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珠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人。
约摸是一刻钟以前,她的房门被人忽然撞开,一道白光从眼前划过。
铁锈味、腥气,源源不断的钻进鼻子,侵入四肢百骸。
看着地上没了呼吸的人,凌珠心间一窒,一下子跌坐在地。
端娘死了。
她没亲人了……
这个事实犹如一道惊雷,惊涛赅浪地拍在凌珠身上。一时间她脑袋竟嗡嗡作响,久久不能回神。
过了好一会儿,凌珠才从这场如噩梦一般的现实里醒来,她恨看来人,“田馥,我好心收留你入蓬莱,你为何要杀了端娘!”
“要知道我们之间从未有过过节!”
数不清的落拓杀气从嫁衣裙摆下升起,随着少女的怒目厉叱,那从额发坠在眉心之间的蛟珠被激地一晃,在半空中迸出迫人的华光。
来人被这股凌冽的威压所倾,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但不知为何,膝盖又在半空中撑住了,以一个极度扭曲的姿态。
“笑话,没有过节就不能杀人了吗?更何况你抢了我的男人!”田馥咬牙慢慢站直身,冷笑一声,“性格骄纵、要强,对着男人根本不懂什么是小意讨好,对着你这样的女人百年也是可怜,你又怎么配站在他的身侧?”
看着田馥扭曲的面容,凌珠下意识皱起眉,可悲恨堵在胸口,思考了好一会儿,都没想明白。
想不明白,便不想了。
“什么男人?我何时抢过你的男人?”
“当然是行无度!”田馥回她,语调尖锐。
话音落下,一本话本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里面的内容如走马观花般翻响在凌珠眼前。
这是本仙侠文,名叫《问道》,百万字大长篇,讲述了行无度如何从剑修成为一代剑君的故事——年少成名,剑术登峰造极,又有着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姿容,自然避免不了情情爱爱。
行无度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师妹,名唤凌珠。但凌珠太过骄纵,是个需要人哄的。可天纵奇才总是放下身段哄一个女人,太掉价,不符合他强者的身份。
于是这本书收获了读者一致的差评!
“我去,什么鬼!这一点也不苏!男主作为一代天才,怎么能一直哄女主啊!”
“换换换,什么年代了,天龙人就不要低下他那高贵的头!”
“没有逼格,这还是男主吗?”
就这样,架不住读者的恶评,官方女主出现了。
作为大佬背后的女人——田馥靠着天冷送衣,日复一日的嘘寒问暖,终是打动了冷情冷性的行无度。
两个人契合无比,最后甚至只靠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青梅打不过天降,话本子里常写的桥段,她懂。若凌珠不是那个青梅,想必会拍手叫好。
可凌珠是,是以她没有拍手,只是荒诞一笑。
十六七岁的少女,笑的讥讽,却也笑的秀靥桃腮——眉心坠着的明珠,被笑惹的一晃一晃地,在雪肌的每一寸转折处都映着赛秦宫宝镜的光华。
可这些光又统统都不敌那双眼。
那双眼大、圆、亮,羽睫在眼睑上方铺开了一层密密的阴影,不仅将侬丽嫁衣都衬的黯淡失色,更是有着无匹的精怪灵动之姿。
定是爱极了此人,才能寻得这样贴合她气质的珠子。
看着那颗行无度送的珠子,田馥眼底的妒色越发深,可想到这一切即将属于自己不禁又笑开,“行无度是我的,你的人生也将是我的。”
“你只是个过气青梅,我才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行无度未来的的妻。”
见凌珠脸上没有想象的惊慌、不安,田馥脸上很难看。
她举着匕首一步步逼近,“你不信,觉得可笑?可今天你婢女的死就验证了这一切注定会成为现实,而今天不但她要死,你也要死!相信我,你死后会感谢我的,感谢我帮你结束这无趣的一生,避免了你亲眼看到自己被师兄抛弃而伤心。”
再是柔弱纯美的脸也经不得这样的细看,尤其妒意已经将田馥的脸扭曲。
凌珠不耐烦再听这个疯女人的话,她一跃而起,唤出踏雪,厉叱,“做什么青天白日梦?杀了端娘,我要你偿命!”
百年刻苦练功,加之骤然失去亲人的恨意,让已是金丹初期的凌珠竟隐有了金丹后期之境。
匕首被瞬间打落在地,田馥面色慌乱,一边退避,一边心中不断崩溃尖叫:【系统,系统,快出来!】
【叮】的一声,系统出现,他们的交流只在内心:【慌什么?不过一个金丹期你就慌了,未来还怎么抢走她的人生?】
说归说,系统也不含糊,一道强大的灵力在此刻灌入田馥身体内。
得到力量的田馥冷笑一声,反手一挥,将凌珠打落在地。
凌珠的剑向来快,全力一击不中后,被反噬的灵力如同雪山崩塌般回落己身。
面上滚烫,凌珠低头一看,只见地上散开了滴滴血花。
踏雪剑就是这点不好,打起来没轻没重,甚至还有伤害其主的可能。
可凌珠就是一眼相中了它。
无它,只因那么多剑在剑冢里,只有它浑身散发出不羁的寒光——周遭的土地都被冻住了,一如凌珠幼年时第一次看见行无度的时候。
旁人都说师兄冷漠无情,是最严格执守蓬莱教条之人。
只有凌珠看到了他冷漠下藏着的善良,否则怎么会在那么大,规矩那么严的蓬莱,收留她和端娘?
