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真相,是婆婆自己说出来的。
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卧房门口,枯瘦的手扶着门框,浑浊的眼睛望着阿芩消失的方向。
“阿芩十岁那年,爹娘就都没了。”婆婆说:“她是我一手带大的。那孩子命苦,从小就懂事,她手巧,会做灯烛,镇上人人都说她做的蜡烛好,点起来有股甜香,价钱也公道。”
“那一年,她给邻镇的杂货铺送蜡烛,走山路,遇上......”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遇上打劫的。官府的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我没见到她,官府说她被丢在沟里,等我赶到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了。”
“我领回来的,就只有她用过的那对顶针。她做活的时候喜欢戴一枚铜顶针,是她娘留给她的,戴了好多年,磨得锃亮。结果顶针摔成了两半,她人也找不回来了。”
“我太想她了。白天想,夜里想,睡着了梦见她站在门口叫我,醒了枕头上全是眼泪。我用她剩下的蜡料,照着记忆里她的样子,做了一个人。”
慕白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做得不像,脸捏了好几遍都不对,不是下巴太尖了就是眼睛太小了。后来我把她的小衣裳翻出来,比着做,做着做着,就像了。我给它穿上阿芩的衣裳,放在阿芩的床上。我喂它吃饭,跟它说话,夜里搂着它睡觉。”
婆婆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天天给它擦身子,给它换新衣裳。后来有一天,我擦着擦着,觉得它的手变软了,不像蜡了,像真的手。我以为自己老糊涂了,又摸了一下——是真的,是软的。”
“再后来有一天夜里,我在床上躺着,忽然听见有人叫我‘奶奶’。我爬起来,摸到它床边,它坐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我。它活了。阿芩活过来了。它叫我的那一声,跟阿芩活着时一模一样。”
慕青终于听明白了。他是修真之人,师门教过他精怪之理,婆婆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落在他耳朵里,翻译出来的是另一番光景——婆婆的魂魄,从她日夜思念阿芩的那一天起,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那尊蜡人身上缠绕。她每日擦拭,每日说话,每日搂着它入睡,她把自己的想念、自己的记忆、自己魂魄的一部分,日复一日地喂进了那团蜡里。六年的执念,六年的魂魄供养,足以让一块顽石生出灵识,何况是一尊被注满了思念的人偶。
它活了,不是因为什么老天开眼。是因为婆婆无意识间,把自己的一半魂魄给了它。蜡人醒来后需要精气才能维持人形,它不懂别的法子,只知道本能地寻找活人的精气来喂饱自己。村里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精气去了哪里,答案不言自明。
“她嫁妆我都攒好了......一箱子衣裳,都是我自己做的......等她十六......等她十六......”
婆婆慢慢止住了哭声,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几位,”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阿芩她......她不算人了。可你们能不能......能不能放过她?”
“她没有害过别人,”婆婆急忙补充,像是怕被拒绝:“她只是......只是偶尔会需要一些......那个......精气什么的,是不是?她跟我说的,她说奶奶我不伤人性命的,我只要一点点就够了,要不了那些人的命的。她说的,她跟我保证过的。”
几个少年同时想起了村口那个猎户。面色安详,还有一口气,但魂魄已经不知去向。还有之前那些死去的人,婆婆说他们没有死,他们还有气儿,可人活着不就是因为有魂在吗?魂没了,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慕白转过身,面对婆婆,嘴唇动了动。他想起师门的教诲——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可师门没教过,如果那个“妖”是某个人的全部念想,该怎么办。师门也没教过,如果那个“魔”是一个瞎眼老人用自己半条命养了六年的孩子,该怎么办。他从小到大背的那些道理、那些规矩、那些斩钉截铁的是非对错,在这间破败的老屋面前,在婆婆那双浑浊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面前,全都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萧怀钦走到慕白身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婆婆。
“婆婆,今天太晚了。”
婆婆愣了一下,抬起头。
“您先歇着,”萧怀钦道:“阿芩的事,明天再说。”
婆婆显然听出了这句话的敷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萧怀钦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吧,”他说:“不早了。”
......
当萧怀钦找到那个村民家的时候,阿芩的手正搭在门板上,还没来得及推门进去。
她比方才更瘦了。不是错觉,是真的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像一根被火烤过的蜡,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萎缩。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死死盯着来人。
方才那番打斗耗费了她的灵力,很显然,她现在急需新的魂魄来维持人形。
几个少年急地要向阿芩冲过去,萧怀钦却伸手拦住了他们。
当萧怀钦从袖中摸出那样东西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块玉。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释放着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气。离它三步远的地方,慕青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琴。佩佩从萧怀钦袖口探出半个脑袋,只看了一眼,嗖地缩了回去,连尾巴尖都不敢露。
“这是什么?”薛幼棠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个,”萧怀钦把那块黑玉托在掌心,向蜡人道:“可以代替你本体的那半魂。”
萧怀钦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之所以要时常吸食活人魂魄维持人形,是因为你缺了魂,你身上只有婆婆的半魂。这块玉里养着一道完整的阴魂,你若得了它,你的魂就全了。再也不用吸活人的精气,再也不用害人,甚至还能将你原本那半缕魂魄还给你奶奶。”
“你奶奶的身体在这六年来是不是越来越虚弱?一到阴天膝盖就疼得走不动路,眼睛越来越看不清,总是忘记昨天吃过的饭、前天说过的话。那是因为她的魂魄有一半给了你。”
蜡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得到它,婆婆的身体就能恢复到从前,你也可以永远陪着你奶奶了。”
蜡像迈步了。
一步,两步,三步。它朝萧怀钦走过来,走得很快,快到慕青下意识地去拨琴弦,被萧怀钦一个眼神止住了。
阿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惨白的眼睛里满是狐疑,像是在问:你为什么帮我?
