏点钱。他一辈子在生意场上算得比谁都精,唯独在女儿这件事上,算岔了一笔账。
所以苏家和塞维奥王室的联姻,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不能一走了之,老国王也不会让她什么都不留下地走掉。婚约是王室的面子,舆论已经为这段爱情转向,贵族已经点了头,这时候退婚,正好把“背信”的帽子扣到苏家头上。
苏家在塞维奥的酒庄、古董、奢侈品、文旅渠道,全写在那份王室签的合同里。她退一步,老国王就能按合同把苏家的生意全部收走,父亲在欧陆谈的其他买卖也会被牵连。退婚不是全身而退,是把刀递到对方手里。
她打开电脑,连上苏家的内部系统,用父亲的账号登录,调出合同附件。父亲公司的流程习惯她很熟:每一版合同、每一条修改,都会留底。她翻了大概二十分钟,找到那份协议,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第五页的时候,停住了。
合同里有一条:“乙方(苏家)在塞维奥境内的独家运营权期限为十年,期满续约需经甲方(王室)书面同意。”
这条看起来没问题。但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甲方有权在合约期内指定第三方承接部分业务。”
她盯着这行小字。前世她忙着试婚纱,根本没注意过。
什么叫“指定第三方承接”?说白了,王室可以随时把苏家的生意转给别人做。
父亲当年签的时候,大概觉得这条就是个摆设。王室靠财政吃饭,可钱怎么花,要过预算、过审计、过议会的眼睛。而塞维奥家族除了祖上留下的一点海外投资,是不被允许经营国内主要行业的买卖。这是几百年的老规矩。所以真论家底,王室未必比得上一个中等贵族。
国王也不可能让其他贵族掣肘自己,最后还不是得靠苏家这个亲家?但她前世亲眼见过,伊莎贝拉家族如何崛起,并接手了苏家的渠道。酒庄、古董、奢侈品、文旅,一样一样吃了进去,甚至后面还吞并了苏家其他区域的渠道资源。
这条小字,就是后门。
苏家不是小门小户。三代人,从收古董的铺子做到国内头部非遗古董、国货高奢的跨国贸易;父亲手里攥着国内一线城市的古董展馆、自主品牌的高端珠宝瓷器、中欧酒庄进出口的独家渠道。塞维奥的葡萄酒、古董、艺术品,想打开华国十几亿人的市场,绕不开苏家这道门——独一份,不可替代。
她从小在生意场里长大。爷爷和父亲经常带着她谈合同,父母对账时她也常在旁边玩。刚上初中时她就能在饭桌上听出哪句话是压价,哪句话是还价。也能分得清哪件是官窑,哪件是民窑。十六岁那年,她已经能在拍卖会预展上替父亲挑出三件能翻倍的物件。
这些本事,前世她一样都没用上。因为当年的少女心思,全用在恋爱脑上了。
她拨通父亲的电话。虽然父亲倒着时差在欧洲出差,但依旧只响了两声就接了起来。他的声音带着笑:“君君,怎么了,这么早?”
“爸爸,我把咱们家和塞维奥王室签的那份合作细则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有点小问题想请教。”
电话那头问。“你说,怎么了?不过那都是订婚时候的事了。你怎么突然看这个?”
