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千年后的重逢(4)

云霁白牵着苍梧的手,踏出了那座禁锢他许久的宫殿。结界在身后无声闭合,眼前的天地豁然开朗。

鬼界并非想象中的全然漆黑与荒芜。天空是流动的暗紫色,悬浮着幽绿的冥火,如同星辰。脚下的土地生长着无边无际、如火如荼的彼岸花,无声地燃烧着凄艳决绝的美。忘川河蜿蜒流淌,河水静谧幽绿,倒映着岸边的花影与空中的冥火,河中偶有载着茫然新魂的骨船无声滑过。

提着魂灯站在船头的鬼差向着苍梧恭敬行礼。

苍梧微微颔首,继续带着云霁白缓步而行。所过之处,无论是巡逻的鬼将、忙碌的鬼差,还是浑噩的游魂,皆敬畏地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云霁白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对苍梧的权势有了更直观的认知,同时也更加沉重。

这些游魂有的尚且维持着人形,有的则模糊成一团雾气,但它们却有着共同之处——每一道魂影手中,都提着一盏灯。

那灯不像人间的灯笼以纸或纱糊面,而是由某种莹白的骨质框架构成,中间无声燃烧着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光芒或明或暗,映照着魂体模糊的面容。

云霁白好奇地看着它们手中那象征着生命余烬与人间牵绊的灯火,轻声问道:“他们……为何都提着一盏灯?”

“那是凡人生命的证明,也是他们与阳世最后的联系。”苍梧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地响起,带着一种洞悉轮回的淡漠,“魂灯由逝者自身的十二根肋骨所化,中间燃烧着的灯芯并非煤油,而是家人、挚友对他们的思念。思念越重,牵挂越深,这灯芯便燃烧得越亮,魂体也能维持得更久些……”

“如果……魂灯灭了,那么他们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云霁白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忽然觉得苍梧的话可能并不能全信。

他的家人那么爱他,若是他真的死了,他们该是何等悲痛?那份思念,定然会化作一盏又大又亮、独一无二的魂灯,指引着他,温暖着他,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一个念头促使他抬起头,望向身旁这个掌控他命运的鬼王:“你呢?你有魂灯吗?” 他想象不出,像苍梧这样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鬼界之主,会有什么人思念他。

苍梧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紫瞳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有。”

他缓缓摊开苍白的手掌,掌心上方空气微微扭曲,随即凝聚出一团温暖的火红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古老的、神圣的韵味。

光芒中,八支流光溢彩、蕴含着磅礴力量的凤羽虚影缓缓浮现,它们以一种玄妙的姿态交织环绕,最终凝聚成一盏极为精致、不同于任何游魂手中骨灯的——凤翎长灯。

这具由华丽凤翎构筑的的灯盏内部,此刻却是一片虚无的黑暗。没有温暖的火光,没有跳动的灯芯,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的空洞,仿佛一颗永恒凝固的星辰内核,所有的光与热都已在遥远的过去燃烧殆尽,只留下这完美却令人心碎的躯壳,安静地悬浮在苍梧掌心。

云霁白看着这盏与众不同的,华美至极的灯,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他不敢想象,若是这盏灯亮起来,那火红的光芒映照着流转的凤羽,会是多么好看。他忍不住追问:“你的灯……为何与别人的不同?”

是因为他是鬼王吗?

苍梧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盏沉寂的灯上,深邃的紫瞳中仿佛倒映着万千流逝的岁月与无尽的荒凉。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云霁白耳中:“因为……没有灯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仿佛变得更加寂静,连忘川河水流动的声音都似乎远去。

奇怪……看着苍梧的魂灯……心为何会跳得那么厉害。云霁白看向别处,开始转移话题。

“那是何处?”云霁白指着远处一座笼罩在浓郁雾气中、隐约传来哀嚎声的迷雾森林。

“炼狱。”苍梧收回魂灯,言简意赅,“惩戒罪魂之地。”