萧怀钦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推开旁边柴房的门,把那墨玉猛地丢入柴房——
阿芩站在那里,看看柴房,又看看萧怀钦,再看看柴房。她的身体在发抖,终于朝柴房迈了一步。
阿芩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然后她跑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进了柴房,扑向地上那块墨玉。
下一刻,蜡人就在原地愣住。
萧怀钦扔给它的那块黑玉,只是瞬息之间,就散去了所有阴气,软软地垂下一张残废的符纸,现出了墨玉的本相——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涂了一层墨汁。
萧怀钦从袖中摸出火折子,下一刻,火折子落进了稻草里。
干透的稻草遇火即燃,火舌蹿起来,眨眼间就吞没了整间茅屋。烈火熊熊,热浪扑面,萧怀钦猛地将柴房门重重关上。
柴房里传来阿芩的声音,尖锐的,带着颤抖:“你骗我!你骗我——”
柴房是茅草搭的屋顶,干了大半个冬天,一点就着。火苗顺着茅草蔓延开去,发出欢快的、噼里啪啦的声响,眨眼间便烧成了一片。火光照亮了半座山头,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柴房里传来阿芩的叫声。火势越来越大,屋顶开始塌陷,茅草和椽子哗啦啦地往下掉。热浪逼得几个人连连后退,连佩佩都从萧怀钦袖中探出脑袋,被热气熏得眯起了眼睛。
阿芩的声音从含混的、嘶哑的喊叫,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完整的词。
“奶奶。”
撕心裂肺的一声,像是把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都用上了。
“奶奶——”
火整整烧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慢慢小下来。
等最后一缕火苗熄灭,柴房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间,到处是烧焦的茅草和碳化的木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蜡油燃烧特有的那种气味,混着焦糊味,呛得人直咳嗽。
萧怀钦将还在冒烟的废墟拨开,露出了里面的一摊蜡。
浑浊的、灰白色的蜡,在残余的热气中缓缓流动,像是某种凝固了的眼泪。蜡水表面浮着一样东西。
是另半枚铜顶针。
萧怀钦伸手把那半枚顶针从蜡水里捞出来,在衣摆上擦了擦。顶针被火烧得发烫,烙得他指腹发红。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是村口的方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慕白侧耳听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变了:“猎户醒了。”
他们赶回村口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坐了起来,一脸茫然地摸着后脑勺,问他闺女自己怎么躺在这儿。他闺女扑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猎户的手边的兔子糖已经化了,黏糊糊地粘在地上,引来一圈蚂蚁。
围观的村民又是哭又是笑,那个佝偻腰的老人站在人群后头,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嘴里不住地念叨“老天开眼,老天开眼”。
猎户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怎么了?”
他躺了整整一天一夜,肌肉僵硬,喉咙干涩,但脉搏平稳,呼吸有力。慕白给他把了脉,抬头看了众人一眼,点了点头。
魂魄归位了。
蜡人一死,那些被它困住的魂魄便各自回了各自的身体。猎户算是幸运的,他只失了不到一天的魂,身体还撑得住。前面那些死了几年的人,魂魄就算回来了,躯壳也早已烂成了白骨。
慕青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弛下来。慕白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了。薛幼棠把竹笼重新系回腰间,伸手摸了摸猎户女儿的头。
萧离没有看猎户,他靠在老槐树上,低着头,把玩着手里一颗小石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天快亮了。
村口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去,猎户被抬回了屋里,猎户女儿的哭声变成了笑声,像是在梦里还在委屈。村民们也三三两两散去了。
几个人从村子里出来,萧离走在最前头,黑貂蹲在他肩上,困得直打哈欠。慕青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那架断了两根弦的琴,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村庄。薛幼棠抱着竹笼,里面的小鸡崽睡得正香。慕白走在最后面,玉箫挂在腰间,偶尔被风吹出一两个单音,不成调子。
走到巷口的时候,萧离忽然停了。
“喂。”他开口。
没人应他。他也不在乎,只是侧头看了萧怀钦一眼。那目光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锐利,像是要在萧怀钦那张易容后的路人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那个蜡人,”萧离说:“她其实可以逃的。”
慕青愣了一下:“什么?”
“她连我们的刀剑音攻都不怕,”萧离道:“那间破茅房,她想冲出来,分分钟的事。你们不会真以为那道破门栓能困住她吧?”
萧离看着萧怀钦:“她为什么不逃?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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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烛泪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