苏君如假装轻快的笑着说:“我也是财政系的学生,看自家合同,不算突然吧。而且我不是马上要嫁过去了嘛。”
“……也是。”父亲也跟着笑,“只是你从前对家里的生意不感兴趣。”
“现在感兴趣了嘛。”她说,“爸,第五页有一行小字:‘甲方有权在合约期内指定第三方承接部分业务。’这个你之前是为了我让的手是吧?可是塞维奥的葡萄酒想进华国市场,绕不开咱们的渠道,该端着架子的是咱们。所以合同的事情,我觉得这样不是很公平。”
“君君,你——”
“爸爸,我知道你很爱我,但我也是苏家的女儿。”她打断他,“合同肯定是改不了了,但是可以把钱的走法改一改吧。你帮我提前对接一下瑞国那边的托管账户。等之后我想法看如何把这一条挪进补充协议里去。”
父亲豁然开朗的笑着:“行。爸听你的。”
挂断电话,她不得不想除明面上的合同这个事情,还应该考虑暗地里的那盘棋:谁在王室说一不二,谁在元老院举足轻重,哪家拿了苏家的好处又翻脸不认人。这世开局就用上。
第一步,是把苏家从“王室的提款机”,改成“塞维奥商户的财神”。
塞维奥靠什么吃饭?古董街的修复匠人、码头和报关行、酒庄里的农户与工人、滨海区的民宿餐馆。这些活计,全在苏家订单的辐射范围里。她可以让家里把苏氏文旅的接待团、古董的修复与运输、酒庄出口的报关与物流,一样一样拆给平民商户做。白崖港的码头、滨海湾的古董街、酒庄合作社,从此可以有华国的订单。
老国王想动苏家,先问问这些靠订单吃饭的商贩答不答应。
第二步,是把“只给王室赚钱”,改成“给所有人赚钱”。
塞维奥的酒庄,大半攥在贵族手里。他们守着好酒,却打不进华国十几亿人的市场。那苏家愿意替贵族牵线,谁家的酒庄、古董、庄园要进华国,苏家帮它开道。
然后让家里在欧陆那边的公关放出一条消息,财经版的头条可以标:《华国资本入局塞维奥酒庄,苏氏文旅携非遗项目落地》。评论区里控评的方向是:“塞维奥的酒庄都等着华国的订单救命呢。”
要把舆论场从“八卦王妃”,拽回了“商业联姻”。她要让那些骂她的人看清楚:苏君如不是攀附王室的可怜虫,是能给塞维奥带来真金白银的东方资本。贵族们再傲慢,也不会跟钱过不去。
第三步,是学业。
前世,他们说嫁入王室有很多外交事宜。她二十岁就结婚,太年轻,学业说停就停了。为了筹备婚礼,她提前一个月就去了王宫,整天待在王室的宅子里试婚纱、学礼仪、见各种亲戚,跟外界完全脱了节。退学的时候,导师给她发了三封邮件,问她是不是确定要退。她当时觉得导师烦。现在想想,那是多么真诚的三封邮件。
这一世她不但不退,还要把课上足。塞维奥大学里多的是欧陆政商和贵族的孩子。他们将来要进议会、进元老院、接管家里的产业。她要把同学关系处好,把该建的社交关系都建起来。她要在王室之外,先站住一个“苏君如”。
第二天,她和母亲在家里吃着下午茶,看着装修公司把她的房间换了一个样子。也在等塞维奥那边的舆论发酵。
当天晚上,她给塞维奥大学的导师发了条消息,问了一个 "作业题":王室委托第三方承接国内业务,合规吗?
导师回得很快:1911 年《王室财产限制令》白纸黑字,王室不得涉足国内主要行业。这条一旦执行,就是违规。
她又问:如果有人替王室持有呢?
导师隔了一会儿才回:那是代持,违法。
接着她给王室的法务专员科尔??范德维恩先生打去了电话。
科尔回答道:"苏小姐,合同里那条 ' 指定第三方承接 ',是王室历来的格式条款,也不是针对苏家。您看,是不是不必改动?"
"过去十年,王室指定过第三方吗?" 苏君如问。
科尔打了个官腔:"这个…… 各项目的情况不同。"
"那就把苏家这个项目的执行情况调出来看看。" 她笑着回,"我学的财政,账目我熟。要是过去十年一次都没执行过,删掉它,对王室毫无影响。"
科尔沉默了片刻:"这条款是陛下签字批的格式,改,得陛下点头。"
"那就请陛下点头。我们不急。只是苏家接下来有一批酒庄的订单要分,白崖港、滨海湾的商户都在等。条款要是改得快,这订单就能走王室的旗号,体面。要是改得慢 ——就先给贵族吧。"
最后答复她只用等到婚后,就可以把合同修正。到时候她才慢慢用资源置换把自己和家族业务合理的退出来就行了。
第三天,她登上了回塞维奥的航班。飞机落地是傍晚,她换了一件外套,戴了一顶帽子,打车去了白崖港。
白崖港风大,咸腥的海风裹着码头工人的号子。苏君如站在石堤上,看着暮色里卸货的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不能只有商业上的伙伴,她还需要一张自己的“安全牌”:一个不属于王室、不属于贵族、只属于她自己的刀。一个可以在极端情况下护她周全的人。这个人最好不属于任何家族,不在任何名册上。
因为不属于谁的人,才不会在关键的时候被谁叫走。毕竟她的目的,是把合同修正、把钱收回来后,就体面地离开。如果不能体面,至少要安全。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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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落子苏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