云霁白缩了缩脖子,立刻收回手指,下意识地往苍梧身边靠了靠,仿佛那里是唯一安全的地方。这个细微的动作,取悦了苍梧,他周身的气息似乎又柔和了一丝。

他们走过奈何桥,看到了在桥边熬汤的孟婆。那是一位容貌清丽,气质沉静的女子,她看到苍梧,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云霁白身上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意外。

云霁白心中一动。

当苍梧被一位匆匆赶来的判官拦住,低声禀报事务时,云霁白状似无意地踱步到孟婆身边,看着那锅翻滚着迷离气泡的绿汤。

“喝了它,就能忘记一切吗?”他轻声问,像是自言自语。

孟婆抬眸看他,声音平和无波:“忘川水,忘前尘。不过……是好是坏,谁又说得清。”

云霁白沉默片刻,忽然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问了一句:“婆婆,活人……真的不能入鬼界吗?”

孟婆舀汤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深深看了云霁白一眼,却没有回答,只是将一碗汤递给一个麻木走上前的新魂。

这时,苍梧已经处理完事务,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云霁白与孟婆之间,带着一丝审视。

云霁白立刻扬起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跑回他身边:“接下来去哪?”

苍梧主动握住他微凉的手指:“鬼后什么都好,就是太黏人了,你看,我离开不过片刻,又开始撒娇了……”

云霁白尴尬地看向孟婆,心道,谁问这个了!

孟婆:“鬼王和鬼后的感情深厚,实在羡煞旁人……”

苍梧道:“这是自然。”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从忘川河畔走到彼岸花海,从奈何桥头走到望乡台边。苍梧指着一处又一处的景致,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那些与云霁白有关的往事。

“这里,你曾跌进过忘川。”苍梧站在河岸边,紫瞳倒映着幽绿的河水,“那时你刚来鬼界,魂体不稳,被水鬼拖了下去下。本王捞你上来的时候,你浑身湿透,哭着说忘川的水太冷了。”

云霁白看着那片静谧的河水,试图在脑海中搜寻任何相关的画面。

可什么都没有。

那片记忆的领域依旧如同死水,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

“然后呢?”他问,像在听一个别人的故事。

“然后你生了病,魂魄差点散了。本王守了你三天三夜,才把你的魂体重新稳固下来。”苍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云霁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苍梧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他们翻过了那座金灿灿的山。

山体在冥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像是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粉。

云霁白伸手摸了摸山壁,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岩石的坚硬,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像是触摸到了某种凝固的情绪。

“这些是人间烧来的东西。”苍梧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纸钱、纸扎人……活着的人以为烧了这些东西,死去的亲人就能在阴间收到。其实收不到。”

云霁白收回手,转头看他:“收不到?”

“阴阳两隔,阳间的东西如何能真正送到阴间?”苍梧的唇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他们烧的东西,会化作思念,附着在这座山上。思念越重,山体便越亮,仅此而已。”

云霁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呢?我死了,我的家人会给我烧东西吗?”

苍梧的紫瞳暗了暗,没有回答。

云霁白却自己笑了起来,那笑容有些勉强:“算了,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

他们继续走。

走过千魂壁,壁上嵌满了游魂的面孔,每一张都在无声地张合着嘴,像是在诉说生前未竟的心愿。

苍梧说,那些是执念太深的魂魄,无法渡河,只能永远困在壁上,等着执念消散的那一天。

“我有执念吗?”云霁白问。

苍梧看了他一眼,紫瞳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有。”

“什么执念?”

苍梧没有回答。

他们又走过了回音山。

站在山脚下喊一声,山壁会回荡出无数个声音,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回应。

苍梧说,那是鬼界最热闹的地方,也是他最不喜欢的地方。

苍梧一到,便有无数空灵的声音响起。

“鬼王”“鬼王”“鬼王”……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歇。

“太吵了。”他说。

云霁白跟在苍梧身后,看着苍梧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几百年过去了,苍梧一直都是一个人……

“还是想不起来。”他轻声说,声音被回音山吞没,没有激起任何回应。

苍梧走到他身边,垂眸看着他:“不急。”

“可是我想知道。”云霁白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你说了那么多,忘川、彼岸花、千魂壁……你说我以前来过,你说我以前在这里哭过、笑过。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些事好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甚至怀疑,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

