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苏荧月不知道此时的自己在旁人眼里是什么样子的,只在沈衣炽热的目光中暗叹不妙。

她头发湿哒哒贴在身上,眸子澄澈稍含俏意,脸颊薄红,唇色极淡,皮肤异常白皙,在月光的倾洒下,她宛若瑶池女仙散发莹白的珠光。

沈衣痴痴地望着她,倩影若即若离地贴近他的眼睛,却不屑于施舍半分。他恍若梦忆出了神,脑子萦回辗转着,只有自己才知晓的荒唐念头。

沈衣背在身后的手指不可觉察地抖了下,也明知不该放肆,可嘴唇翕张是毫无自知的下意识动作,无声念出的是她的名字。

“美人?”在苏荧月鸡皮疙瘩掉一地之前,另一道清秀稚蓄的声音响起。

她循声望去,树影下那个瘦小的身影缓慢走进,正是不久前才救了她的那个小太监。

他身上的宦官服肉眼可见的不合身,袖口垂到大腿前,还洇着未干的水渍。他抬手提了提冠帽,将圆润的额头露了出来,模样瞧着不过十五六岁。

顶着众人目的各异的打量目光,谢春红有些局促地咧开了嘴,还耸了下鼻子。

“是你啊。”苏荧月眼底漾起真切的笑意,总算有人来将她从这尴尬的局面中解救出来了,“我还想着该去何处寻你道谢,方才真是多亏你了。”

“奴,奴才谢春红,美人言重了,这都是奴才应该做的。”谢春红脸颊微红,慌忙躬身,语调里有掩不住的小得意,“方才奴才有急事先行离开,未能当面向美人请安,还请美人恕罪。”

苏荧月还未开口,一道厉声猝不及防插了进来,气氛陡转。

“公公既有要事,还是不要再耽搁了。”他眼神如刀,方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早已荡然无存。

“美人息怒,沈衣他绝非有意冒犯。只是我等奉宛贵妃差遣,实在不敢耽搁,还请美人体谅。”旁边一侍卫连忙上前,肩膀压住沈衣半边,促声低语,“干什么呢?犯癔症了?”

沈衣绷着脸,用力扯回自己的衣袖,一言不发将头扭向了另一边。

苏荧月头疼得厉害,面前这人明显不像是不懂尊卑有别,她诡异地冒出个念头来,但这他不就是一个闹别扭了的小媳妇模样吗?

看着沈衣低垂的侧脸,她嘴角抽了抽。也不怪她想歪,这人一开始瞧她的眼神含情脉脉,恭顺的态度中还能算带着该有的疏离,但后来近乎冒犯的打断……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恐怕她与这沈衣之间,真有些不清不楚的牵扯。

“罢了,各位既有要事在身,便不作耽误了。”她赶忙接这个台阶下,目光扫向瑟缩在一旁的谢春红,最终落在他怀中那只通体雪白的长毛猫身上,奇怪的是,那猫全身被绸带五花大绑着,一双漆黑的竖瞳冷得吓人。

但今夜一波三折,她实在没有精力去满足多余的好奇心。

突然,不远处传来凄厉的尖叫声,众人齐齐望向声音来处,苏荧月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抬手覆上阿栀的手背。

阿栀会意,朝沈衣抬起头扬声询问:“那边发生了何事?”

侍卫互看一眼,立刻朝那处疾奔而去,没想到反而是谢春红,异常激动。

他低下头,嘴唇哆嗦着:“不可能,这不可能……”苏荧月还没来得及开口,白猫急哈了口气,谢春红抱着它拔腿就跑了。

“谢——”苏荧月想唤住他,眼前却忽然一暗。

是沈衣。

他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整个身子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她的视线,苏荧月不得不递以疑惑的目光。

沈衣不言,兀自将一盏崭新的宫灯塞到她的手里,替下那盏被树枝挂破的旧灯。微风吹过,刚转到他手里的宫灯“噗”一下,最后那点微弱星火终于灭了。

青烟如丝如缕下,沈衣声音淡得似雾:“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为好,夜深露重,美人多保重。”说完,直接转身离去。

苏荧月好似一口气哽在喉咙,硬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盯着手中宫灯,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衣这是在干什么,有话大不了找个时间直说罢了,他最后那个怨怼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她不是还真被迫变成负心人了吧?

