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10元老呼应,明暗群攻(下)

善恶真假古至今,是非曲直理为真。

同道为朋君子志,难挡滔天小人心。

宾客入坐之后,琴童棋童各执瑶琴玉棋,美眷群姬一直劝酒侍立,随着异香传出,便有数十歌姬舞妓手捧玉笛琵琶袅袅而来,众人锦衣飘飘,花枝丹娇,衣领头饰皆是牡丹图饰,每人头戴一枝‘照殿红’,大红山茶,富贵奢华,当真红亮如炬,映照殿宇。此时奏歌起舞,翩若仙子,随后一曲歌罢,刚刚退下,则另有成群美人或者衣紫花黄,或者花粉衣红,轮番数次,从无重复。再看这些高过众生的达官显贵,置身于奢华艳丽的仙境当中,面对异景奇珍,时常闭目养神,犹如一尊一尊的当世真神,尽显高低贵贱之分。此刻正有一位倾国倾诚的天仙美人,口中弹唱‘浣溪沙’,当真就是闭月羞花: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在文词广蕴的大宋,以曲助兴是宴饮欢聚之时的另一道美味,全国风行。面对这些暮年高官,真让献艺弹唱的妙龄少女感到三生之幸和无限光荣,色艺双绝的这位女子歌比天籁,真是余音饶梁。可是几位尊宾贵客,似乎任由妙音穿肠而过,全都显得不动声色,在这豪奢华贵的宴会之上,诸多青丝红颜,围绕白发苍颜,混杂鹤发童颜,无不尽承欢颜。

东道主人夏竦,此时极尽称颂,一曲完了之后,夏竦连忙手举琼浆地高声赞扬:“晏相公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此等传唱不衰的名词佳作,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更让当今词坛妙趣横生呀。”晏殊早年一向恃才自傲,年暮垂老以后,想起昔日风采,心有无限感慨,耳听蜜语献媚,也觉受之无愧。他心中时常念旧,口中则是半谦半就:“枢相过誉了,今与诸公相聚,实属幸事,其实,这首‘浣溪沙’,不过就是晏某年轻之时的信手拈来之作,晏某近些年来操劳国事,这些附庸风雅之趣,已经无暇顾及了。朝中股肱的章相公,年过花甲还在为国操持,区区晏某,敢不尽力吗?”夏飒听此恰当恭维以后,虔诚感动地连连拍手。

闻听声声赞誉,章得象眉梢带喜,但却似显自谦又略带张扬:“晏相公真是过奖,得象哪里敢当?说到操劳国事,乃是份内之职,只要百姓丰衣足食,我这一介老臣,愿讨苦吃。得象承蒙先帝教诲,又让当今圣上倚重,必然时时自勉,不敢松懈了。”稍居下位的贾昌朝连忙锦上添花地妙口相夸:“二位相公都是朝中元老、国之栋梁,既可兴政定国,又能济世安邦,自当千古名扬。”夏竦连忙伺机取悦:“贾参政也是经天纬地之才呀,您为陛下侍讲多年,孔孟圣贤的千古学问尽在肚腹之中,乃是朝中独一无二、手屈一指的正统大儒呀。诸位相公面前,只有夏某是个惭愧之人,今日各位相公大驾光临,寒舍当中的蓬筚石瓦乃至一草一木皆生光辉,夏某一颗赤诚之心,多谢各位大人。”一见夏竦谦卑恭敬,几人这才缓缓举杯相迎,随后只将杯中美酒,稍抿一口,便由身旁侍宴的妙龄少女接过之后放在桌边。这些朝中元老皆是身经百宴,一举一动都在表现着高不可及的贵人风范。

相互颂扬以后,相聚甚欢之众,逐渐高情逸兴,夏竦趁机开始点火扇风:“幸得诸公同心辅政,四方朝野方得安定,各位相公都是普天之下难得一见的贤才智士,更是国家兴盛和百姓安康的朝中柱石。如今内忧外患,天灾**频临宋境,要不是几位大人威名远播,还不知要人神共愤到什么时候?想我夏竦坐镇陕西永兴军,总领西北四路,范仲淹及韩琦在我麾下同为副使,被我节制,听我调遣,军中内外全都知道我是杀西夏、抗贼酋的有功之臣,我夏竦从不惧怕狗贼元昊,从始至终都和将帅士卒共披战袍。夏某后来急流勇退,可是回头想想,范仲淹这个固守之臣,还有韩琦这个败军之将,一群后进小辈,全都借机逮着了沾光的便宜,也罢,我夏竦不惜那点功绩。”边陲之战,全朝上下对于夏竦的败军之战都是暗自心知,不想他竟宣扬这个丑事来抬高自己。但转念一想,除去败军战事,这位朝中老臣也确实再无惊人之举,可一提到范仲淹及韩琦等人,几个元老重臣对于推行于世的庆历新政显然感到由衷愤懑。

