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
原本坐于榻上的男人骤然出声，怒火滔天。
这是楚伯懿第一次如此严厉。
惊得顾轻瑶登时住了口，惴惴地低下头，本就眉宇间带着病容的小姑娘，此刻瞧着愈发可怜。
男人却似未曾看见，声音冷厉地发问：“顾轻瑶，你今年几岁？”
顾轻瑶手指攥紧被褥，终究不敢不答。
“今年便及笄了。”
“懿哥哥。”
“你尚且知晓，自己快是成年人了。”
“你可知，你这条性命来得何等不易？！”
顾轻瑶闻言哪里还坐得住，不顾身子虚弱，连忙起身便要下跪。
“瑶瑶，你还病着，快些起身。”
太后终究怜惜她，起身拉住顾轻瑶。
“让她跪。自己都不珍惜性命，旁人又能护她几时？！”
楚伯懿冷若寒冰的嗓音再度响起。
“顾轻瑶，其一，你兄嫂战死，乃是两族交战之故，益州女并非亲手屠戮沙场。你纵然伤心，也不该至此。
其二，你本通晓毒术、医术精湛，怎会将自己弄得如此病重？可还记得父兄昔日百般护你？
其三，益州女子入京，并非来缔结两姓之好，而是为安定天下。你这般心计，挑唆太后厌弃益州女，可还记得母后与朕往日对你的教导？”
男人严厉的话语，在弥漫药香与安神香气的殿内如同利刃，划破一室宁静。
顾轻瑶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懿哥哥，瑶瑶错了。”
“你当然错了！”
楚伯懿冷声道：“你以为那益州女入京是为何？自大楚与益州议和，你的举止便越发出格。如今更是不惜伤及自身，博取太后与朕的怜惜。你身上流着顾家的血，所学乃是天下大道，不是后宅女子那方寸格局。”
顾轻瑶心口如同重锤击打，惊惧不已，只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懿哥哥，瑶瑶错了，瑶瑶是真的知错了。”
殿内，少女病弱的哭声听着格外凄楚。
听着她的哭泣，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怒火褪去，染上几分无奈：“起身吧，你尚在病中。”
“是啊，瑶瑶知错便好，快起身。”
太后终究不忍，亲自起身将少女扶起。
顾轻瑶依偎在太后怀中，眉峰轻蹙，小脸憔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望向南窗下冷着脸的男人。
男人逆光而坐，可纵然如此，也掩不住俊朗容貌。
光影勾勒着他的轮廓，浓墨般的眉眼如苍山苍翠，俊美而威严。
她心底不甘，万般不甘。
“好好休养便是。那益州女，日后你能相处便相处，若是合不来，她也待不到明年春日，不必放在心上。”
顾轻瑶一怔，飞快眨了眨眼，泪珠滚落。
她来不及拭去泪水，心底便生出欢喜。
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垂下眼，低声乖巧应答：“懿哥哥，瑶瑶知晓了。”
“嗯。”
楚伯懿微微颔首，命顾轻瑶回榻安歇，转而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女，命她将苏清芙抄写的经书呈上来。
男人望着宣纸上秀中有骨的笔墨，眉梢极轻一挑，随后将经书置于案上，起身吩咐：“将经书供养起来。”
“是。”
……
苏清芙敷了药，早早便歇下了。
昨夜彻夜未眠，今日倦怠不堪，只是膝盖阵阵刺痛，令她难以安睡。
脑袋沉沉，不由得想起昨夜，每写下一字，便为远在益州的弟弟祈福。
弟弟本就聪慧，如今苦读，定然学有所成。
母亲如今已是贵妾，吃穿用度较往日好了许多。
一家人都好好的，只是不知这份安逸，能维持多久。
一想到今日帝王那慑人的威压，她心头骤然一紧。
苏清芙彻底清醒，睫毛轻颤，缓缓睁眼，望着帐帏上绣着的鸳鸯纹样。
她这位名义上的夫君，不愧是天下称颂的开国帝王。
这大楚江山，远胜益州。
苏清芙收回目光，看向南窗下榻上安睡的小梦，轻轻叹了口气。
而后再次阖眼，强迫自己入眠。
第二日，天刚拂晓，苏清芙便起身了。
小梦抿着唇，默默为她膝盖轻柔上药。
主子起身，侍女们入内伺候她梳洗。
一刻钟后，苏清芙走出景和宫门。
只是今日，她没能踏入寿康宫大门。
昨夜劝谏太后的嬷嬷立在门口，含笑开口：“皇后娘娘，太后昨夜劳顿，今日尚未起身。近日太后需静养，吩咐娘娘不必再来寿康宫请安。”
苏清芙闻言，朝着寿康宫正门行过大礼，又对着嬷嬷颔首，方才转身离去。
她姿态端雅，容貌姣好，神色从容，不见半分郁气。
春寒绵绵，远处山尖尚有白雪皑皑，山下却早已草木青葱。
近处皇宫红墙碧瓦，殿宇恢宏大气。
少女身着青绿色绸衣，满头乌发盘起，发间金钿流转温润光泽。
苏清芙由小梦搀扶，一步一步缓步归宫。
皇后被拦在寿康宫外一事，当日便传遍后宫。
宫中趋炎附势之人比比皆是，午后送来的膳食，已然少了几分精致。
她幼年挨过饿，怎会不喜爱美食？
可自从知晓那件事，她便没有空余的精力将心思放在吃食之上。如今身处大楚后宫，性命悬于半空，更无暇顾及口腹。
只是这膳食，犹如她的境遇。境况尚可，便能享用好物；一旦失势，每一餐便如同幼年挨饿之时，一餐不如一餐，步步趋近绝境，走向死亡。
自此之后，苏清芙不再前往寿康宫请安，却也不曾将自己困在景和宫内。
每日晨起，她沐浴更衣，抄写一卷经书；午后便去往御花园游玩。
今日泛舟湖上，明日便前往百花苑对花写生。
偶尔也去往宫中书阁，借阅典籍。
这一日午后，苏清芙安坐书阁，翻阅南方地方志。
书阁窗扉半开，日光如软金，铺洒殿中。
女子身着长襦窄裙，露出纤细锁骨，乌黑发髻挽起，簪着翡翠嵌金丝花蕊钗。
容貌秀丽至极，目光微垂，眼睫落满日光碎金。几上典籍摊开，修长指尖轻捏页脚。
好一幅美人阅卷图。
男人负手驻足，沉沉目光落在窗内的美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