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成心拿我寻消遣,我非要把那人揪出来不可!”

苏荧月翻了个白眼,随手将折扇往身后一扔,“噗通”一声,不知道掉在了哪个犄角旮旯里。她踮脚弹身站直,拍了拍裙摆,一把抓住阿栀的肩膀就往外走:“走,吃饭去,别让不相干的人败了胃口。”

她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阿栀微微张开了嘴:“哦好,好的。”

话虽这么说,可真要她去找出那个没眼力见的人来,她也懒得费这个劲。好不容易没人推着她走,还不许她喘口气了?苦命打工人也是需要回血的。

说起来,她大学都没念完,就被逼着上了好长时间的班。

饭后小憩时,苏荧月懒洋洋地歪在摇椅上,顺手从果盘里抓了样东西丢进嘴里,顿时牙根一软,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什么玩意儿,这么酸?”

“美人,是杏脯。”

她蹙眉,"呸"地吐在阿栀递过来的帕子上,就势往眼角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满脸沧桑地叹了口气:“我这过的什么日子。”

阿栀闻言,低头咬唇,憋笑憋得肚子疼。

没等她演完,门外却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看清来人,两人同时止住了笑。

入夜后,苏荧月一言不发地跟在那人身后。回想起下午初次见面,他自报家门,说叫杨卓程,是锦衣卫的人,也不知道跟那个沈衣是什么关系。她还记得上次那尴尬的一面,那群人也自称什么"卫"来着,不过她没记住就是了。

下午言简意赅说明了来意,晚上悄无生息出现在清风,更是一句话没说,简直惜字如金。总之,她是被“请”的,由不得她选。

马车不知道跑了多久,最后停在一座低调得过了头的府邸前。门楣不大,两盏稍显“小家碧玉”的灯笼垂着头,倒有点超出她对扇主的想象了。前头忽然传来动静,她连忙放下窗帘,一脸机警地扭回头。

杨卓程撩帘看进来,见她局促缩在角落里,嘴唇轻抿,一番思索后他选择保持沉默,只冲她微微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庭院空荡,此起彼伏的蝉鸣,把她的脚步声衬得格外清晰。甬道长得望不到头,她越走越发慌,只顾低头数步子。

直到眼前豁然开朗,视线里出现一座八角亭,以及一个清逸寂寥的背影,那人正坐在石桌旁,辨不清男女。

苏荧月疑惑回头,杨卓程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了,她抿了抿唇。

待一阵凉风穿亭而过,她才提脚走过去。

走得近了,才见那人正在擦拭一只竹笛,动作极慢,极仔细。石桌上摆着一副紫竹棋盘,棋罐旁摆上了热茶,水汽氤氲。

黑白棋子星罗如布,棋路诡异不见章法,竟是一盘死棋。

“苏美人可有收到我的折扇?”男子放下竹笛,淡然开口。

那声音清沉如水,卷着茶香渗入耳膜,将苏荧月的脑子炸成一片空白,那些早已被遗忘的诋毁声、咒骂声仿若又贴着耳朵响了起来。泠泠月色下,她的脸白如纸。

那人没等到回应,微微侧首望来,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婢女悄然近前,将檐下灯笼高高挂起,流苏摇曳,流光四溢,霎时间黑白寂冷的雪景褪了个干净。融融暖色,照亮了眼前人的白衣素裳。

“该将它还给我了。”

男人鬓发乌黑,面容清俊如琢,一双眉眼更是深邃温柔。他忽而弯唇,骨节分明的手指徐徐抚过笛身,静静望着她,身体略向后倚,姿态闲适从容,仿佛极有耐心等着她回神。

惊愕,恐惧,还有压不住的愤怒,是他从未在苏荧月身上看到过的神情。

他漫不经心歪了歪头,脸上的讥诮玩味一闪而过,很快便眼尾微垂,显然是不想再同她耗下去了:“美人,请入座吧。”

安静了须臾,凉风徐徐吹走了那些杂音。苏荧月半合着眼皮,扬起嘴角将凌乱的发丝拢到脑后,抻直背脊后,安然在他面前坐下。

她抬手将折扇扣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随后微微抬起下巴指了指,好像方才那些情绪从未出现过。

那人很快挪开了目光,没把她的异样放在心上,拾起折扇在掌心中一下一下地敲着,似在思考些什么,先开了口:“我让人给你带了扇子,你为何不来?”

苏荧月心里又翻了个白眼:“扇面上又没有字,我怎么知道是……”她突然噎住,递到嘴边的茶杯也僵在半空中。

正如他料想般,将她那点惊讶尽数纳入眼中。

看着他波澜不惊的样子,苏荧月咯吱咯吱地磨着后槽牙,比下午颗杏脯还叫人牙酸。

“公子心中早经有了答案,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男人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了。

苏荧月眉梢染上愠怒,再懒得维持礼数,"啪"地把杯子甩在桌上,撞出一声和她眼底一样的烦躁,一字一句:“没错,我失了记忆。”

男人没打断她,眼神示意她继续。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前几天我落了水,磕着了脑袋,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包括公子你的名字。这下可以了吧?如果没什么事了,我能走了吗?”

