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捏一塑一人生,无数众生志平庸。
可叹天公千般弄,巨细心愿皆难成。
唇舌翻飞,扬声唾啐,馒头婆子看她穷相狼狈,不禁连连撇嘴,眼中尽是勉强施舍,举止带着轻蔑自得:“又不是一辈子给人当奴才,让她有吃有喝,有个地方喘气活着,她若争气,许能容她三年两载,她若无福,没准仨月俩月把就她给赶出来呢。活着多难,你得听劝,你跟我可不一样,我有两块枣木压花的模子糕版,我可是不管到了什么年月都能吃上一顿饱饭。”顾大娘多年以来屡听此言,耳朵早就长满老茧,此时再听老生长谈,只能压着火气强装笑脸:“知道的,明白你有两块枣木压花的模子糕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两块丹书铁券呢。”顾大娘挑着横眉,笑口斗嘴,话里话外直往人的软肋上怼。
馒头婆子听到暗藏锋芒,顿时开始夹枪带棒:“你有什么好东西,你也拿出来比一比啊?我看你这上上下下,破业穷家,手里拿着土拉坷,你还能当成银子花?咱再把话说回来,你家这个傻河湾啊,她要是有幸当上奴才多少还有那么一点点的价值,但若换了你家那个傻柱子,他还一文半文全都不值呢。”顾大娘原本就拿不定主意,一听这话顿时来了脾气,不禁长喘闷气地回绝出语:“我看你可得了吧,你还是回家守着你那两块枣木压花的模子糕版,给你自己多攒一攒一瓶子不满,又半瓶子乱晃的几颗铜板吧,或许你还能多留一些传宗借代的香火钱,今后我家的心你少操,我家的事你少管,我的侄女正好留在我的家里,起码能给柱子做个媳妇,等过一年两载,我还能抱上一个实实在在的大胖孙子。”利用一番,各打盘算,全都想着就近的便宜能占就白占。
一见无利可图,恢复本来面目,失望之余的馒头婆子歪嘴一笑而陡声高叫:“那多不划算呀,你把她卖出去家就少了一张嘴,你若添个孙子那可就多一张嘴,政策变了,日子好了,也得算计着过呀。再者说了,一个半呆半苶的傻河湾,加上一个又瘸又拐的傻柱子,我看你那孙子还指不定是个什么东西脱生的呢?”一言不合,半句都多,顾大娘怒目听罢,恼然生恨地还口叫骂:“你黄鼠狼的屁股乌鸦的嘴,你癞蛤蟆的长相你是个鬼,呸,我家柱子一点不傻,将来生个百倍精神的大胖小子,让你这个不会下蛋的老母鸡,天天上火干着急,断子绝孙你命归西。”顾大娘撕破脸皮而当面揭短,已被气得红头胀脸。
即使非亲非故,倒也无冤无仇,有人就是歹心乱蹦,闻风就来起哄,遇事反复搅弄,总而言之,绝不让你活得消停,尤其这个馒头婆子,她可为非,人不能做歹,一听这番叫骂,顿时心肝气炸,眼前冒着金花,当即喊打喊杀:“你这人见人恨的母夜叉,吃我欠我还咋呼个啥?欠米不还,一文没钱,你东奔西走,你偷鸡摸狗,你镚子儿没有你不敢露头,你赶快还给老娘一斗大米,不然我天天骂你我夜夜骂你,骂你骂到天打雷劈。”顾大娘被逼无奈,只能当面耍赖:“要饭一粒没有,要命倒有一口。”扬言叫喊,毕竟吃人嘴短,顾大娘横跌竖撞、左摇右晃,转身之后便溜进柴门,随后就听馒头婆子撒泼打滚地踢墙砸门,直到扯嗓叫骂渐小渐无,缩在门里的顾大娘这才缓缓挺直了腰身后背,心里已经恨到极致:“天下无事变什么法,变来变去便宜了破烂人家。”然后疾步奔向柴房,一声高过一浪:“小河湾,小河湾,你吃我的,住我的,喝我的,用我的,你可倒好,就知道天天摆弄那些没用的草药,我就看你折腾到哪天能把肚子填饱。”声音末落,碎步匆忙的顾大娘已经破门而入。
