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钦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屋里传来慕青均匀的鼾声,薛幼棠的呼吸轻而长,萧离靠在墙根的呼吸声几不可闻,慕白倒是一直很安静,像是睡了,又像是在假寐。
萧怀钦估摸着时间,忽然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弯腰把慕青推醒。
“喂,起来。”
慕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寡淡的脸正面无表情对着自己,吓了一跳,慕青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萧怀钦已经转身去推慕白。
“醒醒。”
慕白比他弟弟警醒得多,萧怀钦的手还没碰到他肩头,他已经睁开了眼,手已经摸上了枕边的玉箫。看清是萧怀钦之后,他的手松开了,但眉头皱了起来。
“钱公子?”
萧怀钦没解释,又去推薛幼棠。薛幼棠睡得浅,一碰就醒,抱着竹笼坐起来,一脸茫然。
最后是萧离。
萧怀钦刚走过去,萧离已经睁开了眼,那双与萧怀钦一模一样的眼睛在黑暗里冷冷地盯着他。
“干什么?”萧离的声音不大,但戒备十足。
萧怀钦只说了一句话:“都起来,干活了。”
慕青揉着眼睛坐起来,脸上还带着地铺硌出来的红印子。他愣了好几息,才把萧怀钦的话消化完。
“干活?干什么活?大半夜的——”
“抓东西。”萧怀钦说。
“抓什么东西?”
“勾魂的东西。”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慕青的瞌睡彻底醒了,他坐直了身子,盯着萧怀钦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梦话。
“你说什么?抓勾魂的那个?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大概知道了。”
“在哪儿?”
“山顶上。”
慕青张了张嘴,随即把脸一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山顶上?阿芩家?你既然知道那东西在阿芩家,你白天为什么不出手?我们那么多人在那儿,你一句话的事——非得等到大半夜的,我们都睡了,你才把我们叫起来?”
慕白看了弟弟一眼,没说话。但他也没拦着,显然慕青问出了他也想问的话。
萧怀钦说:“那时不动手,是因为婆婆还在。”
慕青一愣:“什么?”
“老婆婆,”萧怀钦说:“阿芩的奶奶。她还在那屋里。”
他顿了顿:“你们白天要是出手,不管结果如何,婆婆都会知道。她的孙女——不管那个孙女是真是假,在她眼里那就是她的阿芩。你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女被当成邪物捉走,她受不受得住?她年纪大了,老人家经不起这种刺激。”
萧怀钦转身去开门,月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婆婆已经睡了。”他背对着众人说:“现在去,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门开了,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山野里特有的潮湿的凉意。萧怀钦跨出门槛,回头看向屋里四人。
“走不走?”
慕白第一个站起来,把玉箫插回腰间;慕青嘟囔了一句什么,也爬了起来,抱起古琴跟上去;薛幼棠把竹笼连带着小鸡放在原地,理了理衣裳,小跑着跟了上去。
萧离最后一个起来。他把剑从地上捡起来插回腰间,肩上的黑貂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蹲在他肩头打了个哈欠。他走到门口,朝萧怀钦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五个人沿着青石板小巷往山顶走去,老屋到了,阿芩却没有睡。
夜风把檐下那几串干蒜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月光底下,她提着一盏纸灯笼,在屋外的篱笆墙边四处翻找。那盏灯笼的光昏暗惨白,照得她半张脸明半张脸暗,神色阴沉得像是丢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蹲下身去拨开那丛败了的凤仙花,又站起来去看柴堆后头,连水缸盖子都掀开往里照了照。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慌,到最后几乎是在扒拉地面了。
几个人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她猛地抬起头来。
那张素净清秀的脸在月光下忽然变了模样,她的神情变得阴沉、慌张、恐惧,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狰狞,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看她这副做贼心虚的表情,慕青第一个冲了上去。
“果然是你!”他大喝一声,古琴已经横在身前,右手五指划过琴弦,铮然一声厉响,一道音刃破空而出,直奔阿芩的面门而去。
阿芩没有躲。
那音刃击中她的瞬间,她的身体忽然变了——整个人像蜡烛一样融化了一层。苍白的光泽从她皮肤底下透出来,五官还在,轮廓还在,但整个人变成了一尊等人高的蜡像,在月光下泛着油腻腻的白光。
这阿芩竟然不是人!是一个蜡质成精的精怪!
慕白的箫声紧跟其后。清越的箫声化作千万根无形的针,朝那蜡人周身穴窍刺去。可那蜡人身上根本没有穴窍,箫声落在她身上,像是雨点打在石板上,叮叮咚咚响了一阵,便滑开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薛幼棠的琵琶也响了。急急的弦音织成一张网,试图将蜡人缠住。蜡人往前迈了一步,那张网被撑开又合拢,像是在水中行走,阻力是有,但根本拦不住。
“不行!”薛幼棠喊道:“它没有经脉!音攻打不进去!”
