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被机器人碰瓷了？”李文响在电话另一头下巴都惊掉，“这么说，你得付完款他们才会放你走是吗。”
“对。”
话意未尽，李文响就心领神会，立刻答道：“ok，等我几分钟，我马上就来。”
等待的间隙，姚茉迅速整理好仿真人使用守则以及保养方法，打包发给温郁洲。
“一年之内，我们公司包售后哈。”
“那这些外形上的修复……”
“哦，您买下他就已经是我们尊贵的客户了，修复当然是我们分内之事。你过几天凭购买记录带他来公司就好，这边会安排的。”
……温郁洲恨得牙痒痒，川剧都不带这么变脸。
李文响赶来时，原本的混乱荡然无存，秩序重新恢复。他付完款后，姚茉立刻就撤了。
留下两个人一个机器站在这面面相觑。
温郁洲率先打破沉默，“太感谢了，李哥，幸好有你在，我以后赚到钱一定第一时间打给你。”
“小事小事，先养活自己，”李文响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随后才正眼看0012，“这就是那个‘活爹’仿真人？长得还挺周正。那他现在？”
“事已至此，只能带上他了。”温郁洲无奈说道。
0012面无表情，乖乖跟在他们身后。
包厢门被推开，竹香清新扑鼻而来，靠门左侧博古架上摆放着白瓷器，瓶身的暗纹含蓄，绽放着独特的中式风味。
他们前脚刚来，菜就上齐了。倒也算不上什么耽误。
温郁洲坐下后，见0012还傻站着，不由招手，“你坐我旁边吧，站着怪不顺眼的。”
“好的。”0012语调平直。
温郁洲心情复杂，再怎么愤怒、抱怨，在既定的事实面前都无济于事，他只能思考之后的路该如何走。
温郁洲夹了一块肉，随意问道：“你叫0012是吧？”
“是的，代号0012。”0012扭头看他。
只要温郁洲开口说话，0012的目光永远落在他身上。
李文响往他们那边扫一眼，插了句：“你要不干脆给他取个名儿？”
“啊，我不太擅长这方面。”温郁洲挠挠头。
温郁洲是标准的理工男，在与所有文字挂钩的方面，他都很苦手。硬取也取不出什么正经名字，路上偶遇只流浪猫，蹲下逗它玩，只叫人家小咪；小狗就叫小汪。
“我有名字。”0012没有预兆地出声。
温郁洲脑子里天马行空的想象被打个猝不及防，“等等，你为什么有名字？”
0012也不解释，就这么看着他。
“难道说……其实你的主人另有其人，不知道什么原因把你抛弃，导致你被迫被回收。但是对主人念念不忘，于是瞧上了我这个倒霉蛋，让我帮你赎身！”
温郁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哦对，你当时说有个请求，话还没说完就开始碰瓷我，对一定是这样……”
0012：“……”
李文响笑道：“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有当编剧的潜力。”
温郁洲坐正身子，认真解释道：“我说的是真的，一开始是他找我搭话，不是我找他。”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咱今天的聚在这的目的也不是因为他。”
李文响说着就开了瓶酒，帮温郁洲也倒上。
“也是，”经过这一提醒，温郁洲这才想起正事，“你电话里说要庆祝的好消息到底是啥，搞的这么神秘。”
“这你就不知道了，”李文响神神秘秘从公文包翻出几张纸质文件，嘴上依旧不停“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朋友开的一家新上市数码公司吗？”
“记得。”
李文响将文件递给他，“这是他们公司开出的条件。”
“什么？”温郁洲瞪大双眼，看清字样后激动得站起身来。
上一次聚餐时，李文响只和自己简单提过一嘴，朋友公司缺技术人员，待遇还不错，唯一的缺点是新公司不太稳定。大概意思是想让温郁洲跳槽。
温郁洲没多想，觉得自己的能力还不足以胜任，再加上他不喜欢跌宕起伏的生活。就玩笑一般忽悠过去，随口说的一句：如果对方待遇不错的话自己就考虑。
没想到李文响却在认真考虑，不经意间的玩笑话竟变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没错，就是你看到的那样。这次可以坐下好好考虑了，要是方案连我都不满意，是不会拿到你面前的。”
温郁洲还在发懵，盯着文件上的字样久久不能回神。
这口天降大饼并没让温郁洲如释重负，反而让自己身上的重量愈发清晰。李文响作为他的竹马，帮他这么多，早已仁至义尽，却每次都一副理所应当没事人的模样。
感谢难以用言语表达，温郁洲自己也不知道这份恩情什么时候能还清。
“不要太感动，我其实也没帮上啥，这是你应得的。”李文响见他这副快傻了的呆样，作势拍他回魂。
这份邀请来得太巧了，甚至巧得有点怪异。但人生不就是这样么，连临死前都能回看走马灯。
“哥，其实我没得选了，”温郁洲省去弯弯绕绕，言简意赅“我被开除了。”
李文响惊了：“woc，开什么玩笑，那狗公司膨胀了？”
“哎，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ai入侵市场，”温郁洲说着就忍不住瞟了0012一眼。“更新换代只是时间问题。”