一个人,就算地位再低,价值再小,也不会让人放过这贬值的利用。不经世事的芳华少女对于世道的混浊和人心的险恶,虽还了解的不够深刻,但却因为寄人篱下而总被吓得一惊一乍。此时的河湾正在欣喜着自己的制药成效,可一听顾大娘的声声尖叫,她便尤如惊弓之鸟,结巴难言之时,河湾连忙捧着没沿的簸箕迎面上前:“姑姑,姑姑你看,草药做成了,上街卖了,卖了草药以后,咱们就,就不用挨饿了。”看着簸箕里面奇形怪状的东西与柴草无异,一家之主的顾大娘突然冒出三丈怒气:“这是什么破糟东西,能当喝还是能当吃?你说你这些时日,反反复复,慢慢腾腾,挑挑拣拣,磨磨蹭蹭,人得活在现实当中,谁有耐心等你一个小毛孩子日久天长地把事做成?”顾大娘说话之时举动粗鲁地夺过簸箕,毫不犹豫地倒进了灶坑锅底。
多日辛劳成果,瞬间烧成灰沫,想那有眼无珠的人啊!金子放到面前,都将视而不见,无力阻止的河湾此时只能瑟缩出言:“做成这些草药,既能当吃也能当喝,姑姑,乞火不若取燧,寄汲不若凿井……。”没等河湾把话说完,就听顾大娘点指怒喊:“就知道整些个废物东西,想取燧又想凿井,你怎么不想上房揭瓦掀房盖呢?”顾大娘嚎叫之间,除了嫌弃就是埋怨,一直都是狂躁不减,这真是‘穷人之物不珍贵,人穷之人非上宾’!
仅存立锥,言行卑微,在无依无靠的河湾面前,顾大娘总有冲天气焰:“你个不争气的笨丫头,还要的什么心气?你除了白吃白喝,还会干啥?你说你哪有一点用处,看你就窝火,哭什么哭?我还没哭你倒哭?”河湾忍住心疼却忍不住流泪,她断断续续地哽噎抽泣:“姑姑,我爹说,试多会成,错多会胜,如果败多一定会赢的。平日多想办法,等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就不会总是挨饿受冻了呀。”顾大娘满脸轻视地喘着粗气:“小河湾啊小河湾,你没长心眼你还没长心肝吗?你说你,东一头西一头,撞了南墙还不回头,你天天试天天错,你天天败你还是天天做,我就问你,谁能不吃不喝瞎干活?没有我这个姑姑天天舍命供着,你说你得多挨多少饿?”处处遭讥,步步受欺,顾大娘当真尝尽世事委屈,只叹人生在世,委实活着不易。
托人门户,依草附木,河湾栖身人下,当真别无办法:“姑姑别生气了,我不会白吃饭的。”顾大娘一直以来,碍人眼,碰冷脸,走到哪都惹人嫌,往四处都不待见,她此刻想着世道不公,咻咻吐出满腹不平:“生气?我还敢生气,我哪有那个本事我还敢生气?我敢反天我还是敢反地,生气多么奢侈,我要是稍微敢生一点气,就有人恨我恨到天打雷劈,我要钱没钱要利没利,狗见了我都会被狗嫌弃,咱们都是没有出息的小蚂蚁,凭谁有钱有势有余力,也不会去整那些费神费力的没用东西,所以你这个小河湾,你还不如省省力气多干点正事。”困于穷贱之人只怨天大地大,竟然年复一年都在苦海挣扎。
就算谋生无计,愿求自强自立,河湾暗暗发誓而颤颤出语:“姑姑,我以后一定会给你养老送终的。”顾大娘刚一听完,竟是横眉怒目地高声做主:“行,那今天晚上,你就赶紧去和柱子圆房,来年必须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出来。小河湾,你爹死娘亡没人管,是我辛辛苦苦养你大半年,这些恩情你一辈子全都报不完,你以后正好给柱子生儿育女,给姑姑我颐养天年。”难料之外,目瞪口呆,河湾听完此言,惊愕之余,忘了哭泣,她在别无选择当中,此刻迷惘若醒,河湾深知,就算一个再穷再傻的哥哥也尽可接受,但若一段情非己愿的姻缘又让人如何担负?绝不能把后半生,寄托在风雨飘摇的水深火热当中。难以反抗的河湾虽然满心畏惧,却不会为了迎合长辈的荒唐决意,就要轻易葬送自己的一生一世,倘若陷入无边无底的阴霾之地,必然永无挣扎余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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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37人生长河,是清是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