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是座没有尽头的迷宫。
白连溪又回到沙发上,捡起薄被,心跳声像无形挂在客厅的时钟一样拨动着分针。
滴答滴答。
又像是止不住滴水的水流,在水滴石穿,汇成那个上床睡觉的答案。
一声重物摔下来的闷声,打破了白连溪强装着镇定的心弦。
他以为是姜怀摔下床了,马不停蹄,手顷刻就粘在了门边,“姜怀?”
没人应声。
不过事情没白连溪想象的严重,木地板上有的只是被子。床上的姜怀刻意背对着门口,换上了背心的背影显得单薄和孤寂。领口前后都很松散,大块的后背暴露在外面,能清晰看见脊椎骨的线条。
一只手搭在肩膀上,没装好,动了动,像装睡的猫,暴露了用尾巴回应人这点。蜷缩的腿脚也说明了一切,是故意的,床尾的褶皱,能看出刚蹬完腿的痕迹。
白连溪站在门口,把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抓了回去,心跳声慢慢恢复正常,只好把被子捡了回去,抖了抖。
他看姜怀又想踹,于是带着被子离远了一点。
屋外的天色敞亮了一些,透进来的月光,照着姜怀皙白的长腿,大腿有肉但是不肥软,小腿匀称细长,脚背弓着的时候也好看。
有时候是要高了,有时候是抽筋了,后者多发在以前,姜怀大一、大二的时候还在长,也没长过白连溪。
半夜一抽抽生长痛,枕在白连溪的手掌,泪流得溢出了托着脸的掌心,是最小的人工湖泊。
“……你是想冷死自己?”白连溪说完,口气听着有点像心累。
这又让姜怀缩了缩身形,不知道咕哝了一声什么。
像是在说:“你不爱我了哦——”。
“既然生病了就别折腾了。”白连溪说,心想明明没力气了还在闹,就像被伤害了,不再信任人的猫一样。
那是大学的时候,大学里的猫有的从小出生在大学,或许是在哪个同学的床上出生。有一次一只烟熏火燎的猫逃了过来,非常地不亲人,所以投喂的同学就都知道了,估计是从附近哪片被赶过来的。
春天的时候,公猫会因为母猫发情了,而追着母猫不放,母猫一般来说体型小,打不过公猫,又因为发情,甚至公猫会三五成群追同一只母猫。
但这也不是公猫的错,猫的脑子还没有果仁大。
看见那只母猫的时候,就有人说了:“是玳瑁猫吧,可惜了。”
玳瑁猫这种花色都很亲人的。
不是没有快毕业的学长学姐想过去领养它,好不容易把它抓去绝育,但是小动物的脑子哪懂得有的四脚兽会是益虫这个道理。
它们被伤害过,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状态。那只玳瑁猫术后醒过来的时候,麻醉效果还没有过去,舌头吐在外面,对着笼子外面的同学哈气。
“这都是正常的。”宠物医生说:“它只是站不起来,发现控制不了身体,很害怕。”
那只玳瑁猫无依无靠,躺在笼子里,不停发出“呜呜”的声音,同学喜欢猫,但是了解很少,误会了,还以为猫猫挺喜欢自己的,“看,它在打呼噜对吧。”
“好像不是呢……”医生有点无奈,看见玳瑁猫甩了甩尾巴,非常不耐。
他也有事和女生说,语气严肃:“做手术前,剃毛的时候就发现了,它……身上有过伤,看牙齿还是只刚成年不久的母猫,那样的伤势,从形状来看是人为的。”
“而且从想要恢复,花的时间来推算,是小猫的时候就受过伤了……”
医生让女生了解这只玳瑁猫为什么对人始终有心防的原因。
“天啊……”她没想到,眼里满满是心疼,“那么小的一只猫,受了伤,把自己养大了,真了不起……”
还有,人怎么能那么坏,动物间有食物链,是因为领地就那么一点,但是人类肆意伐木,对森林的伤害,还有挖沙,水土流失。
人类到底还要征服什么,怎么不在没有空气的土星上生活呢。
姜怀此时就像那只猫一样,狐假虎威。
白连溪看情况不行,自己先心软了,带着被子上床,姜怀一愣,傻愣在原地,只能眼看着白连溪的气息越来越近,就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的后背被白连溪的胸膛贴着,都能感觉到第二道心跳声,不是合奏也胜似了。
“还愣着干嘛?”白连溪抱着姜怀,手臂环着人的腰,无奈去说:“再踢被子,就c死你。”
温情流转之间,被虎狼之词敲碎。
姜怀当真一哆嗦,不过抿着嘴,小口咬着下嘴唇。
白连溪被这种眼神看得不自在,转而用指腹按着姜怀的嘴巴,继续用上了教训的口吻:“别咬。”
“……你刚才还说我脏。”姜怀幽幽,但还是在对方怀里艰难转过了身,这几个动作就气喘吁吁,呼吸乏重,生病了,身体太重了。
好不容易才让双手双脚都扒在了白连溪的身上,狼狈得要命,也死活不下去,像火炉一样黏着对方。
那声带颤是抱怨,也是藏不住的满足。身上结痂伤口的痕迹虽然没在瞬息之间恢复平整,但是也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软化的过程中。
白连溪听出来了姜怀的一点小得意,也没去一口否决自己说过的话,算在自己打自己的脸:“对,我说过。”
“那怎么了?”
