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2与君初见,不识真颜(下)

几丈几尺且几寸,又长又短又矛盾。

或寒或暖或相温,可大可小可浮沉。

忽真忽假忽含混,似轻似重似千斤。

是黑是白何区分?原是怀中一颗心。

围观之群,有人高声解释:“斗千里就是东跳西跳的一只蟋蟀。”另有一人窜动告之:“也叫蛐蛐。”又听外围之人的欢叫之声:“就是促织。”书生这才恍然大悟地后退一步,却见那只踏在脚下的硕大蟋蟀已经身残体破,驾鹤西游去了。侍女目睹惨状,一时彻底抓狂:“这该如何是好?那只促织,它可价值十两银子呀,你这蠢材,年纪轻轻,真是不长眼睛,你赔我的银子,你赶快赔我十两银子。”遭遇纠缠,有口难言,书生顿感心神混乱,他断然没有想到,走在街头竟会是非临头。一只丧命脚下的蟋蟀犹如鸿毛还轻,可在对方心中竟然堪比泰山之重,面对飞来之祸,方知人穷底气薄,遇事难抉择。

侍女昂扬怒看,探知眼前书生犹豫之间,陷入左右为难,却让自己承担着无以邀赏又难逃责骂的含冤之苦,她更是变本加厉地尖声羞辱:“十两银子够你这穷酸书生吃上一年了吧?可是谁让你只长眼眶不长眼珠呢,你若胆敢借口推脱、逃避罪责,我就让我家员外送你前去见官。这么多明眼人可全都别白看呀,他一无所长没主张,定是敢做不敢当,哼,你再不赶快赔偿,我定要把你送上公堂。”一顿谩骂喊叫,真让书生怒火中烧,自尊男儿,自重如山,即使无力偿还也要尽量承担,怎能跌入锁碎是非当中,留下笑柄,遭人恶评?打定主意的书生不由狠下决心而口含义愤:“十两纹银,给你就是,损人伤德之言,你也不必再说。”侍女愣愣听闻,脸上还有余怒尚存,却见书生已经摘下旧布包袱,取出十两散银,扭头不看地递在眼前。咄咄逼人的侍女竟然噘起了嘴又皱起了眉,随后理所当然地把那银子抓在手里掂了又掂,依然怨气满含:“下次出门真该查查黄历,免得再吃这么一个大亏,现在银子虽有,可是我家姑娘却买不到那么厉害的斗千里了。”侍女既显不屑一顾,且又并未满足,似乎眼前这个穷鄙书生的一个无心之失,被她尽收眼底便牢记心底。

大宋每逢秋季,斗蟋之戏,总会风行一时,世人舍本逐末,追求层层泡沫,王公市井无不斗虫取乐而耽于嬉乐,值此金秋短促盛行,时人宁愿重金逐虫,滋生堵斗成风,本身不过一只微末小虫,居然广受举世追捧,价值百倍千倍地无限飙升,到头一了百了,终归一场虚空。

正在两厢气闷之时,忽然听到由远及近声音婉啭,正在娓娓呼喊:“翠环,翠环,你在哪呢……?”人群之中的侍女听到呼唤之声,连忙扭身回应:“哎,莲姐儿,莲姐儿,我在这呢,我马上就来。”侍女翠环只见贵者笑,不见穷者愁,她立刻收好银子,随后行色匆匆,却又在口齿强硬地斥责围观之众:“让开让开,里三层外三层的,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该干什么全都干什么去,别堵在这挡了我家姑娘的路。”扬声叫嚷之时,便要转身离去。心头气郁的书生面对贵贱之差,透视人心浮华,他实在难耐愤慨,此刻不吐不快:“姑娘暂且留步,小生倒有一物,正要送给你家这位女公子。”面露诧异的翠环回身一看,就见眼前书生身处大街之上、人群当中,就地盘膝而坐,随后取出袖口当中的行囊砚和短毛笔,他略一思索,提笔落纸便成一诗,名为‘促织’:

金屏翠幔与秋宜,得此年年醉不知。

只向贫家促机杼,几家能有一絇丝?

