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缓缓爬升至头顶,校场上的尘土被汗水与脚步反复碾压,空气里弥漫着灼热的气息与艰难的喘息。
许小祁跟在段墨鄢身边,从最基础的扎马步、调息、出拳开始学起。每一个动作,段墨鄢都演示得精准而冷硬,讲解言简意赅,没有半分多余的温度。他的要求严苛到近乎残酷,姿势稍有偏差,一个冰冷的眼神或者一句不带情绪的“重来”,便足以让许小祁心头一紧,咬牙调整。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那身过于宽大的玄青色劲装,被汗水濡湿后更显沉重,贴在身上,行动间带来更多阻碍。手臂和腿部的肌肉因为持续发力而剧烈颤抖,酸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来,考验着她的极限。
但她始终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眼神专注地追随着段墨鄢的每一个示范,努力理解着他所说的发力技巧,一次次地重复,一次次地调整。纵然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那双眼眸中的火焰却从未熄灭,反而在汗水与疲累的淬炼下,燃烧得更加执着。
段墨鄢将她的一切努力都看在眼里。他见过太多人初学武时的笨拙与退缩,但像许小祁这般,拥有如此脆弱外表,内里却蕴藏着惊人韧性与领悟力的,实属罕见。她学得极快,很多要点一点就透,身体协调性也远超他的预期。那份专注和坚持,甚至让他偶尔会忽略掉她急促的呼吸和颤抖的四肢。
当太阳接近中天,两个时辰的时限将至时,段墨鄢叫停了训练。
“今日就到这里。”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赞许,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掠过她汗湿的小脸和依旧努力挺直的脊背时,细微地动了一下。
许小祁闻言,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身体晃了晃,几乎要脱力软倒,但她硬是凭借一股意志力稳住了身形,哑着嗓子应道:“是……谢少帅。”
段墨鄢没再多言,只留下一句“明日接着练”,便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率先离开了校场。墨色的背影在炽烈的阳光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也没有去用午膳,而是径直走向了军需官所在的营区,找到了负责后勤与物资调配的廖伟平。
廖伟平是个四十岁上下、面容精干的中年人,此刻正在核对一批新到的春衣账册,见到段墨鄢突然到来,连忙放下手中事务,恭敬行礼:“少帅!您有何吩咐?”
段墨鄢站在帐中,目光扫过一旁堆放着的轻薄春衣料子,开门见山,声音冷冽:“找城中最好的裁缝,要手艺精细、口风严的。午膳后,去许小姐营帐,给许小姐量身。”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精准:
“做几身春冬日穿的劲装。要利落,保暖,不妨碍动作。冬衣用料……”他的目光在那堆料子上停顿了一瞬,“选锦棉,内衬可加薄绒,颜色……不必太鲜亮。”
廖伟平听得一愣,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许小姐?是那位暂居黎鲸阁的……少帅亲自带回的女子?量身?做劲装?还是春冬日习武穿的?这……
但他深知段墨鄢的脾气,从不多问,立刻敛去所有讶异,垂首应道:“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保证午膳后裁缝就到许小姐营帐,绝不会耽误!”
