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药2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看到了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介于无奈和愤怒之间的扭曲。

“她是在知道对象死了之后才跳的。她不知道对象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她以为对象还活着,以为对象不要她了,以为对象发了那条消息之后就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她不知道那个消息不是对象发的。她不知道对象在被□□之后觉得自己脏了,觉得不配再被她爱了,就跳下去了。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走进停尸房,拉开冰柜,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过那张脸了。她以为那张脸还在笑,还在呼吸,还在这个世界上某个角落活着。但那张脸是青紫色的,嘴唇是灰的,眼睛是闭着的。”

她的声音断了。不是说不下去了,是那个“闭着的”的“的”字在喉咙里卡住了,变成一个细小的、像气球漏气一样的声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某种干涸了的、被氧化过的有机物的残渣。

“你是她同学?”我问。

“室友。”

“她的手机现在在哪?”

“警察拿走了。后来还回来了。还给她父母了。她父母从外地赶过来,把她宿舍里的东西都收走了。手机、电脑、日记本、照片、那件她最喜欢穿的白色外套。全都收走了。但她父母不知道她的手机密码。打不开。所以手机里的那些聊天记录——她和她对象的,她和林江的,林江和她对象的——都还在里面。只是没有人能看到。”

“你知道密码吗?”

她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亮亮的东西,不是眼泪,是那种当你意识到“我可以帮上忙”的时候,眼睛里会自然浮现的光。

“她的生日。她的生日是XXXX年XX月XX日。她用生日做密码。所有的密码都用生日。她说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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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密码!她室友知道密码!】

【聊天记录还在里面。林江和她对象的聊天记录。林江用她对象手机发的“分手吧不要再联系了”。那些记录是证据。】

【但手机在她父母那里。她父母在外地。许一不可能拿到。】

【不一定。副本不会设计一个拿不到的线索。手机一定在这个副本的某个地方。也许她父母把她的遗物捐给了学校?也许手机还在宿舍里?也许——】

弹幕在加速滚动。但我的注意力已经从走廊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我的项链。它在发热。不是“提醒”的热,不是“警告”的热,是“指向”的热。它在告诉我,我需要去的地方不是她父母的所在地,不是警察局,不是停尸房。是宿舍。她的宿舍。她的遗物没有被全部收走。有一件东西留了下来——不是手机,不是电脑,不是日记本。是一样连她父母都不知道存在的、被藏在宿舍某个角落的、只有她室友才知道放在哪里的东西。

“她在宿舍里还留了东西,”我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护理系学生的眼睛闪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项链告诉我的。”

她低头看向我的锁骨。项链坠子在日光灯的白光下反了一下光,银灰色的,中心有一个点的,圆形的光。她盯着那个光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跟我来。”

她转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走路的时候微微飘动,左胸口绣着的蛇绕杖在日光灯下反着银色的、冷冽的光。我跟在她身后,脚步比她快,但我刻意放慢了速度,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不是因为我需要保持距离,是因为她的步伐有一种“不要靠近我”的信号——肩膀微微内收,下巴微微低垂,双手插在口袋里,胳膊肘向外撑,在身体两侧制造出两个无形的、尖锐的、会刺伤任何试图靠近她的人的凸起。

走廊在脚下延伸。我们经过了更衣室,经过了值班室,经过了一扇没有门牌的、锁着的、玻璃窗被报纸从里面贴死的门。报纸已经发黄了,边缘卷曲,露出门背后一小截白色的墙壁。墙壁上有人用红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你不该来这里。”

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自己看的。是那个女生在某个失眠的夜晚,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对着白色的墙壁,用红色马克笔写下的对自己说的话。你不该来这里。你不该爱上她。你不该让她走进你的生命。你不该在那天晚上打开那条消息。你不该相信他说的话。你不该走进停尸房。你不该拉开冰柜。你不该看到那张脸。你不该活到现在。

护理系学生在那扇门前停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那种当你每天经过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但你从来没有想过要撕掉它、因为它已经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就像走廊尽头的停尸房已经成为这栋楼的一部分一样的那种无意识的停顿。

然后她继续走。我继续跟。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不是停尸房的那扇,是另一扇。门是浅绿色的,铁质的,门牌上写着“护理系学生宿舍·女生楼·三楼”。门没有锁,推一下就开了。门后是楼梯,水磨石的,台阶的边缘被无数双脚磨成了光滑的、微微凹陷的弧面。

