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还是真不巧,这几日鬼界正逢人间鬼节,大鬼小鬼重返阳间,场面热闹又混乱,秩序需要维持,以免阴阳平衡被破坏;大大小小的事务接连不断,苍梧忙的晕头转向,带云霁白出去的事便耽搁了几天。
苍梧只好先让手下的小鬼若辰陪着云霁白。
“鬼后。”
云霁白正坐在窗前看书,眉眼低垂,两扇睫毛长而卷翘,在幽蓝烛火的照耀下,白皙如玉的脸颊上落下两片小小的、蝶翼般的阴影。
他的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柔和而温润的光泽,与这幽冥的晦暗形成了鲜明对比,成为黑暗中唯一一抹刺眼的白。
墨色长发如瀑,未束未系,随意地流泻肩头,几缕发丝顺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坠落。一身素白的长衣宽大曳地,料子轻薄如雾,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轻轻拂动,衣袂飘飘间,更显得他身形孤独,可怜弱小。
因为苍梧设下的禁制,他无法离开,又无人能靠近。
一个人守着空旷的殿堂,说话都是回音,难免会孤独。
没人陪他说话,他只能通过看书的方式打发时间。等待着有人推开门扉,等待着苍梧带他出去。
他现在就像一个渴望光的囚徒。
云霁白从书中抬头,眉宇微微蹙起,“什么事?”
若辰道:“您初入鬼界,魂力微弱,需要每日食魄,小的来给您送魄。”
“进来吧。”
若辰推门而入,小心翼翼将白玉盏放在桌上,瞥见云霁白手中的书:“您慢慢享用,小的不打扰您的雅兴了。”
云霁白放下书:“等等。”
若辰问:“鬼后,还有何吩咐?”
云霁白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你告诉我,苍梧为何偏偏选我作他的鬼后?”
若辰的魂体几不可察地轻颤,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容上竟奇异地透出一种带着讨好意味的笑意:“小的也不清楚。小的只知道,每一百年您就会出现一次,每次只停留一日,与鬼王做一日夫妻后,便要步入轮回,开始新的转世。可这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困惑:“与以往都不同,您已经停留多日。”
云霁白蹙眉:“我?为何我对此毫无印象?”
按照若辰的说法,他每一世都能活到百岁,苍梧也耐心等待百年。既然前几世都能等待,为何这一世如此心急,只让他活到二十岁?
难道他的死,真的是一场意外?
可是,仙界的人又为何要说他死于非命,阳寿未尽?
若辰恭敬解释:“轮回门非凡人可涉足。您已历经十次轮回,记忆定然被抹去了十次。一次又一次的遗忘,会让您彻底忘了对您来说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您现在不记得也属于正常现象。”
十次轮回,千年时光,十日夫妻……这么想来苍梧也够苦的。
云霁白敏锐地抓住关键:“你的意思是……我忘了苍梧?”
若辰谨慎地斟酌用词:“小的所知有限,具体缘由,您不妨亲自询问鬼王。他待您如此珍重,若是您开口相询,想必定会如实相告。”
云霁白眸光闪烁,忽然埋怨道:“苍梧就是个骗子,答应了要带我出去。我都快等他一天了,也不见他来带我出去。正巧你来了,不如你带我出去?”
若辰一愣,随即苦着脸应道:“这个……这个小的做不了主,您的宫殿被鬼王陛下设了结界,您暂时无法出去,这结界……只有陛下他能解开。”
云霁白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果然如此。他抬起眼,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我要见鬼王。”
“遵命,鬼后。”若辰不敢怠慢,连忙从怀里取出一张泛着微光的黄色符纸,指尖凝聚魂力,快速在上面写下讯息。随后他两指并拢,指尖“噗”地燃起一团幽蓝色的鬼火,符纸瞬间被焚烧殆尽,化作一缕黑雾消散。
苍梧正高踞王座,听取下方几位鬼将与判官禀报要务。他漫不经心把玩着悬浮的红色凤翎,神情淡漠,直到那张在若辰手中燃烧殆尽的符纸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掌心。
他垂眸扫过上面的内容——鬼后想见您,他说,想您想的牵肠挂肚,饭不能食,夜不能寐,埋怨您忙于公务,不能陪伴身边……
几乎是瞬间,苍梧平直如线的唇角一点一点,难以自控地勾了起来,白发拂过脸颊,紫瞳中闪过一丝混合着得意与愉悦的光芒。
下方正在禀报要事的判官,声音不由得顿住。众鬼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鬼王这是……笑了?在这种商讨紧要公务的时候?