“嗯。”段墨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仿佛只是下达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军令。
直到段墨鄢的身影消失在帐外,廖伟平才直起身,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脸上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神情。他跟随少帅多年,何曾见过少帅亲自过问这等女子衣物裁剪的琐事?还要求得如此细致……锦棉薄绒,利落保暖……
他不敢怠慢,立刻亲自去寻可靠的人选。心中却已了然,那位许小姐在少帅心中的分量,恐怕远非寻常。
而此刻,校场边缘,许小祁正揉捏胳膊和腿,慢慢活动着酸疼不堪的四肢,对即将到来的、独属于她的、合身而温暖的劲装,还一无所知。她只是望着段墨鄢离去的方向,疲惫的眼眸中,闪烁着对明日训练的期待,与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因他那句“明日接着练”而悄然滋生的依赖。
许小祁拖着几乎散了架的身子回到临时拨给她的营帐,许小祁用温热的水仔细沐浴,洗去一身黏腻的汗水与尘土。热水漫过酸痛的四肢,带来一阵战栗般的舒缓,也让她愈发清晰地感受到习武带来的、陌生而真实的疲惫感。
换上干净的常服后,她便被引至段墨鄢的营帐一同用午膳。
帐内安静得只有细微的咀嚼声。长长的食案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军中菜肴,虽不似段府家宴精致,却分量十足,热气腾腾。段墨鄢坐在主位,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神色冷峻,进食的动作迅速而有序,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许小祁在他下首坐下,默默拿起碗筷。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极少。许小祁是累得不想说话,也恪守着食不言的规矩;而段墨鄢,似乎本就习惯于这样的沉默。
她小口地吃着,努力补充着消耗过度的体力,心思却还沉浸在上午那两个时辰的锤炼中,反复回味着每一个动作要领。
膳后,段墨鄢放下筷子,早有亲兵奉上清茶。他刚端起茶盏,简炣的身影便出现在帐外,显然有军务禀报。
段墨鄢看了一眼还在慢慢喝汤的许小祁,并未多言,只对简炣微一颔首,示意他进来说话。许小祁见状,立刻识趣地放下汤匙,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轻声告退:“少帅,军师,我先回去了。”
段墨鄢目光未移,询问道“不在吃些?”。
许小祁摇摇头起身,安静地退出了营帐,将空间留给了处理正事的男人们。
她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自己的营帐。午后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照在身上,驱散了一些沐浴后残留的湿寒,也让酸痛的肌肉稍稍放松。
然而,刚走近自己的营帐,她便是一愣。
只见帐外竟站着好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军中低级文官服饰、面容精干、约莫四十许岁的男子,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抱着布匹、拿着软尺等工具的中年妇人,以及一个捧着记事木板的小学徒。
那文官模样的男子一见许小祁回来,立刻上前两步,脸上带着恭敬却不谄媚的笑容,拱手行礼道:“可是许小姐?卑职廖伟平,在段少帅麾下负责后勤与物资调配。”
许小祁有些茫然地回了一礼:“廖大人有礼。不知诸位这是……?”
廖伟平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两名妇人和小学徒,解释道:“许小姐勿怪,是少帅吩咐,命卑职寻了城中手艺最好的裁缝来,为您量身裁制几身春冬日穿的劲装。”他顿了顿,补充道,“少帅特意嘱咐,要利落保暖,且不妨碍动作。这两位是‘锦绣阁’的老师傅,专做各类骑射劲装,经验丰富。”
许小祁彻底怔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他……他竟然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她穿着那身极不合体的宽大劲装,注意到了冬日的寒冷,注意到了她习武的需要。
甚至在她刚刚结束艰苦训练、累得几乎不想动弹的时候,他已经默不作声地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这份无声的、细致的关怀,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动容。
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波澜,对廖伟平和那两位裁缝师傅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有劳廖大人,有劳两位师傅了。请进帐吧。”
“许小姐客气了,这是卑职分内之事。”廖伟平连忙道,示意裁缝们跟上。
进入营帐,两位面容和善、手脚麻利的裁缝师傅便请许小祁站好,开始熟练地为她量身。肩宽、臂长、腰围、衣长……每一处都测量得极其仔细,并在小学徒的木板上认真记录下来。