一想到端娘,昔年记忆忽的浮上心头。
她娘死的早,亲娘没了多久后,就被爹卖给了村里五十多岁还打光棍的齐老头换钱度日。
齐老头是个村里有名的跛子,又脏又老,没人看的上他。
凌珠被换过去时还不到十岁,心中惊惧不已,只能每天勤快做活,想着能用苦力换取一丝同情。
好不叫自己被侵犯。
可齐老头却在一个雨夜里,还是对她伸出了那双恶魔一样的手。
凌珠永远忘不了那双如同枯树枝一样的手,皱巴巴地,剐蹭在皮肤上有多恶心。
她哭,她叫,可齐老头力气太大了。
这时候是端娘,她娘亲曾经好心救过的一个少女冲了进来……比起干巴巴头毛枯黄的幼童,一个正当年纪的少女愿意委身,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那夜过后,端娘就带着她生活在一起,帮她挡了所有恶意。
最后还是在一个雨夜,她和端娘一起用枕头摁在齐老头的脸上。
齐老头死了,大快人心。
可未来生活也成了难题。
一时间,那些人模狗样的亲戚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不仅要继承齐老头微不足道的财产,还要继承她和端娘。
凌珠又恨又惧,和端娘连夜逃出,历尽几番周折,才进了蓬莱。
初进蓬莱,凌珠不可谓不狼狈,蓬莱看门的外门弟子看到她,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叫她滚出去。
只有师兄伸出了手。
“这孩子根骨不错,收她入蓬莱吧。”——那声音如冰雪山川,一纵即逝,冻的人直生冷意。
日光流照其身,勾出他清俊如谪仙般侧脸,和喉结旁开那颗艳色的红痣。
砰的一声,凌珠心里炸开了花。
被凌珠视作仙人的男子,其威势吓的众人根本不敢有异议,直到人走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外门弟子才不耐烦的对着凌珠开口:“你这小孩儿也是走运了,也就是大师兄开了口,你才能进来。需知外人要进蓬莱必须得验过灵根,根骨不好的连外门都入不得。”
说罢,又对着守门的另一人嗤笑,“我都不用验,都能看出这小孩儿天资愚钝,最多就是个五灵根罢了。”
五灵根,修真界里最不起眼的灵根,天生吸收不了多少灵力,灵力勉强入体也只会跟大锅炖一样又杂又乱。
莫说外门,就是到小宗当个散修都叫人鄙夷。
人这一生最怕认命,于逆境中百打千锤,就是圣人在世也说不准要自暴自弃,但凌珠偏偏在绝境中开出了花。
她用娇蛮和傲骨当成了盾牌,别人说她做不到,她偏偏要做。
不但做,她还要做到最好。
她拜入了清微长老门下,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不断挥剑练习,接的任务也最多,也最拼命,那些险境里的九死一生只有自己知道,可索性没辜负师兄那句话。七年间,当初那个灰扑扑的女孩成了众人眼底又敬又畏的存在。
身边的脸都成了笑脸,凌珠看的分明,她不屑理会,百年间只和端娘相依相伴。
也落了个性子倨傲的名声。
凌珠不在乎,可到底在看到那个说自己失去娘亲,又被爹卖给花楼的田馥时,还是垂了眸。
“留下吧,她根骨不错。”她说。
根骨不错——当初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情豁然开朗,师兄为她撒谎了。
可就是这么好的师兄,怎么可能会抛弃自己,另娶她人?
什么女主天降,太烂了,凌珠根本不信。她趴在地上,狼狈的吐了口血,忽而眼神定在门外,委屈开口:“师兄你终于来了。”
田馥身体一僵,眼睛一眨,泪水盈盈而落,“大师兄,我一来就撞见师姐杀了她的婢女,见事情败露,师姐还想杀了我………”
这姿态,这变脸绝活,就连关公来了都要甘拜下风。
凌珠懒得看她,一挣身,带着灵力如游丝般窜了出去。
雨下得又大又急。
不过片刻,赛雪的小脸上便狼狈不堪,发丝弯曲的黏在脸上,嫁衣也成了暗黑的颜色。
终于,她看到了想看到的人。
委屈总是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出,事后想来,明明那双只会对她温柔的眼在此刻冷的漠然,她还是一股脑缠了上去。
这是他们之间的专属姿势,只要双手缠在师兄脖子上,脸贴贴过去,师兄就知道她受委屈了。
端娘死了,好大的委屈。
凌珠眼底的泪比起这瓢泼大雨毫不逊色,她板着张脸说话,只是声音不免泄出浓重的鼻音,“无度,田馥好可笑,居然说你不会娶我。”
这一夜发生的事太多,太乱,凌珠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心中呼之欲出的只有这一句嗔。
她急需一个有温度,热切又灼人的拥抱。
这样才能勉强抚平心中的恨,和伤。
可对上行无度的视线,凌珠愣住了,那双眼里一片漆黑,幽幽的,深深的,凝集的是终年都化不了的冰。
行无度将缠于脖颈上的双手拿下,语气疏离,一字一顿,“师妹,对不起……但她所言为真。”
啪地一声。
有什么东西好像碎了。
凌珠怔怔捂着心口,一时间说不出话。也就是此时,一身纯白衣裳的田馥从暗处缓缓走出。
她撑着一把白纸伞,眉眼怯生生地,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叮的一声响——【恭喜宿主夺取女主百分之四十的气运】
听到播报声,田馥暗暗勾唇。
而同样听到播报的凌珠却面上一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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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