她可烦死了:“老天爷,我可求你了,别搞我啊。”

“求求你……救救我,我还不想死……”她长满冻疮的十指,已翻开皮肉挂着白霜,死死抠着身下坚硬的冰层,鲜血淋漓,在惨白的雪地里像如深绽的梅花。

一双纤尘不染的琉璃白玉靴出现,明明就在她触手可及处。

喉咙如被刀片撕扯般疼痛,什么尊严傲气,早已碎成粉齑,在求生本能下一文不值。刚出眼眶的眼泪珠瞬间凝成了冰晶,将她的眼皮慢慢黏连在一起,即便如此,她依旧死咬嘴唇不肯让自己发出那可笑的啜泣声。

靴子的主人逆着光的脸模糊不清,只有一道毫无波澜的视线,自上而下扎在她狼狈不堪的身上。

“与我何干。”清冷的声音随着她鼻腔呼出的白气,慢慢消散在苍茫天地间。

她不甘睁眼,瞳孔恍若泣血,四周嘈杂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这是谁家的女儿,竟大街广众趴在地上,还知不知羞耻……声音越来越弱,彷如无形的利爪将她的衣衫扒得越来越远,浓烈的耻辱感快要将她淹没。

她认命地瘫倒在地,任由大雪一点点覆盖她残喘的呼吸。

直到有人给她肚子猛地来了一拳……

苏荧月倏然睁眼,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面无表情地擦掉鼻尖湿哒哒的粘液,迅速锁定了犯人,不对,该说是犯狗。

一只黑不溜秋的大狗,尾巴摇得那叫一个欢,还丝毫不知几斤几两,前爪有一下没一下踩着她的小腹,险些将她昨夜积攒的恶臭湖水给按出来。

“傻狗,快给我下去!”她干呕了几声,挥手将它驱赶。

大黑狗失落地咽一声,耷拉着尾巴,一步三回头地蹭出了门外。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将房间照得通明。

苏荧月顺势环视四周,屋内陈设清雅,墙上几幅字画颇具风骨,黄花梨木桌上宣纸平整铺展,砚台上零星墨渍,骨雕笔随意散落案上。柔风拂过,书卷翻开滑落在地,恰好被一片偷入室内的竹叶盖住半角。

阿栀端着铜盆进来:“美人可算醒了,多亏阿玄闹你,否则可就要误了午膳了。”她利落地卷起绡纱帷帐,轻轻理顺琉璃吊珠。

阿玄?啊,那只花见花开的可爱大狗啊。

“昂,它往日可从没这么紧着人过,对谁都是爱答不理的,”阿栀应声,闻了闻手中的馥郁桂花,哼着歌将它插在花觚中,笑盈盈转过头来,“美人快看,这桂花是今早新采的,还香着呢。”

外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苏荧月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木架上里被风吹动的斗篷,丝丝桂花香气沁入鼻尖,她才恍然已是晚夏。

“好香。”

“是呀,快要入秋了,美人素日最爱这个,说是单就是看着,再差的心情都能好起来。只是近来宫里的桂花都快被各宫采尽了,奴婢今儿可是赶了早才得了这些。”阿栀捡起地上书册,朝苏荧月走去:“美人怎么了,是又做噩梦了吗?”

“是啊,做了个噩梦。”苏荧月醒神,笑道。

“那晚的确是无妄之灾,要不美人,咱还找罗棉花……罗大人来解解梦吧。”

苏荧月摇头,“算了,解梦也不能帮我挡下未来的劫数。”她抬手方便阿栀更衣,铜镜里映出绯色薄纱下她纤细的身影,眉如罥烟目如明星,容色姣好,还真有种清冷白花的气息,只是紧皱的眉头昭示着主人此刻不太美丽的心情。

但往好的方面看,这已经是与自己原本样貌最为相似的脸了,或许这次她不会再花太长时间去适应这具身体。于是,她很快就想开了,为过去的痛苦和尚未到来的未来而担忧,实在太不应该。

等阿栀理好她乏味垂落的丝带后,苏荧月轻盈转过身来,抬手做了自己很想做的事情。

她狡黠笑着捏了捏阿栀的脸颊:“与其如此,不如专门找个时间和他聚聚,你和这个大忙人也有好些时间没见了吧。”