“小姐身量纤细,骨架匀称,做劲装最是好看。”一位老师傅一边量着,一边和气地笑道,“这锦棉料子透气吸汗,内里再加一层薄薄的丝棉,保准暖和又轻便,活动起来绝不束手束脚。”
另一位师傅则拿着几块不同颜色、但都属于青、灰、黛蓝等沉稳色系的布料样品让她过目:“小姐您看,这些颜色可还入眼?少帅吩咐不必太鲜亮,这些颜色既耐脏,穿着也精神。”
许小祁看着那些质地厚实、颜色沉稳的布料,心中满是熨帖。他连颜色都考虑到了……
“都很好,有劳师傅们费心。”她轻声应道。
量身的过程很快结束。廖伟平恭敬地告退,表示会督促裁缝尽快赶制,预计两日内便能将第一批成衣送来。
送走他们,营帐内恢复了安静。许小祁独自站在帐中,仿佛还能感受到软尺划过身体的触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柔软的常服,又想起上午那身空荡不合体的劲装,再想到不久后就能穿上专门为自己定制、温暖合身的练功服,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窗外,冬日阳光正好。
她忽然觉得,这条注定艰辛的习武之路,似乎也并非全然冰冷与苦涩。至少,在这条路的开端,她便收到了一份如此厚重而温暖的礼物。
段府 ·午后
段府内的午膳气氛融洽,却始终少了那道最冷硬也最核心的身影。宋旻陪着段戎和宋甄用完膳,又饮了两盏消食茶,聊了会儿边关趣闻,眼瞅着日头都偏西了,依旧没见到段墨鄢回来。
“这臭小子,岁首休沐也忙得不见人影?军营里能有啥天大的事非得今天处理?”宋旻挠了挠头,心里跟猫抓似的好奇。他可不相信段墨鄢是那种会无缘无故玩消失的人。
辞别了两位意犹未尽的长辈,宋旻牵过自己的马,决定主动出击。他先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了大理寺,想着段墨鄢或许是为了冷锋或者许攸的案子来找沈倬。
结果寺丞恭敬地回话:“宋将军,少帅今日并未前来。”
没来大理寺?宋旻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略一思忖,调转马头,朝着城外鬼骸驿的方向疾驰而去。那是京畿驻军大营的方向,也是段墨鄢最常待的地方。
为了省时间,宋旻干脆弃了官道,凭着对地形的熟悉,抄了一条崎岖但更近的山路。马蹄踏过枯草碎石,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没过多久,那片熟悉的、旌旗招展、肃杀之气弥漫的军营便出现在眼前。
他勒住马缰,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迎上来的值守兵士,也顾不上通报,凭着这张脸和身份,径直就往里闯。目标明确——段墨鄢的中军大帐!
军营·段墨鄢营帐外
宋旻风风火火地冲到段墨鄢的营帐外,正要不管不顾地掀帘而入,帐帘却从里面被掀开了。
段墨鄢正从帐内走出,似乎刚与简炣谈完事情。他依旧是那身万年不变的墨色劲装,面容冷峻,看到帐外气喘吁吁、一脸“我可算找到你了”表情的宋旻,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你怎么来了?”段墨鄢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我怎么来了!”宋旻差点跳起来,指着段墨鄢,嗓门洪亮,“我找了你一整天了!段府没有,大理寺没有!你小子岁首放假,躲军营里孵蛋呢?”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段墨鄢,又下意识地往他身后还没完全合拢的帐帘里瞟了一眼,鼻翼微动,仿佛在嗅什么不寻常的气息,脸上写满了“快从实招来”的探究。
段墨鄢无视了他夸张的表演和探究的眼神,侧身完全走出营帐,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内里的情形。他理了理袖口,语气依旧冷淡:“处理军务。”
“军务?”宋旻明显不信,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贼兮兮的笑容,“少来!什么军务能让你连家都不回?我看你是……”他话说到一半,眼尖地瞥见不远处另一个较小的营帐门口,许小祁正送裁缝师傅出来。
许小祁换回了常服,但发髻因上午的训练还有些松散,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淡淡红晕,虽然难掩疲惫,眼神却比往日明亮许多。她正客气地与裁缝道别。
宋旻的目光在许小祁和段墨鄢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暧昧而了然,他用手肘撞了一下段墨鄢,挤眉弄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哦——我明白了!怪不得神神秘秘的!原来是金屋藏娇……啊不对,是军营藏娇!在这儿开班授徒呢?行啊你段墨鄢,不声不响干大事!”
段墨鄢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冰锥,瞬间让宋旻后面更离谱的调侃咽了回去。但段墨鄢并未否认,只是转而问道:“父亲和世叔那边……”
“放心放心!”宋旻立刻拍胸脯,“两位老爷子好着呢,有我陪着,酒足饭饱,聊得不知道多开心!就是念叨你怎么不回去。”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好奇地看向许小祁的方向,啧啧两声,“小丫头可以啊,还真让你忽悠来练武了?瞧这架势,练了一上午?”