她开始爬楼梯。我跟在她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两个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的、多声部的、像两个人在用不同的节奏敲同一面鼓的声音。

三楼。走廊。和楼下的走廊完全不同——这里没有日光灯,没有白色墙壁,没有福尔马林的气味。走廊两侧是房间,木门,门上有号码,301,302,303。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不是磨砂玻璃的,是透明的,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天空是浅蓝色的,有云,有风,有鸟。和D-7窗户外面一样的天空。

她停在307号房间的门前。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她没有推门,而是退后一步,看着我。

“你自己进去。”她说。

“你不进来?”

“我不想再看到她的东西。”

她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放在门框上方的横梁上。放得很稳,不会掉下来。然后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里飘了一下,消失在楼梯间的门后面。

我伸手拿下钥匙,插进锁孔,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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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她的宿舍。】

【室友不进来,因为不想再看到她的东西。那是室友的保护机制——把和那个人有关的一切都封存在记忆的深处,不看不听不触碰,假装那个人从未存在过。但钥匙还在门框上。室友从来没有把钥匙交出去。她在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会拿着这把钥匙打开这扇门、把那些被封存的东西重新拿出来、让真相见到光的人。】

【那个人是许一。】

【弹幕四千五】

房间里很暗。窗帘是拉上的,不是遮光帘,是那种薄薄的、米白色的、透光但不透明的棉麻窗帘。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条细细的、金色的光带。光带落在书桌上,落在床沿上,落在一双放在床底下的、粉色的、还系着蝴蝶结的拖鞋上。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海报——不是明星海报,是解剖图谱。人体的肌肉、骨骼、神经、血管,彩色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拉丁文。海报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有些地方被透明胶带重新粘过,胶带已经发黄变脆,失去粘性,翘起一个角,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书桌上放着几本书。《基础护理学》《病理生理学》《药理学》。药理学。药。书是翻开的,停在某一页。我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一页。

药物相互作用。抗抑郁药和酒精的联合使用可导致中枢神经系统抑制加重,出现嗜睡、共济失调、呼吸抑制,严重时可致死。

书页上有人用荧光笔画了线,不是黄色的荧光笔,是粉色的,和她拖鞋的颜色一样的粉色。画线的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要凑到纸上才能看清。

“她走了之后,我每天吃一颗。不是想死,是想睡着。睡着就可以梦到她。梦到她还在。梦到她还没有看到那条消息。梦到她还没有去酒店。梦到她还没有跳下去。梦到她还在我身边,笑,说话,叫我的名字。梦到她叫我‘小药’。她叫我小药,因为我学护理,她说我以后会给人发药,叫我小药,小药,小药。她不叫我的名字了。她说小药就是我的名字。小药,小药,小药。”

不是一次写成的。每个“小药”的墨水的颜色不同,字迹的大小不同,笔画之间的间距不同。第一次写的时候是稳定的,第二次开始发颤,第三次已经几乎要崩溃了,第四次她换了蓝色的笔,第五次她换了黑色的笔,第六次她换了红色的笔,第七次——没有第七次。她在写完第六个“小药”之后,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越来越轻、最后断掉的线。像一个人在悬崖边走着,走着,走着,脚下一滑,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抓到,然后坠入了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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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药。那个女生叫她小药。因为她是学护理的。副本叫“药”,不是毒药的那个药,是“小药”的这个药。是那个女生给她取的名字。是那个女生还在的时候,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对着上铺的她说“晚安小药”的那个药。是那个女生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叫过的那个药。】

【书上的那行字……她在吃药。抗抑郁药。不是想死,是想睡着。想梦到她。】

【她每天都梦到她吗?梦到她还在,梦到她还没有看到那条消息,梦到她还没有去酒店,梦到她还没有跳下去。梦到她叫她小药。然后醒来,发现枕头是湿的,窗帘是拉着的,拖鞋还在床底下,蝴蝶结还在,人不在。】

【弹幕四千八】

我把书合上。不是因为我读完了,是因为书页上那行铅笔字的最后一笔——那道从纸上划出去、消失在纸张边缘的线——像一把刀,从书页里伸出来,割了一下我的手指。没有流血,但疼了。不是手指疼,是胸口疼。是项链贴着的那块皮肤在疼。它在替那个女生疼,在替小药疼,在替所有被谎言和暴力摧毁的、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我爱你”的人疼。