他忽然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甚至还配合的“啊”了一声:“难怪你没把那件斗篷丢掉。”

“什,什么?”他语调落得轻,苏荧月没听清,皱眉反问。

“没什么,”他顿了顿,同她打哑谜,“不过美人很快会知道的。那容我再做一次自我介绍。在下宋檀书,本是个闲人,蒙太子赏识,留在太子府效力,一直以来与你赴约的正是在下。”

说罢,宋檀书撩起衣袖,拿过她面前的茶盅,不动声色地把那棋盘盘的熏香挪开了些。

“哦,宋大人。”苏荧月兴致缺缺。

宋檀书抬眸,眼角笑意淡了些:“虽然记忆没了,发生过的事却不能当作不存在。这个道理,美人想必是懂的。”

“什么意思?”苏荧月心里警铃大作。

“美人莫不是连令尊也忘了?”宋檀书微微眯眼,见她神情坦然,不似作假,才认命般和她解释道,“美人先前同我做过一笔交易。太子府为你查明令尊被削官职的真相,你呢,则替太子府接近宛贵妃,做我们安在她身边的眼线。”

“什么!”

确实是惊得她差点破了音。这还没过上几天的安生日子,就被一道平天惊雷给震得措手不及,她连招架的姿势都没来得及摆。

苏荧月死死地盯着宋檀书,企图从他的眼睛里窥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不过,那人却光明正大地由她看着,甚至抬手冲她扬了扬茶杯。

更加气不打一出来。

她本就没有原主的记忆,连有没有可以依仗的靠山都不清楚,但对方背后可是太子府,这哪里是她一个小小的美人可以对抗得了的?她心里明白,就算她再坚信是宋檀书在胡说八道,也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了。

说到底,都是那个破系统的错。已经好些天了还不出现,是忘了这里还有个人了,还是暗戳戳给她增加难度呢?等它出现,她非要同它好好理论理论。

苏荧月独自生了会儿闷气,一股说不上来的疲惫压得她胸口疼。她摆摆手往后靠去,做着最后的负隅顽抗:“宋大人,那我撤回……不对,我取消这个合作,可以吗?我不求你帮忙,也不做你们那什么眼线,这差事对于一个失了忆的人来说,实在太难了。”

“嗯……”对面之人皱着眉,似在认真思考,也不出声。

她原来也没指望能成,见他犹豫,忽然觉得自己又可以了。此时墙外响起几声狗叫,接着此起彼伏,一呼四五应。

苏荧月虽被惊得抖了个机灵,可也“噌”得冒出一股莽气来:“宋大人您想呀,我什么都记不清,万一在宛贵妃面前说错话、办错事,我自己的命没了不打紧,连累了太子,我可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宋檀书听得聚精会神,手指抵在下巴摩挲了下,随后缓缓开口,声音要多温柔有多温柔:“是啊,那还要辛苦苏美人,多多努力了。”

苏荧月咋舌:“努力,什么?”

“记忆实在恢复不了,差事也办不成,那就意味着美人于太子府而言,便再无用处。你可知道,太子府的无用之人,最终都落得什么下场?”

她眼中裹满愕然,看着对面意味深长的脸,久久说不出话来。直到脊椎一寸一寸软下去,才恍惚已经夜半了。

“美人,沿着这条小路直走就到清风斋了。”杨卓程替她掀开车帘,指了指方向,见她面容呆滞,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放心,这条路线无人值守,安心回程即可。”

苏荧月从小厮手里接过行灯,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多谢。”

随即头也不回往前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马蹄叩地的声音,渐行渐远。

四下寂静,昏黄的灯光晃得苏荧月的意识更加昏沉,脑子只是机械地回想起方才的画面。

那人眉眼无波无澜,可檐灯融融的火星,早将他外面那层温润的假象都烧了个干净。

“皇宫禁地有口枯井,井底潮湿阴冷,是个‘养人’的好地方。若是掉下去,可就尸骨无存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又透出几分恰到好处些惋惜,“当然,若是你实在不愿,我们也不强求,但总归要有人以身殉井……我看那个叫沈衣的就可以,还是你身边的小婢女……”

“你!”

她一掌拍在桌上,茶杯直直摔在地上,碎了个彻底。

“此事与旁人何干,我答应你就是了!”

声音掷地有声,越刮越大的冷风也没能让她冷静,反而让她心里那座火山烧得更旺,仿佛只要宋檀书再露半分这样的意思,她大不了鱼死网破。她从不把指向自己的剑,放在别人的脖子上。

她是个现代人,拥有超脱于这时代的认知,但绝不允许他人践踏自己的底线。她没觉得自己有多高尚,但这是她没有也不愿被这世道磨掉的东西。

她不知道最后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恍惚记得宋檀书的表情也不太好看,比结了霜还要冷,可这与她何干。

苏荧月仰头长叹了口气,脖颈咔哒作响,忍不住自嘲,她何至于还对那种人抱有幻想,他从没变过,从始至终都冷心冷血。

果然是没人走的路,草木都没人打理,路边的竹叶肆意生长,扫得她眼睛酸疼。

她抬手揉了揉,通红的眼角流下两行烫人的东西。

等她重新看清前路,一个颀长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她还没来得及收起下巴,沈衣便提着一盏炽热明亮的灯,朝她大步走来:“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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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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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打工实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