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来,凌珠私下付出的努力比谁都多,可天资真的是件过份残忍的东西。
日日练习,刻苦百年不敢懈怠,却不如行无度随手一击的一道剑意。凌珠想说声好惨,可趴在地上一动,哇的一声吐出几口鲜血。
嗡嗡轰鸣的声音将脑袋贯穿,凌珠忍着剧痛用手撑地,看着行无度勉强出声,“无度,都是她弄的鬼,是她用密法改了你的记忆,我们二人之间并不只是只有师命。”
她声音发抖,眼睛红彤彤的,像是攒了一场倾盆大雨。
可到底不曾忘记一旁的田馥。
什么破烂话本,若这是天命。
她不愿意,也不认!
“踏雪!”凌珠发出一声厉叱,踏雪再度出现,但这一次踏雪九式悉数尽出,剑剑皆直指田馥全身命门——此刻回过味来,她如何看不出方才之事。
定是那什么系统捣的鬼,叫行无度明明站在原地,她却看不见他。
既然敢在背后耍阴招,那她就做实这件事。
她要看看,生死关头,这个女人如何不动手自保。
眼看踏雪的剑锋就要贯穿田馥时,行无度眼神一变,“凌珠。”
凌厉的剑式随着冷声猛地劈出,两把本命剑相撞的剑气冲破苍穹。
光浪之下,灵力波涛而至。
远处隐有声响。
行无度的破境不愧是全仙门第一,踏雪这把宝剑已经绝世,可剑身如今却被击的弯折,险些就碎了。
本命剑尚且如此,主人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凌珠躺在地上,险些疼昏过去,全身经脉都在逆行,她脸色难看至极,连呼吸都扯动肺腑。
行无度收回破境,漠然的声音砸了下来,“一再恃强凌弱,宗门便是这样教你的?”
被师兄误会,凌珠心中一慌,刚想开口回答,可数口血涌上喉间立刻呛咳不止。
田馥见状一颗砰砰狂跳的心终于放下,方才那瞬间,她就要以为自己暴露了,还好凌珠说的是密法,不是其他。
她捂着胸口,从行无度身后走出,一张脸无辜极了,“大师兄,或许师姐并不是故意的。我想她可能沾了魔气……不然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魔气。”行无度闻言眉头几不可查的皱起,随即闭目,片刻后摇头,“并无。”
田馥心中失望至极,但也知道想要借着魔气陷害凌珠,将凌珠趁机逐出蓬莱,此刻是不可能了。
她望了一眼远方,随后低下头,以一种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音色,俏皮道,“还是大师兄厉害,看来是我想多了,凌师姐怎么可能中了魔气,可没中魔气怎么会做这等混事……”
“什么混事?”霍长老恰好赶至,听到这一句。
霍长老不仅是田馥的师父,同时也是太虚掌门的师弟,平日负责弟子们炼体之术。
今夜蓬莱频频异动,冲天的剑气让霍长老差点以为妖王来袭,遂领着乾坤宫的一众弟子赶了过来。
“不用开口,我自己会看。”霍长老打断田馥欲说的话,双目扫视四周。
周围一片泥泞,未干的血迹混在土地里,使地面成了浓稠的黑色——踏雪的剑尖弯成耙钉模样,随意被弃在上头,其主人躺在一旁,嘴角滴着血珠,不断落下的雨丝将她散落的发丝浸的**的。
霍长老看了一眼,嘲讽道,“剑废了,避水诀也使不出了,果然是个废柴。早就和师兄说过,像你这样的五灵根就早该赶出去,他偏偏要留。”
“留的你不知所谓,居然敢在蓬莱残害同门。”
蓬莱严禁私下斗殴,更不可以仗着自己功法高就欺压同门。
但蓬莱喜欢强者,喜欢天资高的。
霍长老尤其。
“残害同门?如今我躺着,她站着,到底是谁残害谁?”凌珠倔性起来,强撑着起身。
霍长老闻言冷笑连连,他手掌一划,戒落尺顺着道袍下摆出现在手中,“屡教不改,不听教诲,今天我就替师兄好好管教他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徒弟。”
戒落尺乃蓬莱山独有的刑罚,几尺下去,不仅能叫人痛入骨髓更是会削减灵力,重则会跌境。
以霍长老这样狠的性子,凌珠怀疑她可能会被削减至筑基期修为。
她怎么肯?
况且她并未有错。
凌珠欲开口,行无度淡声道,“我来吧。”
所有人诧异抬眼,望着突然出声的大师兄,但细想一番又不觉得有异常之处。毕竟行无度为太虚掌门唯一的入门弟子,有管教所有弟子之权。
不过片刻,行无度已经从霍长老手中接过戒落尺,灵力镀在尺上。
哗啦一声,电闪雷鸣。
天空的乌云从未离开,此刻团集聚在上空,沉甸甸的压在凌珠心上。
银蛇般闪电发出的光芒,照亮凌珠苍白的脸。
她盯着对方执戒落的手,骨节分明,又看着那双对她向来维护的眼此刻无波无澜。
心里冷的渐渐发慌,像是经年不化的雪山,如今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
得忍——凌珠这样对自己说。
现在反抗会被霍长老视作顶撞,他若拿山规做文章,那么自己一定会落个不服管教的罪名,最后被赶出蓬莱。留在蓬莱是没意思,可端娘死了,这仇不能不报!
