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蒙蒙的亮,露水附着在翠绿枝叶上。
兰因在城西支了个小摊,摊旁挂个帆,上面画着一个身着长裙的小小女子,神情活灵活现,笔触流畅、线条简约,用的是现代Q版画法。
她亦穿着长裙,梳着与人物相同的发髻,瞧着活脱脱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人物。
人潮熙熙攘攘地从她身旁走过,时而驻足凝望,时而面露疑色。
“写真全新画法!让他人见到不一样的你!究竟是谁让他日日哭泣,是谁让他肝肠寸断?一切答案尽在新上市的‘漫画’中!全新的画法,你从未见过!不识字也可理解!”
兰因神采飞扬高声吆喝。
嘿,她的漫画画的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可是最近的大爆点!爆点主角之一亲自改编,还用的是全新的表达方式,一定会大卖!
一辆素雅的马车停在兰因面前,微风微微撩起窗帘,隐约可见内部坐了一戴着面纱的女子。
不一会儿一个梳着双丫髻姑娘下车,喜气洋洋地对兰因道:“我们家小姐说了,既有缘在此遇到兰姑娘,当然要支持,姑娘卖的漫画,我们家小姐全要了。”
遇到大款了!
但兰因有些踌躇,这位小姐全要了固然是好事,但这个时代无法印刷画,她总共就画了三篇,还指望这三篇卖给不同的人打开销路呢。
一袋银子轻轻放在小案板上,可怜的案板七扭八拐地勉力支持。
那小丫鬟歪了歪头,有些俏皮的眨眨眼:“这些可够?“
兰因向来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
她露出捉摸不透的笑容,伸手颠了颠钱袋,又放回。
又是一袋银子放在面前。
“当然够了,敢问姑娘贵府?在下还可免费提供上门画像服务!”
但可为五斗钱折腰。
哈哈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又送一袋。
有了这两袋银子,她可以脱离那个马棚啦!还可以换回被自己当掉的首饰!更可以雇人查案了!
丫鬟扑哧一笑,麻利地上了马车:“兰小姐果真如传闻一样,是个妙人,我们小姐说啦,万事皆不急,以后还会再见的!”
嗯……一个神秘的女人。
兰因摩挲着钱袋笑得花枝招展:第一个购买我漫画的人,我将把你列为我的VIP客户!
哼哼,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何事让王妃如此开心?”
一个平和清朗的声音传来,但在兰因脸上的微笑顿时消失无踪。
又一辆马车停下,来人挑起帘子,露出一张温和内敛,却又暗含锋芒的面孔。
来人剑眉飞入鬓角,眼型细长、眼尾上翘,鼻挺唇薄,身着雪青色外袍,暗秀黑色蟒纹,指尖挂着一个荷包,随着挑开的窗帘晃荡。
荷包碧青色的。
绿色的!
跟他一身衣服相比太突兀了!想不注意都难啊!
我的钱啊!
兰因双唇紧抿,那荷包配上男人的笑容更是对她的愤怒火上浇油。
萧怀卷眼神扫过竖着的帆,带着一丝兴味:“哦?王妃竟然有如此才华?本王想请王妃到府上为我作画。”
哇哦,这个男人还没有放弃耶,你有这个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兰因当然不可能去他的府内,弯腰收拾摊子慢慢说着:“这新画法近日才研究出来,恐怕不能展现王爷的英姿。”
“那好吧,还望王妃继续精进技艺。本王正准备去参加‘春酌宴’,想请王妃一道同行。”
兰因知道‘春酌宴’是什么,它的大名,即便她远在江南都听说过。
其为勋贵所设,来往之人不是当朝新贵,就是百年氏族继承者,可以说景朝未来的实际掌控者都会在此交游。
但兰因还是决定拒绝。
男人啊,还是要独立一点好。
萧怀卷也不恼,只是放下帘子,声音遗憾:“好吧,看来本王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去面对许少爷了,这许家是第一次参加‘春酌宴’,也不知会发生什么趣事。这荷包也不知是谁掉的,左右也无人认领,一会处理了。”
“敬王殿下,请走吧。”
兰因正坐在马车内,看着萧怀卷笑。
萧怀卷看着面前眉眼弯弯,唇红齿白的少女,闭了闭眼又睁开,她是何时上来的?
“王妃还真是,动若脱兔。”一时找不到形容词,他最后硬憋了一个词出来。
车内一时陷入沉默,车轮吱呀吱呀地转。
车内不知是燃的什么香,柔和却清冷,让兰因微微放松。
她觉得这是一个解开误会的好机会。
之所以上车,是因为她意识到,两个人是御赐的婚姻,无论再怎么抗拒,终究是要成亲的。
成亲之后,在这个时代,她身为王妃,不论生死,只论待遇,全然在萧怀卷的一念之间。
她可不想一辈子都困在后宅内!
“我想,王爷对我有些误会。”兰因语速缓慢,思量着说话方式。
“哦?”
“当时我在街上指你为新未婚夫,只是因为……看王爷气质潇洒,不同于常人。”
萧怀卷闭目养神,全然看不出意思。
“王爷应该查过了,想来并没有查到我的‘背后之人’,本就没有的东西,如何能查到?”