“没怎么……”姜怀不习惯这样的白连溪,但还是用小狗一般,亮亮的眼睛看着对方:“你好凶哦。”
凶是对的。白连溪想,不过也让姜怀再往自己怀里靠了一点,挤不出缝隙,就像深海里没有空气那样。
他又想,仅今天夜里起夜的次数,就足以联想成上了年纪的老年人,那种尿频的老爷爷。又想到了高中的时候,老师谈到新生儿出生率逐年递减这回事。
姜怀和他上课开小差,反正是老师训完课堂秩序,自己先讲到了人生的。
“不想要小孩不是很正常吗。”姜怀和白连溪在桌子底下拉手,“以后都住在养老院呗。”
想着想着就乐了,“两个小老头,哈哈。”
白连溪还在琢磨姜怀是什么意思,注意力分心在手上,分散在姜怀那白里透红的细长小拇指上。
又是勾勾搭搭,又是计划一起养老的,姜怀到底是什么意思。
少年心气,生怕戳穿了,揭晓谜底的时候,姜怀还是顶着一张困惑的脸。所以白连溪什么也没回,眼神深深,搞得姜怀倒吸一口气,还以为是老师下来巡逻了。
一下子坐得规规矩矩,手臂摆得像小学生。看老师没下来的影子,以为白连溪在吓唬他,不免哀怨看了过去,脑袋软趴趴枕着一条胳膊,埋下来了。
然后老师真下位,屈着手指,用手背把姜怀的后脑勺当成了熟透的西瓜,收着力磕了一下。
“哎……!”
白连溪现在还能想起那声惊呼,不由得笑了笑。把姜怀弄得六神无主,有点吓到了,伸手不见五指摸了摸,抱着他的脑袋,声音都含着抖:“白连溪……”
“嗯?”
姜怀舔了舔嘴巴,把白连溪的脑袋按在胸口,白连溪陷进了有韧劲的松软里,一言不发,听见了姜怀打鼓的心跳声。
“别吓我啊……”姜怀说,还以为白连溪被自己传染得发烧,脑子先退一步烧坏了,不然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傻笑。
白连溪:“……”家有傻妻,怎么办。
也不能怎么办。
谁让是他一手促成的。
“睡吧。”这下是真得睡了,眼皮子困得不行,“别踢被子了。”
姜怀摸着杆子往上爬,以为悄无声息,趁着白连溪困得不成人形,就能扳回一局,“那我到底脏不脏啊,白连溪。”
说话声还故作娇软。
听得白连溪喉结一滚,仍旧无情说,有些敷衍:“行,不脏。”至少后面没事。
如果满意是一百分,姜怀觉得白连溪只给了他五十分,剩下一半哪去了?
不难想。
“好啊你……白连溪。”
小狗气得发抖,才憋了几分钟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不过也足够努力了。他咬上男人英俊的下巴,啃了啃,又犯花痴,觉得不行,咬坏了,哪里还能看见那么帅的大帅哥,看镜子也会腻的好吧。
他枕着白连溪的颈侧,自己的下巴底下垫着交叠的手背,像小猫趴坐一样,瞅着昏昏睡过去的男朋友。
“……做个好梦。”
睡吧。
既然现实里,被他弄得这么糟糕的话,去躲在梦里吧,白连溪。
他隔空描绘着男人的脸庞,殊不知,间隔的热度,熨烫在了人的脸上。
还会要我,就行。
姜怀没放下手,像生气也像依恋,去抓着白连溪领口的衣服,抓得皱皱的,他不要平顺,像什么痕迹也没有的死海。
他的眼皮也一点点合上,错过了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马路上,熟悉的环卫工用掉尽树叶,枯树般小树的扫帚,扫地的动静也马上要奏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