段墨鄢没有回答他关于许小祁的问题,只是抬步向前走去,淡淡道:“既然来了,去演武场活动活动筋骨。”
“哎!等等我!”宋旻连忙跟上,依旧不忘回头冲许小祁那边挥了挥手,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促狭的笑容。
许小祁刚送走裁缝,看到宋旻和段墨鄢一同出现,尤其是宋旻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脸颊不由微微一热,连忙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快步返回了自己的营帐。
而段墨鄢,由始至终,都没有对宋旻的调侃做出任何正面回应,但那默认的态度和悄然将宋旻注意力引开的举动,已然说明了一切。
校场之上,段墨鄢与宋旻相对而立,两人皆已褪去外袍,只着便于活动的单衣。冬日的寒风掠过校场,卷起些许尘土,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蓄势待发的战意。宋旻摩拳擦掌,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段墨鄢则神色冷峻,眸光沉静如渊,仿佛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冰山。
就在宋旻摆开架势,准备抢先攻上之时——
“报——!”
一道急促的声音伴随着迅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影六身影如电,几个起落便已冲至校场边缘,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少帅!宋将军!”
段墨鄢即将动作的身形骤然定住,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影六。宋旻也收敛了玩笑之色,眉头紧皱看了过来。校场上其他的兵士和影卫也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停下训练,屏息望来。
“讲。”段墨鄢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影六抬起头,语速极快,清晰禀报:“禀少帅!关于‘鹰扬’印鉴之事,已有新线索!我们按图索骥,追查到青州边境的一个小镇,名唤‘蕴芸镇’……”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沉重:
“但是……我们发现了一具尸体。镇上的一名粮商,死于非命。致命伤在咽喉,手法……极其利落专业。”
影六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而且,在尸体旁,留下了这个——”
他双手呈上一块用白布小心包裹的物事。段墨鄢上前一步,揭开白布一角,只见里面赫然是一枚以精钢打造的、约莫婴儿拳头大小的印鉴!印鉴造型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鹰眼处镶嵌着两点猩红,在冬日晦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幽光,正是他们一直在追查的——“鹰扬”印鉴!
“什么?”宋旻第一个炸了,一步跨到影六面前,声音猛地拔高,“死人了?还把标记留在尸体旁边?这帮杂碎是想干什么?挑衅吗?”
段墨鄢的脸色在看清那枚印鉴的瞬间,已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周身原本内敛的杀气不受控制地溢散开来,让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他猛地合上白布,将那枚冰冷的印鉴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鹰扬”……这个如同鬼魅般的神秘组织,此前一直只在暗中活动,截取情报,扰乱边关,虽棘手却并未直接造成大规模伤亡。如今,他们竟敢公然杀人留印!这意味着什么?是警告?是宣战?还是某种更大阴谋的开端?
青州……又是青州!刚刚经历了悬河惨案,民生凋敝,朝廷赈济尚未完全到位,此刻竟又出了这等事!
“军师现在何处?”段墨鄢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刃,没有丝毫温度。
“简军师已在帅帐等候,相关卷宗和初步验尸记录也已送达!”影六立刻回道。
“走!”段墨鄢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换回外袍,抓起随手放在兵器架上的墨色外氅披上,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帅帐方向疾行而去,那枚冰冷的“鹰扬”印鉴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宋旻也意识到事态严重,怒骂一声,赶紧抓起自己的外袍跟上,脸上再无半点平日的嬉笑,只剩下属于沙场猛将的凛冽与凝重。
校场上的紧张气氛并未随着两人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如同乌云压顶,更加沉重。所有人都明白,“鹰扬”印鉴再次出现,并且伴随着人命,这绝非小事!一场更大的风暴,恐怕即将来临。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简炣早已等候在此,他面前摊开着地图和几份刚送来的文书,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见到段墨鄢和宋旻疾步进来,他立刻起身:
“少帅,宋将军!”
段墨鄢直接将那枚“鹰扬”印鉴“啪”地一声按在案几上,声音冷得掉冰渣:
“具体情况,说!”
帅帐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那枚冰冷的“鹰扬”印鉴如同不祥的诅咒,静静躺在案几上,映照着跳跃的烛火。
简炣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将查明的情况一五一十道来,声音清晰而快速:
“少帅,宋将军。据蕴芸镇传回的消息,死者名为赵孜符,是当地一个颇有家资的粮商,主要做边境小额粮食贸易。死亡时间约在昨日深夜。现场没有激烈打斗痕迹,财物亦未有明显损失,初步排除劫财。”
他指向地图上青州与邻接州府交界处的一个点。
“致命伤只有一处,咽喉被利器精准割开,切口平滑,深及气管,瞬间毙命。手法……与军中或者专业杀手组织惯用的‘封喉’术极为相似,干净利落,绝非普通盗匪所能为。”
“最关键的是,这枚‘鹰扬’印鉴,就端端正正地放在死者心口位置。这绝非无意遗落,而是**裸的宣告!”