我转身,走向衣柜。衣柜的门是关着的,但不是关紧的——门板和门框之间有一条不到半厘米的缝,缝里面透出一线白色,不是光,是布料。一件白色的外套,挂在衣柜里,被门板夹住了一角,露在外面。白色外套。她最喜欢穿的那件白色外套。她父母来收遗物的时候,没有找到它。因为它没有被挂在显眼的位置,它被塞在衣柜的最深处,被其他的衣服盖住了。父母翻了一遍,没看到,以为她没有这件衣服,就走了。

我打开衣柜。

白色的外套挂在最里面,衣架上。衣架是粉色的,塑料的,和她拖鞋的颜色一样。外套的款式很简单,没有图案,没有装饰,就是一件白色的、棉质的、薄薄的外套。左胸口的口袋上绣着一个东西——不是校徽,不是蛇绕杖。是一朵花。不是玫瑰,是另一种花,小小的,白色的,五个花瓣,花蕊是黄色的。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它是她最喜欢的花。因为她在课本的空白处画过它,画了很多遍,从歪歪扭扭到栩栩如生,从不会画到会画,从会画到不画了。为什么不画了?因为她走了。

我把白色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衣服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但它的轻不是因为面料薄,是因为穿它的人已经不在了。衣服没有了身体的支撑,就只是一块布,一块被剪裁成某种形状的、被染成某种颜色的、被绣上一朵小花的布。

外套的口袋里有什么。不是硬的东西,是软的东西,软到隔着布料摸上去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来。

一张照片。不是打印的,是拍立得。白色的边框,边框的底部有一行小字,是拍立得相纸自带的编号和日期。日期是好几个月前。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穿着白色外套,就是这件。另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卫衣,胸口绣着蛇绕杖,护理系的校徽。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头靠着头。白色外套的那个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深蓝色卫衣的那个没有笑,她的嘴唇是抿着的,但她的眼睛在笑。不是那种看着镜头的、摆拍的笑,是那种被身边的人感染了、忍不住、但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只好把笑意藏在眼睛里的笑。

照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不是铅笔,是圆珠笔,蓝色的,字迹很用力,力到照片背面的白色涂层都被笔尖压出了凹痕。

“我和小药。永远。”

永远。永远是多远?是好几个月前拍下这张照片的那一刻,到好几个月后她拉开冰柜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之间的距离。是“永远”这两个字从被写下的那一秒,到被泪水浸湿、被揉成一团、被塞进白色外套的口袋、再没有人打开来看过的那一秒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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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她和她的对象的合照。对象穿着深蓝色卫衣,护理系校徽——对象也是护理系的学生?不,对象不是护理系的,对象是她同学?对象是她室友?】

【等一下,照片上穿深蓝色卫衣的那个人,胸口绣着蛇绕杖。那是护理系的校徽。她对象不是“隔壁大学的学生”,她对象就是她同专业的同学。她们是同班同学,或者同系不同级。林江也是护理系的。林江是她们的共同同学。】

【所以这个故事里所有的人——女生、对象、林江——都在同一个系。每天在同一栋楼里上课,在同一间食堂里吃饭,在同一条走廊里擦肩而过。林江每天都能看到她们在一起。他看到她叫她“小药”,看到她摸她的头发,看到她帮她整理白大褂的领子。他每天都在看。每天都在想“为什么不是我”。然后有一天,他决定让“我”变成“她”。他以为只要她消失了,她就会转向他。她没有转向他。她转向了地面。】

【弹幕五千一】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两个女生的脸在拍立得的白色边框里微微发黄,不是褪色,是那种被手指摸过太多次、被眼泪浸湿过太多次、被压在口袋最深处和体温共存了太多个日夜之后才会有的、像旧信纸一样的黄。

我把照片放回白色外套的口袋里。不是放回“原处”,是放回“它该在的地方”。这件外套应该和它的主人一起被火化,或者被埋进土里,或者被放在某个不会被遗忘的角落。但它不应该被塞在衣柜最深处,被其他的衣服压着,被黑暗和灰尘覆盖,被所有人遗忘。

我关上衣柜的门。不是用力关的,是轻轻合上的,像合上一本书,像合上一扇门,像合上一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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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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