身为范仲淹等人的尊师之长且最有发言权之人,当数晏殊,这位重臣宰辅当即拍案生怒:“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老夫早些年将他们收在门下,器重提拔,原本指望他们能像各位相公一样,替君分忧,为国效力,不想他们却是自不量力,居然推行庆历新政,抑制什么侥幸,简直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邻坐的贾昌朝一面给晏殊斟酒,一面却是直指矛头:“晏相公息怒,您老息怒,久闻晏相您可一向家风甚严,可怎么您老的女婿富弼也不分亲疏地站在对面,冲您吆喝,这可真是一群不孝子弟呀?”听到弦外之音,晏殊连忙究其反问:“阁下的女婿曾公亮不也背着您这岳父大人,暗中在给新政效力吗?家门不幸的又何止是晏某一人啊?”得此话柄的章得象,两厢谈笑而半讥半嘲:“圣贤之门,竟然出了如此之多的不孝之人,硬了翅膀,便扶摇直上,这可真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呀。”就听晏殊口含痛愤,似乎大义灭亲:“老夫宁与这些糊涂之人,一刀两断,也绝不能丧失我为官多年的清正气节。”反对新政的几个元老,虽然时常想方设法地贬人抬己,但在新政面前,却是默契犹在而同仇敌忾,在相互表态之后,众人又因同乘一船而暗自庆幸。

锅底熏黑,加柴堆灰,夏竦察言观色之间,随后十分恭敬地举杯赞颂:“各位相公英明一世,夏某敬佩可谓五体投地,吾皇万岁真是独俱慧眼,朝中能有各位大人辅政安民,一直守护龙门,简直就是妖魔鬼怪闻风丧胆的天朝门神。”听得此言,贾昌朝一派威正安然:“人臣自当如此也。”看着几位元老皆是一副气焰正旺之态,夏竦忙又寻机趁势而大把架柴:“我等皆是劳苦功高的前朝老臣,为国做了一辈子官,为民做了一辈子事,为我大宋几朝几代可谓尽心尽力。现在到老到老,依然忠君报国,依然为民奔波,我们这些朝中元老出将拜相,本该享有无尚荣光,我们为了国富民强,也是为了后辈儿孙的福乐安康呀!不想如今,却唯有等着熬到白发苍苍,老死累死到黄泉路上,如果那天到来,只有儿孙后辈能给我们烧纸上香,百年过后,也只有连亲血脉,才能记住我们今朝此时的护国之功和兴国之荣!但是我们可怜的子子孙孙等到那时,却不知过着何等穷极破败的艰难之日呀?”夏竦话说之间,竟然泪光闪闪。

一番凄凉之言,让人听之伤感,晏殊不禁哀然一叹:“那就只能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了。”夏竦刚一听完,当即愤然苦劝:“晏相啊晏相,难道我们的儿孙,也要从一穷二白开始受那民间地狱的轮回之苦吗?你看大街小巷甚至山村乡野的贫劳小民,过的是何等悲惨庸碌且又徒劳一世的辛苦生活。如今,范仲淹及韩琦欧阳修这等小儿们嫉贤妒能,甚至将要摧残我们的血脉子孙,我等身为祖辈父辈,对待儿孙后代却只能保护一时而不能保全一世,这和让我们断子绝孙有何两样呀?”细品其言的贾昌朝竖耳听闻,简直满怀忧愤:“枢相所言极是,小儿们欺人太甚,长远深思,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栗呀。”夏竦高举酒杯,更加铿锵无畏:“只要我们深资老辈能够心齐志坚,掀风引浪定是无船不翻。”贾昌朝首先举杯相迎,章得象和晏殊略思略叹之后,也都缓缓碰杯而饮。

一番心照不宣,众人皆欲推波助澜。夏竦暗幸暗喜,已然心中有底,几位元老高官虽说不会同他公然唱喝,但却可以与他暗中呼应。夏竦下定作祟到底一颗决心,在此机不可失之际,竟又另展有求之心,他恢复献媚之貌,此时满脸堆笑:“夏某是个惭愧之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以后还得劳烦各位相公,能在皇上面前,多为夏某进些美言。范仲淹他们这些奸浅薄小儿,和咱们老一辈的共识之志,实在不可同日而语,还有那个多嘴多舌的欧阳修,口口声声君子君子的当众自称,好像除了他们之外的咱们,个个都是苟且小人。”几位元老刚一听完,马上敬而远之且一声不吱,败坏名声绝不可能,那般位重权高,最怕晚节不保,几人数载沉浮,自有为官尺度,岂能和那不洁之辈同流河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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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春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