简炣顿了顿,面色更加沉凝:“此外,我们的人仔细排查了赵孜符近期的行踪和往来账目,发现他不久前曾与一伙身份不明的境外商队有过接触,交易数额不大,但时间点颇为敏感,就在‘鹰扬’印鉴此前几次出现的前后。我们怀疑,赵孜符可能无意中卷入,或者知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从而被灭口。‘鹰扬’此举,意在警告所有可能接触到他们秘密的人,也是在向朝廷、向我们示威!”
段墨鄢听完,眸中寒芒大盛,如同冰原上骤起的风暴。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对侍立一旁的影六下令:“影六,召集影七、影九、影三,速来帅帐!”
“是!”影六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帐外。
不过片刻功夫,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帅帐内。正是伤势未愈但眼神依旧锐利的影九、沉稳干练的影七,以及气息凌厉的影三。三人齐齐行礼:“少帅!”
段墨鄢目光扫过三人,在几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但并未多言,直接对简炣道:“军师,继续。”
简炣点头,看向新到的三位影卫首领,将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诸位,情况便是如此。‘鹰扬’此次公然杀人留印,性质已然不同。我认为,其目的有三:一为灭口,清除赵孜符这个可能的知情人或隐患;二为立威,展示其狠辣手段,震慑其他可能与之有牵连或试图探查他们的人;三……或许是最关键的,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反应,甚至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想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向蕴芸镇,或者说,引向青州边境那片区域。”
宋旻猛地一拍桌子,怒道:“管他是灭口还是诱饵!人都杀到眼皮子底下了,还留了标记骑在咱们头上拉屎!这要是不把他们揪出来碎尸万段,老子就不姓宋!我的意见很简单,直接派兵,把蕴芸镇和周边给我围了,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帮见不得光的老鼠揪出来!”
段墨鄢冷冷地瞥了宋旻一眼,并未立刻采纳这过于激进的建议。他目光转向几位影卫:“你们怎么看?”
影七沉吟片刻,开口道:“军师所言有理。‘鹰扬’行事向来诡秘,此次一反常态,必有深意。贸然大军压境,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正中对方下怀。属下认为,当以精锐小队先行潜入,暗中查探,摸清对方真实意图和人员分布,再定行止。”
影三声音冷硬,带着杀意:“无论是否是诱饵,既然他们露了头,便是机会。属下愿带人潜入,查明真相,若有机会,便斩其首脑!”
影九也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少帅,属下熟悉青州边境地形与各方势力盘踞情况,追踪探查尚可胜任,请准属下随行!”
段墨鄢听着众人的意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上的地图,目光深邃,显然在飞速权衡。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眸光锐利如出鞘的军刀,已然有了决断:
“宋旻冲动,但大军不可妄动,以免落入圈套,亦可作疑兵牵制。”
“影七稳重,所言亦是正理。然,对方既已出手,我等亦不能龟缩不前。”
他目光扫过请战的影三和影九,最终下令:
“影三,你带一队精锐影卫,即刻准备,轻装简从,先行潜入蕴芸镇及周边区域,暗中调查赵孜符之死及‘鹰扬’踪迹。记住,首要任务是探查,非万不得已,不可暴露,不可接战!”
“影九,你带几人不必亲赴一线。但你们要对边境熟悉,留在后方,统筹所有传回的情报,分析研判,及时传递。”
“影七,你负责协调各方,确保信息畅通,并做好接应准备。”
最后,他看向宋旻和自己:
“我与宋旻,午膳后率一队亲兵,以巡视边防、慰问悬河灾后重建为名,前往蕴芸镇。如此,既可策应影三,亦可应对突发状况,更能看看这‘鹰扬’,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他一番安排,条理清晰,进退有据,既考虑了探查的隐秘性,也兼顾了应对突发事件的武力保障,更利用了合理的公开身份作为掩护。
简炣点头:“少帅此计甚妥,明暗结合,虚实相间。”
宋旻虽然觉得不够痛快,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有效的办法,瓮声瓮气地应道:“行!就按你说的办!”