看着从众人赶来后一直微声啜泣,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田馥,又看着那张漠然的脸,那场蓄积在眼底的倾盆大雨终于落下。
……他,怎么能舍得打她?!
一境又一境,灵力如浪花碎潮一层层撒出去,周遭的雨水都覆上了一层银弧,看着漂亮极了。
又细又长的戒落不断落下,发出竹条般的闷响声。
有弟子看出蹊跷,惊呼出声,“凌师姐已经是金丹后期修为了。”
他的话说很是惋惜,要知能在没有丹药堆积,又在如此年纪修炼到如今境界,俨然是刻苦修行的典范了。
后面的结局也能料想到,凌师姐恐怕以后与凡人无疑了,那说话的弟子看的直摇头,唏嘘离开。
周围的人也逐渐散去。
戒落声音终于停止,可凌珠却一动不动。
刑罚期间,她始终趴在地上,一声不吭,可死死掐住的手指尖都成了骇人的青白。
行无度眉心微动,手掌摊开,芥子里的回春丹随之出现在他手中。
他递过去,鸦羽般的黑睫随之垂落,“刑罚已过,以后不会再有人拿此事说事。”
即便是代为施刑,可谁也不会质疑行无度。
只因他是整个仙门最公道的人。
他确实公道,凌珠感受着自己已经跌成筑基的修为,忽的笑起来。
行无度看不见凌珠的神色,只是见她始终不伸手接丹药,轻皱了眉。
“好自为之。”他将回春丹放在她面前的地上,转身离开。
“……站住。”凌珠在背后唤住他,声音很轻,几不可闻,“你还记得我的灵根是什么吗?”
“五灵根。”
原是记得呀,凌珠慢慢闭上眼。
这一闭眼竟是将从前的心酸血泪史悉数都给闭了出来。
她灵根杂,初入蓬莱时,旁人只需花些心思背的心法,对她来说晦涩难懂。而即便她努力看懂,又将心法背到倒背如流的地步,可到了引灵气入体时,又卡住了。
仅是第一步,她便用了数十年,后来终于能引气入体了,可由于五灵根的限制,灵气在身体内一边滴水似得进,一边流水似得出。
天资如此,她必须比旁人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才能走到金丹的修为。
都说修行不易,可一路回头,她竟是都快忘了有多不易。
委屈,难受,苦涩,在心里化成了浓浓的不甘,凌珠不禁苦笑出声。
她慢慢抬眼望着那道背影。
真好看啊,欣长如玉,便是无情都那么好看。
凌珠看的眼都不眨,直到双目发酸发胀,这才用力的眨了两下眼儿,“得有个说法……”
无论是不是旁人的错,今日的事情都不算了结。
她的灵力没了,她的端娘也没了。
她需要要个说法,她得要个说法!
凌珠眼越来越亮,亮的迫人,她伸出手一把打落面前的药瓶,有颗透亮的珠子擦着粉腮溅落,地面炸开了一朵漂亮的雨蝶。
十数颗圆滚滚泛着绿光的回春丹落在地上,滚成了一条有来无回的直线。
行无度终于忍不住诧异回眸,只见少女跌跌呛呛地摇晃起身,嫁衣破了几道口子挂在身上,看上去大有下一秒就会坠地之态,可偏偏执拗的站住了。
再一看,原是踏雪感受到主人心意,虽剑尖已经弯折,可硬是在凌珠的身下成了拄地支撑她的存在,凌珠轻轻抚摸它,“今日之事得有个说法。”
说罢,凌珠一手幻出剑影,一手攥起残破的嫁衣裙摆。
剑起,裙破。
“既然你那么不情愿,那么不用掌门来,我们的婚约就此作罢。”凌珠话语决绝,可一双眼却死死的盯住行无度。
快拦住她,好吗?
如果这是一场噩梦,那她快撑不住了……
红色裙摆飞扬在空中,明明没什么重量,可落在地上却砸出出了一声重重的声音。
行无度立在对面,漠然的眼底陡然升出一丝迷茫。
叮的一声!机械的声音再度出现,透着气急败坏:【废物,废物,都是一帮废物!怎么会这样?行无度就要想起来了!】
田馥花容失色,“那怎么办,那可怎么办?”
【没办法了,一周目毁了,只能开启二周目了。我会将你送到一百年前,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这一次你会在凌珠之前先拜入蓬莱。】
【你一定要夺走她的一切。】
话音落下,天边亮起霞光。
血色的云彩如火山熔岩般聚集在上方,昼夜颠倒,空气似能看到扭曲的痕迹。
轰的一声,地表开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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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
日初东方,骄阳似火。
仙气缭绕在巍峨的团峰之间,盘在里头的碑石渐渐露出浮现原本面貌。
这外人看来的仙气,其实是困人的迷障,是蓬莱所设的结界,为的就是挡住那些没有仙缘的凡尘俗子。
之所以知道的那么清楚,是因为凌珠在百年前曾经被这道结界挡住过。
而如今,她又被挡住了。
所以真回到了一百年前?
她初入蓬莱的这天?
望着眼前昏迷的端娘,渐弱的呼吸,凌珠抿了抿干裂的唇,一颗心直往下坠。
时空逆转,这般骇人的事情闻所未闻。
田馥有那么厉害的法宝。
自己真的能斗过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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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