诗文斥问,直指人心,书生落笔为终而语出高声:“王安石不成敬意,劳烦姑娘代为转交,倘若女公子不能领会何为‘促织’,还要继续玩物丧志,恐怕将要误尽一世。”王安石心中暗想,舍大义而逐欢愉,玩小虫而丧心志,区区一只蟋蟀,夏生秋长,一月称王,霜降天凉,秋后皆亡。可是那些本末倒置之辈,热衷浮华泡沫而掀起重重是非,追逐虚伪且自以为贵,叹只叹,乐趣寄于虫斗,百战百胜魁首,荣耀唯恐秋后,千金化为乌有。深以为戒,满含不屑,递上诗篇的王安石年轻气盛且一派方正,宁做志存高远的一介寒门书生。

心机灵巧的翠环虽然不识几字,却也恍然感知诗中讽刺,她此时自鸣得意,不由讪讪笑斥地蔑然出语:“我家女郎只看古圣先贤之书,不看你这无名书生之论,哼,你若再敢提笔一顿乱写,我就泼了你这黑漆漆的东西,就算有笔有纸,但却没有墨汁,我就看你还能不能写出什么促织?”说完以后,眼疾手快的翠环迅速躬身且拾墨在手,不禁扬扬得意地悠然开口:“你们读书认字的人,全都管这叫做墨宝,但若在我看来,你这砚台墨汁,简直就是一钱不值。”说到此处,一见王安石正欲起身拦阻,意在伸手夺墨,情急之下,翠环猛然转身,随手一扬便泼了砚里墨汁。

意外之举,墨点横飞,真可谓是踏破秋光,吹皱秋水,竟会惹得人人惊异,纷纷叹息,只因一位肤如凝脂的窈窕淑女,转瞬之时,已然脸溅墨黑而面目全非!岂料慌张失色的当属翠环,她一时陷入千难万难,随即抖然丢了手中石砚,不免连声惊呼地急步上前:“莲姐儿,我的莲姐儿啊,翠环实属无意,哎呀呀,今天可真是诸事不宜,老天啊老天,您老今天只怕是少睁了一只眼呀……。”团团乱转之间,更显手足措乱,她当即抽出丝帕,行动利落地为人擦脸,眼见越抹越黑,真让翠环欲哭无泪。与此同时的王安石连忙拾回石砚,不免左看右看,继而痛惜那白白浪费的半砚墨汁,又在感叹这个令人懊恼的落魄之日。

云遮雾乱,隐含秋烟,片刻过后,众人看到自行解围的那位朱户千金竟然妥当应变,已经取出白巾蒙面,只露秋波双眼,却在顾盼流转。女子随后深切打量这位年轻书生,只见他剑眉如墨,大眼炯炯,耳长过鼻,下颌坚毅,虽显颀然清瘦,却是挺拔筋骨,一身书卷锐气,当真英华旷奇!女子看得目光震撼,心中暗涌阵阵波澜,一时相顾无言,随即垂头躲闪,转而竟又举目观瞻,望向容色清朗的气韵超然,尤见书生虽然身着寒门衣冠,举手投足却是气度不凡!

迅速收拾之时,已然料理整齐,王安石想那秋来促织,终其一生不过月余数日,待到时尽运去,只剩一场荒虚。他自幼树立豪情壮志,岂容须臾小虫销磨意气,自然不屑此等消遣之趣,但是刚刚所作那首‘促织’,怎能不被人识?王安石随后迈步临近,孤傲深沉地递上诗文:“今日在此狭路相逢,王安石即便未见真容,唯望女公子早日感悟觉醒,还请朱户之家,肆意行乐之时,勿忘贫贱之人的一首‘促织’。”半遮容颜的那位女子刚刚陷入窘困,此刻却是分外惊心,她惑然若思地接过一纸诗文,字字笔力刚劲,却在傲斥俗沦,似乎直指自己为富不仁!欲言又止的女子眉蹙春山而思深意远,犹见书生渊然傲岸,不屑阳春空弹,想此风波扰乱,女子正觉羞愧难言,却见王安石随手略整衣衫,已经踏着流星大步转身走远。

大庭广众之下,一桩突发之事,尽落指是说非的众人眼底,可那伫在原地的遮颜女子却是心绪牵绕而幽思困扰,一旁侍女翠环护主心切而深感难堪,不由厉声指斥闲人围观,随后带着满脸怒气,手携女子紧急逃离。这场驱赶烦闷的一出好戏,始终都让群聚众人赏之乐之,虽然四散而去,还在宣扬热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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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春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