阿栀睁大了双眼,明显是恼羞成怒了,嘟着嘴后退一步,连给她碰都碰不得,立即反驳道:“什么呀!美人我……我是在担心你,你还要拿我取笑!还,一点都不好笑……算了,我不同你说了,午膳要凉了。”边走还不忘哼哼唧唧,肯定在心里骂她吧,小兔子似地飞快跃出门槛。

苏荧月倒是感到十分可惜,颇为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捏了下手指,不得不说触感还真不错啊,和刚出笼的包子一样柔软。

但安静下来,她也必须要要直面目前的困境。

她转身又坐回了床上,内心严正责骂了那个罪魁祸首。

苏荧月已经不是第一次转生了,相对而言她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经验,至少不会在刚恢复意识的时候如此不知所措,也不至于这些天内心越来越不安,这全都归咎于那个“系统”。

要是换作先前,它一定会十分“恪尽职守”地冒出来吓她一跳,然后再将属于原主的记忆一股脑地硬塞给她。可现在,好像是随着她落水,它也短路了般,这么久了,无论她以何种方式、在何种场景呼唤它,这个系统都毫无动静,以至于她还要耗费心神去与阿栀解释,她对自己的身世经历、人际关系毫无所知的原因。

虽然很不厚道,但是落水磕到了头是她现在最好的借口,只是可怜了阿栀,面对她还要时不时冒出愧疚感来。

苏荧月立刻双手合十,默默和她道了个歉,在她找系统算账之前,就只能从阿栀这里拼凑出一个原主大致的人物画像了,但她也只能尽力而为,毕竟她对自己的演技十分有自知之明。

阿栀这姑娘眼中的苏荧月,上能以聪明才智折服皇帝,下能以美貌善良收拢三岁幼童,可以说是十分主观的评价了。

此外,她还得知了一个十分有用的信息,苏荧月在这宫中还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铁的不能再铁的情谊了,毕竟单就6岁还尿裤子这么私密的事,知道的人三只手指头都数得出来。

这人名叫罗温絮,正任司天监的少监一职。但后宫中几乎没人知道两人的关系。不过,认真来说,他们的情谊主要停在了幼年,长大后因要走的道路不同,慢慢就断了联系。

不过在苏荧月初入皇宫为女官后,与罗温絮机缘巧遇下得以重逢,无论才识抱负,还是发小情谊,都使得他们很快重拾旧好,即使在她身入后宫,罗温絮也始终照料一二。

苏荧月轻叹一声,拢了拢松软的被子,将半张脸都埋在枕头中,乌发如瀑散开,忽然笑出了声。

至少这一次,她不是孤身一人,已经很好了。她抬起手臂挡在眼前,须臾跳跃的光落在眉睫。她正真实而清晰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是虚幻。

“美人,该用膳了,不要再赖床了。”阿栀一进屋,就看到她大喇喇地趴在床上,双脚好似青蛙紧紧贴着床沿,臀部也跟个小土堆似的耸出个弧度,而一无所知的主人还在揪着头发玩。

这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苏荧月惊讶于她进门的悄无声息,着急忙慌爬起身乖乖端坐,脸颊还是涌出窘迫的粉晕,尴尬得无地自容。

阿栀还真没想太多,毕竟没必要和一个失去记忆的主子计较。而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走到她面前给她递了个东西:“哦对了,方才清风斋门口有人将此物交给奴婢,嘱咐奴婢转交给您。”

苏荧月疑惑:“是谁?”

阿栀摇头:“不清楚,是个姑娘,但奴婢确定从未见过。她也不理人,只说美人见了此物后,自然就明白了。”

苏荧月稍许迟疑,还是伸手从她手中接了过来。

是一把折扇。

扇身似是玉竹所制,雕刻着兰花之类附庸风雅的纹样。她拿在手中轻轻掂了掂,虽有镂空却不失分量,上面的金箔发出细碎光芒,想必扇主也是个善藏锋芒之人,一定不简单。

苏荧月小心翼翼打开折扇,说不清自己内心是紧张还是害怕更多,只觉不听话的心脏开始越跳越快……然后嘎巴停了。

她撇着嘴,像是咬紧了后槽牙,在阿栀好奇的目光中,双手高举那把折扇,快速抖了抖干净到可以反光的扇面,扬声说道:“这上面分明什么都没有,把我当猴戏耍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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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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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打工实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