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36豁达之君,珠玉之心(上)

柔弱力量无形,刚强自在穿行。

花阴香飘凤影,幽韵静落梧桐。

宸龄方劭,平息浮嚣,自从吕诲外放以后,天子更让百官由衷敬服,朝中老臣一时偃旗息鼓。一国之君的英明决断,使得守旧之臣暗自收敛,在此之后的一段时间,出现了难得一见的风平浪静,朝野可谓一派安宁!

这日一散早朝,赵顼神清气爽地回到福宁殿,门旁恃立的宫女玉儿一如既往地守候圣驾,她恭敬而温婉地深施一礼,岂知赵顼昂扬走过竟又转身而回,似乎开口询问又似乎自言自语:“水和土,本是天地恩赐,可是五谷粮食,却要依靠农民春种秋收,今日与两府大臣商议农田水利法,朕忽然心有所惑,土能生金,亦可播种养育苍生之食,此中造化,实在神奇!就是不知寻常百姓,究竟如何耕耘田地呢?”朱玉儿从不因为当朝天子有意亲近而萌生痴心妄想,她平日毫不逾矩,做事依然小心翼翼。

听到一国之君口含不解,玉儿这才知无不言地再拜而答:“回禀官家,农民种地步步艰难,农民收田粒粒辛苦。”世人都将艰难和辛苦用在农民身上,赵顼闻得言谈容易,不禁居高临下而问:“如何艰难?又哪里辛苦?”玉儿眉含远山而目若秋水,依旧谨守卑微:“奴婢原本就是农家儿女,自然了解农民艰辛。”玉儿回话之时,不禁暗自感叹,想到村庄农户的无限劳作,只是换来权贵朱门的无极奢华,这种贫富之差,不知谁更无价?

听到玉儿的率真之言,深感新奇的赵顼在意料之外不禁另眼相看:“朕还一直以为耕种之民相距遥远,不想居然近在眼前。自古以来,中原历朝历代一向都以农业为本,朕身为一国之君,不懂耕地种田,实在愧对苍生。今日,我这门外汉也来请教一下你这内行人。”玉儿听完以后,若有所羞地上传民情:“官家当然不知,这五谷有多香,农民就有多累。春暖花开时,种地之前,先要耕犁翻地,富裕人家往往都有黄牛耕地,但是贫穷人家就只能依靠人工踏犁。等到拼了九牛二虎之力,拉完一亩田,流了满身汗,才会知道,这耕犁呀,重有千斤呢。”世间唯有农民百姓辛勤耕织,可又有谁能够离开身上衣裳口中食!

九五之尊,心系万民,赵顼对此闻所未闻之事更是见所未见,他诧然吃惊地深思而问:“万顷土地竟要用人工踏犁,那农民百姓在这辽阔大地,真可谓是挥汗如雨啊?”垂思之时,突发奇想,随后转向佳人且弯下腰身:“来,玉儿,朕来背你转上几圈,尝试一下劳作筋骨,到底是什么样的筋疲力尽之苦。”花容失色的玉儿顿感惊怯而连忙拒绝:“官家,奴婢怎敢承受?可万万使不得。”赵顼刚一躬身,立刻抬头反问:“怎么使不得?”玉儿连连后退,实在不敢越礼:“您是君主,我是奴仆,本就尊卑有别呀。”赵顼爽朗而笑地出语调笑:“你莫不是害怕男女有别吧?”玉儿惶恐听后,顿时粉面深羞:“官家既然不怕卑贱,奴婢又岂会害怕高贵呢?”赵顼当即还原正色:“那便从命就是,何必拘于小节?”玉儿岂敢犹豫,忙又深施一礼,这才一团局促地移近脚步。

一国之君,真正背负着国之子民。此刻绕案而行,步步消耗体能,想着春种秋收,思虑劳作民情,又想那贪官污吏的坐享其成,天子暗自痛由心生。重压在身,气喘不均,赵顼此刻由衷感慨:“万民之主,理应爱民如子,朕这略略体会的一点辛苦,相比耕田织布的日日付出,只怕九牛一毛皆是不如吧?”玉儿伏在帝王肩头,一直弱弱颤抖,有如海棠含羞,暗自平复良久,她才气息如兰而轻声温婉:“官家倘若真想尝尝民间疾苦,奴婢倒是有个法子,您快先让奴婢下来,否则更是折杀我了。”粗声紧喘的赵顼缓缓放下玉儿,却见她轻盈上前,礼毕出言:“官家为了子民受苦受累,奴婢要替百姓为您擦擦这些辛勤汗水。”口吐芬芳的玉儿手提罗锦,一颗方寸之心含有百倍感恩。