慕青咬着牙又拨了一串急弦,这回是杀伐之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空气。音刃斩在蜡人身上,削下一层薄薄的蜡屑。
那蜡屑在空中飘了一飘,还没落地,就重新贴回蜡人身上,被削出的浅痕瞬间愈合。
“这也行?”慕青瞪大了眼。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阿芩,怎么了?”
那声音沙哑而迟缓,带着睡梦中被惊醒的茫然和不安。
蜡人僵住了,月光照得它通体惨白。
“奶奶,”她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异样:“没事,来了只野猫,翻东西呢。我已经赶走了,你睡吧。”
屋里沉默了一息。
“哦,”婆婆的声音带着睡意的黏糊:“那你也早点睡。”
阿芩应了一声,依旧挡在院门外。
萧离拔剑了。
他的剑很快。一道寒光闪过,剑刃已经斩入了蜡人的肩头。才入蜡半寸,便卡在那里,被又干又涩的蜡质死死夹住。
萧离脸色一变,手腕一拧,把剑拔了出来。半寸深的伤口在蜡人肩上裂开,白花花的,没有血流出来。
不过片刻,那伤口周围的蜡开始融化,流动,填补。等萧离退后三步的时候,蜡人的肩膀已经完好如初,连一道痕迹都没留下。
“这东西——”萧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几个人轮番上阵,各种手段都使尽了。慕白的箫声封不住它,慕青的琴音伤不了它,薛幼棠的琵琶缠不牢它,萧离的剑砍不动它。那蜡人被逼退了几步,退到篱笆墙边上,把那一丛败了的凤仙花踩了个稀烂。
它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甚至没有还手。
慕青打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指拨弦拨得生疼,指尖磨出了血泡。慕白也好不到哪里去,箫声从凌厉变成零落,最后干脆停了,扶着膝盖弯腰喘气。薛幼棠瘫坐在地上,琵琶抱在怀里,手指还在抖,弦上沾了汗,滑得按不住。萧离拄着剑站在最前面,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蜡人站在篱笆墙边上,看着地上这几个累得东倒西歪的少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张素净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萧怀钦站在最后面,他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手。佩佩蹲在他肩头,红眼睛盯着蜡人,鼻子一抽一抽的。
萧怀钦的手轻轻按住了佩佩的脑袋。
他看出来了。
这东西从始至终没有主动攻击过任何人。它只是在躲,在挡,在被逼到墙角的时候往外挤一挤。慕青打它,它不还手。慕白封它,它不挣脱。萧离砍它,它也只是站在那里挨着,连动都没有多动一下。
它根本无心伤害他们。
几个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都很精彩。
阿芩看着众人,脸色平静,像是在看一群闹够了的孩子。她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刚刚挨了一场暴打:“你们不该来的。”
慕青抬起头,正要骂回去。屋里忽然又传来婆婆的声音。
“怎么回事?阿芩?你怎么还不休息。”
阿芩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窗户,窗纸上映出一个佝偻的影子,正在摸索着往床边挪。
婆婆要起来。
婆婆要出来了。
阿芩转回头,目光落在面前这群人身上,终于起了杀心。
萧怀钦看得分明。她往前迈了一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伸出那只方才被剑砍了十几剑,又愈合了十几次的手,朝最近的人,也就是萧离抓去——
萧离举剑格挡,阿芩的手抓在剑刃上,手掌被割开一道口子,蜡质的皮肤翻卷着,她没躲,继续往前抓,剑刃从她的掌心切进去,从手背穿出来,蜡屑飞溅。
就是在这一瞬,一根火折子从人群后面飞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阿芩的肩上。
“啪”的一声,火折子燃了,火星溅了她半身。
阿芩的动作停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肩上那些细碎的火星,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扭曲了。她猛地缩回手,不管不顾地往后跳了一大步,两只手拼命拍打着肩上的火星。
萧离抬头看向阿芩,一瞬间恍然大悟。
“火!它怕火!你们快用火啊!”
萧怀钦站在那里,表情平静,手里还捏着火折子的纸套子。
慕青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扭头就往山下跑——没跑两步又折回来,伸手扯断了檐下一串干蒜,把竹篱笆上缠着的干藤蔓扯了几根,又从灶台边上捞了一把引火的茅草,三下两下缠在一起,直接在指尖用灵力点火,往那团干草上一怼,火苗蹿起来,照得他满脸通红。
阿芩看着他手里那团越来越旺的火,往后退了一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窗户。
窗纸上的影子不见了。婆婆大概已经摸索着回到了床上,又或者正在往门口走。
阿芩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