胆大的判官硬着头皮,再次小声强调:“大人,西南方向地脉异动,天际隐现不祥赤红。封印千年的凶兽焚煞,其气息再度躁动,业火于封印深处翻腾不止……千年封印出现裂痕,此兽积怨日久,一旦破缚而出,恐为祸苍生,波及阴阳两界啊!”
不知道苍梧有没有在听,他屈指敲了敲王座扶手,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众鬼听,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炫耀:“你们说说这个鬼后……本王与他分开不过片刻,他就开始想本王了,这么大的人,还如此黏人,成何体统。”
众鬼:“……”
苍梧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下属们一言难尽的表情,挥了挥手:“没什么大事都退下吧。焚煞之事,容后再议。”
“鬼王,鬼后黏您是好事,证明您们感情深厚,”判官急道,“但,焚煞一事关乎重大……”
苍梧猛然起身,玄色冕服无风自动,广袖与衣袂翻涌起暗沉的波浪,其上绣着的暗金百鬼图腾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于流动的布料间若隐若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冕上的金色旒珠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声响,好像鬼臣们微弱的呼吸声。视线漫不经心一扫,锐利仿佛得能刺穿一切虚妄。
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骤然变得凝实厚重,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下,让整个议事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本王自有分寸。”
紫瞳扫过众鬼,无声宣告自己的绝对主权,“况且,天上那帮老家伙个个自诩聪明,法力高强,维护三界平衡本是他们的分内之事,何须我们鬼界越俎代庖,操心那些闲事……判官,身为鬼界之臣,莫要过多过问仙界之事。”
他这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与界限分明的疏离。
话音未落,苍梧的身影已然从王座上消失,留下一群面面相觑、忧心忡忡的鬼臣。
自从仙界战神凤渊在西南一战中陨落,鬼王就不再过问仙界之事了……
云霁白殿内。
几乎是符纸燃尽的下一刻,殿内空间微微扭曲,苍梧的身影便凭空出现。
“听说你想见本王?”他缓步走向坐在窗边的云霁白,紫瞳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云霁白在听到动静时,下意识看向若辰,小声嘀咕:“你给苍梧说什么了?他看起来怎么那么兴奋。”
若辰小声道:“小的说,您想鬼王了。”
一会儿,苍梧肯定又会嘲笑他撒娇,云霁白想死的心都有了:“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
若辰试图模糊重点:“别管您说没说,最起码鬼王大人来了不是吗?证明我写的还是有用的。”
云霁白咬牙切齿:“是,真有用。”
苍梧危险的眯起眼睛,看着肩并肩,脑袋挨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两人,不爽,非常不爽。
但是他身为鬼界之主,又不能表现出来。
吃一个无名小鬼的醋,传出去肯定会被人笑话。
不知过了多久,若辰终于感受到能杀死鬼的目光,跪在地上:“小的参见鬼王。”
若辰迅速道:“为了不打扰您的雅致,小的先行告退。”
苍梧点头:“退下吧。”
云霁白深吸一口气,抬起的眼眸中带着认真:“我想问你一些事,你要如实相告。”
苍梧眼中闪过惊讶:“问。”
“若辰说,我已经轮回了十次。每一世,我都会与你做一日夫妻,然后步入轮回,开始新的一生。”云霁白一字一句地说着,目光紧紧锁住苍梧的面容,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可是这一世,与你以往的做法都不同。你让我只活到二十岁便来了这里,还设下结界不让我出去。”
苍梧的紫瞳微微闪动,唇角那点笑意一点一点敛去。
“仙界的人告诉我,我死于非命,阳寿未尽。”云霁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苍梧,我的死……是你做的吗?”