0012坐得端正，这次没看他。
“那行，过两天直接拎包上岗。”
瓷盘被扫了个干净，酒瓶也光溜溜的，滴酒不剩。两人都不是爱拖延的性子，聊完该聊的，就要各回各家。
温郁洲抢着要买单，李文响只拍拍他的肩，说道。
“你啊，先自己留着钱还完债再跟我逞能吧。”
“……”一戳到痛处，温郁洲立马没声儿了。
李文响在前台结完账就挥手向他告别，温郁洲边应答边思考关于0012的事情。
这么多倒霉事堆在一起，差点切断了他的判断能力。
商场那么多人，恰好被0012选中的概率不超过百分之一。不亚于路过彩票店，随便刮一张不小心中一千万。而对方却能精准地找上刚被炒鱿鱼的他身上，实在太蹊跷了。
别说中一千万，就算是五百万他也愿意。
思绪还没缕清，就被商场外的冷风吹一激灵。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无济于事，才发觉自己穿的低领打底衫。
……
温郁洲低头查看回家路线，边走边问：“0012，所以，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目的么，现在已经达成了。”
“什么？”
是温郁洲的错觉吗，怎么感觉本该属于ai仿真人说话时独有的机械感消失了。
0012刚说话的神情和语调都自然无比，就好像他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
“很难理解吗？目的，包括请求就是离开那里，然后、顺理成章被你买下。”
话毕，温郁洲一直没吭声，这机器人太不对劲了，简直倒反天罡。正常流程不应该是买下后，与主人绑定再由主人设置外貌性格，然后任凭差遣吗。
怎么还是个AB货！
温郁洲就是再生气也只能就此作罢，还是等回家再研究研究说明书，找找治他的办法。
内心翻涌之际，0012难得对他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那为什么是我？”别的都能强行解释，但这个问题他目前怎么也想不通。
“没有为什么，”0012一句话带过，“既然人类可以自主选择ai，那反过来，我为什么不能选择你。”
温郁洲听得无名火直冒，皮笑肉不笑的，想梆梆给他几拳。
“行，你选择我没问题，现在立刻请支付我37.5万元的费用。”
0012：“……”
温郁洲见他哑口无言，嘲讽道：“你搞清楚，现在你的生存全要依靠我。万一那天我穷死，没钱交电费，你也别想独活。”
谁知道威胁在0012这里并不受用。
0012淡漠的眼神没有看温郁洲一眼，盯着前方霓虹灯下余下的光辉，说道：“随意，生与死于我而言本来就不重要。”
也是，生与死的命题一直是人类这辈子都无法逃避的。ai智能又怎么会理解呢，他们之间相差的不仅仅是血肉之躯和鲜活跳动的心脏，还有那独一无二的意识与灵魂。
温郁洲感觉自己真是要疯了，居然和ai进行如此愚蠢的交流。
沉默占据主导地位后，俩人回家的速度提升了不止一星半点。
璀璨高楼渐渐没了踪影，沿途的路灯忽明忽暗，破旧小区的真容藏匿在黑暗中，只有偶尔几盏暖黄的灯不规则悬挂于高墙之上。
市区边上竟藏着这样偏僻的老破小。
若不是有智能搜索系统，0012一度以为温郁洲立刻着手他的转卖事宜。
即使这件事成功的概率高达百分之零。
这一路温郁洲没有要为他介绍或者解释的动作，他就不得不主动询问录入信息。
“这里就是你平时住的地方吗？”
温郁洲没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说道：“不然呢？你有钱就请我住大别墅。”
0012：“……”
俩人吵吵闹闹穿过狭小的楼梯间，昏暗感应灯下粉尘清晰可见。在0012眼里，这些流动的粒子与科技光点并无太大区别。
深棕木门边挂着摇摇欲坠的对联，红底经过岁月洗刷，泛着白。温郁洲掏出钥匙，插入、旋转两次才把门打开。
温郁洲进门就换上了蓝绿色的毛绒拖鞋，上面的印花卡通已经过气多年。开灯后，他直奔沙发而去，熟练地瘫倒在柔软的布料上。闭上眼，好似所有重担都会凭空消失。
0012轻轻带上门，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内里陈设都挺不错，是传统的一室一厅格局，还附带一个小厨房。沙发边上挨着一扇沾染了灰尘的落地窗，外景一览无余。
0012的客观点评道：“明城程序员的工资完全不低，结合目前你的数据来看，在三环附近租一个好一点的房子绝对是没问题的，而不是在这种地方……”
“……”温郁洲不想与他拌嘴，斜他一眼，“可以闭嘴吗，你也说了是‘结合数据’，那么你能保证你的数据完全正确吗？你不能。因为你对我一无所知哦。”
0012眸中的流光罕见地闪烁了一瞬，没有去接这话。
倒是温郁洲坐起身来，饶有兴趣地观察这台ai：“怎么，ai也有词穷的时候吗？”
“……”
“在人类交流体系中，有个词叫做‘礼尚往来’。在一个未知变数面前把关于自己的一切托盘而出，绝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你的名字还需要我问第二遍吗？”
0012似懂非懂地点头，念自己名字时，声音异常轻。
“云寒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