姿容玉貌,秀美窈窕,忽见赵顼伸手抓住她的纤细手腕,随即逗弄而言:“你也知道受苦受累的明明是朕,可是为什么?汗如雨下的反倒是你呢?”一句明知故问,惊诧了玲珑女儿心,一个天子,一个庶民,九五之尊刚刚负重在身,简直让人抖胆万分,紧张难控的玉儿随后轻启朱唇:“奴婢流汗不是辛苦,可叹官家怜惜农民汗滴禾下土,这就如同圣人所说:居前而民弗害,居上而民弗重也。”赵顼听得心生暖潮,此刻温和含笑:“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正所谓,民为贵,君为轻。”眼见玉儿不敢应答,赵顼突然笑含风雅:“朕的子民这样香汗淋漓,朕又岂能不懂怜香惜玉,还是我来给你擦擦吧。”玉儿惊闻之后,连忙倒退一步:“官家是天子,理应爱民如子,陛下为男子,亦是正人君子。奴婢敬畏天子,更加尊重君子,岂敢让您多有辛苦?”玉儿提袖擦汗,但却意在遮颜,随后敬而远之,且又不敢直视,她不忘根本而心思纯真,此时一颗杳杳芳心,就连自己都难以追寻!

听到莺声颤栗,看着羞怯躲避,赵顼带着情丝一缕,自是暗暗心许:“玉儿这样的女子,无论天子还是君子,都会对你诚心爱护。”玉儿听得赤面惭颜,随即出言轻颤:“奴婢不敢。”这种诺诺沉吟,更使赵顼怜惜在心,转而和颜悦色而问:“不必拘礼,你刚刚吃苦的办法,可否说来听听?”恍然想起的玉儿先是娇楚一笑,口中之言还真是让人难以预料:“来年开春,若有闲暇,官家不如亲自动手,在后苑林园开垦一亩田地,到时,奴婢可以专门教您如何播种施肥。”眉间心上,玉透珠明,赵顼听此别有新意,不禁豪爽大笑:“朕来挑水,你来浇园,那不成了比翼双飞的一对农家夫妇了吗?”听此拨动心弦,玉儿只能静默无言。一君一民,一对碧人,虽然地位尊卑迥异,等级贵贱不同,但却君有阳刚之壮美,伊有阴柔之娇美,看着玉儿难展红颜,羞得绮霞娇艳。赵顼心间的妙意情柔,带着翩翩男儿的致雅风流,此刻满是热忱迎眸!

人心有情,便可轻易穿透世俗重重,赵顼初见倾诚而日久更浓,不想却被突来困扰搅散悠扬心境,内侍恰好此时进门通禀:“官家,最近,太皇太后唉声叹气,忧心成疾,皇太后也是不思茶饭,入夜难眠。皇后娘娘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遣人过来,特令奴才告知官家。”赵顼一向以孝当先,此时疑虑不安:“皇祖母一向身体健朗,怎会突然生病?”内侍犹豫之间,轻声提醒:“官家,小人听说,好像都是,均输法给闹的。”赵顼闻言惊惑,不禁闷闷言说:“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整日深居后宫,怎么可能知道前朝议政之事呢?”随即深切长叹而开口吩咐:“摆驾庆寿宫,朕得赶快过去看看二老。”天子一言,非同一般,片刻之间,宫娥彩女,内监随从,全都整装有序地簇拥皇帝,浩荡而去。唯有忧心难安的朱玉儿,愧疚沉闷地伫在原地,只剩叹然凝思!

一进庆寿宫,驱步近前的赵顼就见往日慈眉善目的祖母和母亲今朝都是愁眉紧皱。温良贤淑的向皇后一见赵顼,连忙迎身施礼,随后满口忧虑:“恭迎官家,皇祖母和太后娘娘连日以来,病体难愈消瘦憔悴,臣妾只恨不能代为受罪。”异常关切的赵顼连忙扶住皇后而好言安慰:“皇后别急,朕已传了御医,马上就到。”曹氏听后,连连摇头:“官家不必传旨御医,老身这病,只怕神医也是无能为力。”赵顼躬临靠近而满心苦闷:“二老身体不适,让朕如何安心治国?”就听太后高氏怀有百忧千虑:“官家不用挂念我们,我们倒是担心官家。实在让人百思难解,为何举朝老臣全都反对王安石推行均输法,官家偏偏非要一意孤行呀?”曹氏简直忧心如焚:“吕诲忠心耿耿,又是贤臣之后,仁宗皇帝之时,就曾为我大宋鞠躬尽瘁,如今却被外放出京,定会惊动仁宗皇帝在天之灵呀。”说到此处,两位养尊处优的后宫之主,全都显得痛心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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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春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