殿内安静得只剩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
苍梧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霁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那幽蓝的烛火都矮下去半截。
“不是。”苍梧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眸中情绪压抑而克制,“你的阳寿本有一百年,是本王……亲手为你续的。”
云霁白一怔。
苍梧侧过脸,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片永远没有星辰的幽冥天空:“你死于非命,魂魄离体时,本王才赶到,已无力回天。本王只能……抢在你魂魄散尽之前,将你带回鬼界,用自己的魂力温养你的魂魄,才让你没有彻底消散。”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即便如此,你的魂体依然虚弱。一旦离开鬼界,阴气不足,你的魂魄就会再度不稳。”
“所以你设了结界?”云霁白问。
“结界是为了防止你乱跑。”苍梧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紫瞳中神色复杂,“你生性多疑,又不肯听信本王的话。若本王不设结界,你怕是早就跑出去,魂飞魄散了。”
云霁白抿了抿唇,没有反驳,他确实动过这个念头。
“那前几世呢?”他又问,“若辰说我每一世都与你做一日夫妻,可我为何完全不记得?”
苍梧的目光变得幽深,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而模糊的往事:“轮回门会抹去凡人的记忆。你每一次轮回,前世种种便会尽数遗忘。那一日,是你唯一能记起本王的时候。”
“唯一能记起的时候?”
“你在鬼界停留的那一日,魂魄完整,记忆也会慢慢恢复。”苍梧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可紫瞳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随着,轮回次数越来越多,你的记忆也会受到影响,会很难记起我。”
云霁白心头一震。
“第一个轮回,你只用了一眼;第二个轮回你用了一个小时;第三个轮回……第四个轮回……你恢复记忆所用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苍梧继续说道,声音依然平稳,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每一世……都是如此?”
“每一世。”苍梧垂下眼睫,白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他半张面容,“所以这一世,本王也在等你恢复记忆。”
云霁白怔怔地看着他。
苍梧抬眸,紫瞳中映出云霁白的面容,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期待:“可能是因为你死于非命,所以恢复记忆的时间变得更长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或许再过几天,你就能记起本王了吧……”
殿内又安静下来。
云霁白看着面前这个白发紫瞳的鬼王,看着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不敢奢求太多的期待,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前世的种种,不记得与苍梧的初遇,不记得他们成婚的那个夜晚,不记得自己每一世都会和苍梧相爱。
他只知道,这个人在自己死后,不顾一切地将自己带回鬼界,用自己的魂力温养自己。
“苍梧。”云霁白轻轻唤了一声。
苍梧抬眼看他。
云霁白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落寞,忽然有些心疼:“我……想不起来。”
苍梧的目光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无妨,只要本王记得就好。”
“可是我想知道。”云霁白认真地说,“若辰说,我忘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想知道,我忘了什么。”
苍梧怔住了。
云霁白往前走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些:“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看看我以前走过的地方,看看那些我本该记得的事。或许……或许看到那些,我能想起些什么。”
苍梧的紫瞳微微睁大,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不怪本王?”他问,声音有些不稳,“本王困住你,不让你出去,还骗你说要等几天才能带你出去,你不怨本王?”
“怨。”云霁白坦然道,“可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
苍梧的唇角微微颤了颤。
“况且,”云霁白垂下眼睫,声音轻了几分,“你等了我那么多年。”
苍梧没有说话。
“每一世你都等我百年,换来一日相聚,然后又要眼睁睁看着我去轮回,再等下一个百年。”云霁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这样苦吗?”
苍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没有你于我而言才是真正的可悲。”他说。
云霁白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走吧。”他主动拉起苍梧的手,“带我出去转转。说不定我就能想起来了。”
苍梧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终于反手握紧。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本王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