影三、影七、影九齐齐拱手:“遵命!”
“各自准备,午膳后出发!”段墨鄢沉声下令,语气斩钉截铁。
帅帐内的凝重气氛瞬间被一股凛冽的行动力所取代。众人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而有序。一场针对“鹰扬”组织的反击,伴随着青州边境小镇上那具冰冷的尸体和那枚诡异的印鉴,正式拉开了序幕。段墨鄢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眼神冰冷。
蕴芸镇……无论你是龙潭还是虎穴,都要去瞧瞧。
影六将段墨鄢的命令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许小祁。听到“军务要处理,外出几日”时,许小祁正在整理上午习武后略显凌乱的袖口,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但她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轻声问了一句:“他们……何时出发?”
“回许小姐,少帅与宋将军定在午膳后动身。”影六恭敬回道。
“知道了。有劳影六大人。”许小祁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通知。
影六行礼退下后,营帐内只剩下许小祁一人。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许小祁沐浴后的清香和那人身上清冷的松柏香。许小祁沉默地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开始忙碌调动的军营,手指无意识地探入袖中,触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物件。
是那枚她之前买好,却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送出去的鼻烟壶。
她将小锦盒掏了出来,握在掌心。冰凉的盒身渐渐被她的体温捂暖。她知道他此去必有危险,那个什么“鹰扬”印鉴,一听就非同小可。她不懂军国大事,也帮不上任何忙,心中除了担忧,更有一种无力感。
但这枚小小的鼻烟壶,或许……能代表她的一点心意?希望他在疲惫警醒之时,能用得上。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提神作用,也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握紧手中的锦盒,转身便走出了营帐。
她径直朝着段墨鄢的帅帐方向走去。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种临战前的紧张氛围,亲兵往来穿梭,传递着命令,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
当她走到帅帐外时,正看到段墨鄢与宋旻、简炣等人最后确认着行动细节。他已换上了一身利于行动的墨色轻甲,腰佩“碎月”剑,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剑,散发着冰冷迫人的气势。
许小祁的脚步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一时间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在这个时候上前打扰。
还是宋旻眼尖,率先发现了她,用手肘悄悄碰了碰段墨鄢,冲许小祁的方向撇了撇嘴,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段墨鄢顺着宋旻的视线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了许小祁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许小祁的心猛地一跳,鼓足勇气走上前去,在几人注视下,微微福了一礼:“少帅。”
“何事?”段墨鄢的声音依旧平淡,带着军务缠身的紧迫感。
许小祁抬起头,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小锦盒递了过去,脸颊微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个……之前买的。听说……能提神醒脑。外……出小心。”
她的话语简短,甚至有些笨拙,没有过多的解释和修饰,只是将自己最朴素的关心和祝愿包裹在这份小小的礼物里。
段墨鄢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锦盒上,又移到许小祁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清澈却带着担忧的眼眸上。他冷硬的眉眼似乎有瞬间极其细微的松动。
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尤其是宋旻,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段墨鄢的任何一丝反应。
在众人的注视下,段墨鄢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许小祁掌心温度的小锦盒。
他的动作并不快,指尖在接触到锦盒时,有刹那的停顿。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那小巧的盒子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一点与冰冷甲胄截然不同的暖意。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似乎低沉缓和了半分。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道谢,但那郑重的接过和那一声低沉的回应,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他将锦盒收入怀中,贴甲放置。然后,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过宋旻和简炣:“出发。”
“是!”众人齐声应道。
段墨鄢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早已备好的战马走去,墨色的披风在身后扬起一道冷硬的弧线。
宋旻冲许小祁挤了挤眼,露出一个“干得漂亮”的笑容,也赶紧翻身上马。
许小祁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挺拔决绝的背影翻身上马,带着一队精锐亲兵,如同黑色的洪流般冲出军营,很快消失在辕门外,卷起漫天尘土。
她一直紧攥着的手,这才缓缓松开,手心已是一片湿濡。心中那块大石似乎并未完全落下,但那份送出去的、微不足道的礼物,和他接过时的沉默与郑重,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她心间悄然生根,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与牵念。
她默默伫立良久,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远方,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对影六道:
“送我……回黎鲸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