萧怀卷轻哼一声,尾音又是初见时的飘忽。
马车停下,车夫请人下车的声音传来,萧怀卷率先下车,声音轻柔:”如若王妃真的清白,便不用紧张,只需安静等待便可,本王向来厚待自己人。”
“王爷!我的荷包!”
轻笑伴着荷包抛向兰因,她看着荷包,一时有些怔然,向来多情的眸子猝然放空。
她等得,可灭门案等不得!时间一长,只怕所有证据都要消失殆尽。
那晚,那群人令行禁止、行动有条不紊,所用武器削铁如泥,绝非普通山匪。
兰因看见了那领头人所用之刀护手上有一暗鸦图案,她谁都没有告诉。
“王妃,王爷在等您。”
“好、好。”
才下车,兰因就瞧见一个眼熟的朴素马车。
她立刻斗志高昂,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只要自己有权有势,还怕萧怀卷吗?
第一步,先结交权贵!
我的VIP!我来了!
“王妃。”
声音像个鬼一样。
“王爷,您与兰小姐还未成婚,直称’王妃‘或许不妥。”淡漠清冷的女声出自那马车主人之口。
“是,柳姑娘教训的是,只是本王见到王妃实在喜不自胜,情难自已。”
兰因从没见过萧怀卷如此老实的样子,不由得好奇多看了几眼。
哦,绯闻女友的威力。
“漫画十分新颖,不知何时出下册?”
“正在画,大约要十余日吧。”
“我至少订一册。”
柳姑娘点了点头,施施然走了。
“王妃。”
又是一声,像叫魂似的。
好吧好吧,满足你。
兰因快步跟上萧怀卷。
今年春酌宴办于镇国公位于京城的宅子内。
院内花朵争奇斗艳,公子小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兰因,你怎么在这!”
你姑奶奶当然是你姑爷爷带来的呀。
这傻里傻气的声音兰因一听就知道是谁。
许知用!那个想退婚反而被她退婚导致丢了个大脸的渣男!
许知用这一嗓子着实有力,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而来。
顿时,诺耶的、嬉笑的、看热闹的目光、私语铺天盖地的砸来。
“哦……是他。”“嫌贫爱富……”“被休了……”
“快看,长得和泽兰带来的‘漫画’上画的得一样呢。”
“听说是兰姑娘亲自执笔?”
“也算成全了一段良缘。”
“那我也要找她给我设计一个。”
许知用脸色惨白,他们在说什么?
他听不懂‘漫画’是什么,但他知道,他被人当成笑话了。
他们许家为了得到这份邀请,可谓是倾尽家财疏通关系。
家族让他来,是让他交结权贵,可不是让他来当笑话的!
目光与话语还有家族的期望,像四面的墙壁死死的挤压着他。
看到兰因转身而去的背影,他脑中的紧绷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同样的话,兰因也听到了,顿时打起了精神,不再搭理手下败将。
只要让她的漫画慢慢发酵出去,许家的名声就会发烂发臭!
现在,有很多人对她的画产生了兴趣!商机与人脉在奔向她!
柳姑娘,柳泽兰!动作这么快!直接把漫画传播出去了!你以后就是我的高级VIP了!
一股巨力阻止兰因拥抱商机与人脉,她一个踉跄。
“兰因!你给我解释!”
兰因目光骇然的看着许知用。
他疯了?要在这里闹起来?
“你说,是我休了你!”许知用喘气如牛,死死瞪着面前的女人:“快说啊!我许家也不嫌贫爱富!”
还不待兰因作出反应,只听衣袂翻飞之声,许知用发出一声惨叫,拽着她的手臂软绵绵的垂下。
“许公子癔症发作,将他带下去休息。”
声音平静、淡然,好像拭去了身上的一块污渍。
“放开!我没疯!兰因!你个!”话未说完,许知用瘫倒在地,不见一丝声响。
“别怕。”
修长有力的手掌伸到兰因面前。
她咽了咽口水。
皇帝三子,敬王,萧怀卷。
生母为扫撒宫女,随后难产去世。他自幼养在皇后膝下。
并无母族撑腰,却可与大皇子、二皇子分庭抗礼,并且是五位皇子中率先封王的。
由此可见,他的心机之深沉,手腕之强硬。
她忘了,眼前的男人的功绩、眼前男人的心计。
她不由得有些庆幸,一开始他怀疑她的时候还愿意与她废话,没有一出手就拿下她。
不然,她真的只能等着他查完所有事情,然后错过查找真凶的机会。
“王妃?”
萧怀卷歪着头,目光带笑,逆着光,端的是洁白如莲。
兰因伸手。
“王爷一张俊脸都脏了。”兰因细细的擦着萧怀卷的脸庞:“好啦,我们继续参会吧。”
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萧怀卷低笑。
兰因将双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的向有意请她画写真的人走去。
她承认,一开始她确实被镇住了。
但只要细想,那种情况完全不需要萧怀卷出手,有事可以找家丁护卫。
那他为何出手?总不能就想英雄救美吧?
所以喽,他还在试探她,或者说,他想收服她。
哎,毛头小子,和活了两辈子并经历了信息大爆炸时代的我相比,实在是太嫩啦!
“钦天监已算出吉日,两日后成亲,王妃,好好准备。”
兰因脚步一顿,目光幽幽的看着萧怀卷,从他面上看不出任何信息。
哎,成亲、成亲,人为什么要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