苍梧的紫瞳微微颤了颤。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沉默地伸出手,轻轻拂去了落在云霁白肩头的一片彼岸花瓣。

“是你。”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一世都是你。本王不会蠢到连自己的爱人都认错。”

云霁白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压抑了千年的温柔,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苍梧,”他轻轻唤了一声,“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苍梧沉默了片刻,紫瞳中倒映出云霁白的面容,那双眼睛里没有失望,没有责备,只有平静的坦然。

“那就不想了。”他说,伸手握住了云霁白的手,“本王记得就够了。”

云霁白鼻子一酸,别过脸去,不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他们又在鬼界转了很久。

苍梧带他去了酆都城,那里的街市虽然冷清,却也有几分人间的热闹。卖汤的摊子冒着热气,虽然那汤是用忘川的水熬的,味道寡淡,云霁白还是喝了两口,说“还不错”。

苍梧看着他小口小口喝汤的样子,紫瞳中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们又去了城隍庙,那里的香火很旺,烟雾缭绕中,云霁白看到许多游魂跪在神像前,虔诚地叩拜,祈求城隍爷保佑阳间的亲人平安顺遂。

“他们死了,还在担心活着的人。”云霁白轻声说。

苍梧没有接话。

他们最后去了望乡台。那是鬼界最高的地方,站在台上,据说能看到阳间的景象。云霁白站在台上,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到。”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

“你魂体未稳,看不到也正常。”苍梧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等你的魂体稳固了,自然就能看到了。”

云霁白“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天色暗了下来——虽然鬼界的天本就谈不上明亮,但此刻确实比之前更暗了几分。冥火的光变得更加幽蓝,彼岸花的红色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浓烈,像血。

苍梧看着天色,皱了皱眉:“该回去了。”

云霁白顺从地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苍梧依旧牵着他的手,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刻意延长这段路程。云霁白默默地跟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到宫殿门口时,苍梧停下了脚步。

结界还在,那层无形的屏障在殿门前微微闪烁,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云霁白——他又要被关进去了。

云霁白看着那道结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苍梧,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苍梧转过头来看他,紫瞳中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嗯。”

“你带我看了那么多地方,说了那么多故事,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云霁白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沮丧,“我觉得……我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苍梧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只苍白的手掌落在他发顶,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无妨。”苍梧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历经千年的疲惫与释然,“本王记着呢,记得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你喜欢什么样的温度,记得你喜欢晒太阳,记得你喜欢在温热的池水中梳洗自己的羽毛……”

云霁白抬起头,眼眶微红:“那你为什么还带我去看那些地方?”

苍梧的紫瞳中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温柔,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因为你想看。”他说,“你想知道本王说的是不是真的,想知道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子,想知道自己忘了什么。本王便带你去看。”

他顿了顿,收回手,声音轻了下去:“至于能不能想起来……那是你的事,本王不会强求。”

云霁白怔怔地看着他,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想说“我会努力想起来的”,想说“你别难过”。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进去吧。”苍梧说,“天色不早了,你该歇息了。”

云霁白点了点头,转身往殿内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苍梧。

苍梧还站在结界外,白发在幽冥的风中轻轻飘动,紫瞳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

“苍梧。”云霁白唤了一声。

“嗯?”

“明天……还能带我出去吗?”

苍梧的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得让人心动:“好。”

云霁白也笑了,虽然眼眶还是红的,虽然心里还是堵得慌,可这个笑容却是真心的。

他转身走进殿内,结界在他身后无声闭合。

殿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幽蓝的烛火在角落摇曳,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云霁白走到窗前坐下,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他看着窗外那片永远不变的幽冥天空,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看到的一切——忘川、彼岸花、千魂壁、回音山、金色的山、望乡台……还有苍梧那双安静而漂亮的紫瞳。

他忽然觉得,自己虽然什么都没想起来,可好像又明白了些什么。

明白什么呢?

他说不清楚。

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那个白发紫瞳的鬼王,等了他很久很久。

久到连魂灯的灯芯,都燃尽了。

本周没更新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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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千年后的重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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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和鬼王成婚后
连载中千山别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