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夜已深,军营的喧嚣早已沉淀下来。许小祁躺在段墨鄢为她安排的营帐柔软温暖的床榻上,身上穿着简炣提前准备的干净寝衣,却毫无睡意。

窗棂外,月色如水银般倾泻而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清辉。万籁俱寂,只有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影卫的脚步声。

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刺绣花纹,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反复回放着这两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从大理寺地牢里,许攸那张写满利用与疯狂的扭曲面孔,和他那令人心寒齿冷的嘶吼;到街头惊魂一刻,冷锋淬毒的箭矢、影九奋不顾身的染血背影;再到黎鲸阁年夜饭上,段墨鄢那看似强硬却暗含关切的布菜,以及宋旻爽朗的笑语和温婠温暖的怀抱……

最后,画面定格在今晚的段府家宴。

段戎老元帅那声慈祥的“丫头”,亲手夹到她碗里的红烧肘子;宋甄尚书抱着酒坛开怀大笑的模样;还有……那个始终沉默坐在她身侧,在她无措时给予无声肯定,在她离席透气时又悄然跟随守护的、冷硬如山却又细致入微的身影。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击着她那颗自青州变故后便一直浑浑噩噩、沉浸在恐惧、悲伤与自怜中的心。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模样——如同一株失去依附的浮萍,随波逐流,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命运的摆布,脆弱得不堪一击。遇事只会惊慌、哭泣、依赖他人的庇护。

可是,别人能护她一时,能护她一世吗?

段墨鄢是权倾朝野的少帅,他有他的责任和战场;温婠、秦逸、谢壑琅他们有自己的家族和生活;就连段老元帅和宋尚书,他们的关怀也终究是长辈的慈爱。

她许小祁,不能永远做一个需要被保护、被同情的弱者。父亲犯下的罪孽,她无法改变,但她的未来,应该由自己来挣!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迷茫的心扉。

她猛地攥紧了盖在身上的锦被,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混合着决绝与清醒,从心底深处蓬勃而生。

“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她在心中无声地对自己说,眼神在月色下变得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坚定。

“我要改变。”

她要褪去这身软弱和无助的躯壳。她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不光是武力上的强大,还有内心的坚韧、头脑的睿智、以及立身处世的能力。

她要学习!如饥似渴地学习!

学习如何打理庶务,不再是对银钱俗物一窍不通的闺阁小姐。

学习律法典章,明白世事规则,不再轻易被人蒙蔽利用。

甚至……如果可以,她也想了解一些医术,像苏娘子那样,能在关键时刻救助他人,而非只能无助地看着影九为自己流血。

她还想读更多的书,明更多的理,让自己的心胸和眼界都开阔起来,不再局限于一方小小的天地,遇事能有自己的判断和主张。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历了巨大变故、品尝过世态炎凉、又感受过珍贵温暖后,一种破茧重生般的觉悟。

她知道这条路会很难,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和毅力。但她不怕。比起寄人篱下的惶恐和任人宰割的无力,学习的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她翻了个身,面向窗外皎洁的月光,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份决心融入四肢百骸。脑海中浮现出段墨鄢那双深邃冷静的眼眸,那股掌控一切的力量感,或许正是来自于他自身无可匹敌的强大。

她不敢奢望能变得像他那样,但至少,她要努力拥有保护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不再成为任何人的拖累,甚至……有朝一日,或许也能有能力,去回报那些曾给予她温暖和庇护的人。

这个夜晚,对许小祁而言,是一个结束,更是一个开始。

往日的许小祁,那个脆弱、彷徨、只能依附他人而生的工部侍郎千金,已经随着青州老宅的囚禁和父亲罪行的揭露,彻底死去了。

从明天起,她要成为一个新的许小祁——一个努力、坚韧、不断学习、靠自己双脚站立于天地间的女子。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她,仿佛在为她无声的誓言作证。她缓缓闭上眼睛,这一次,心中不再是一片冰冷的荒芜和迷茫,而是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和一股破土而出的力量。

睡意渐渐袭来,这一次,她的梦中不再有噩梦,只有一片需要她亲手去开拓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旷野。

函谷戍·军营

清晨,天光微熹,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位于京城镇西外的段家军营已是号角声声,炊烟袅袅,兵士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动地,充满了肃杀与力量感。

而与军营的肃穆截然不同,段府此刻还沉浸在岁首清晨的宁静与祥和之中。

段府·清晨

宋旻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从客房里晃悠出来。他习惯性地想去寻段墨鄢,商量着是去校场活动筋骨还是找点别的乐子。然而,他在段墨鄢常去的书房、小校场甚至后花园转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咦?怪了,墨鄢这家伙,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宋旻挠了挠头,有些纳闷。他拉住一个正在洒扫的仆役问了问,对方也只是摇头。

正好影七端着热水经过,宋旻连忙拦住他:“影七,看见你们少帅没?”

影七停下脚步,恭敬回道:“回宋将军,属下等清晨换值时便未见少帅。少帅行踪,非属下等所能过问。” 其他几个在附近值守的影卫也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这就奇了。宋旻摸着下巴,以他对段墨鄢的了解,这人自律得可怕,若无紧急军务,晨起练武是雷打不动的习惯,今日怎会不见踪影?难道是昨夜酒喝多了?不可能,那点酒对段墨鄢来说跟喝水差不多。

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声,打断了宋旻的思绪。算了,先填饱肚子再说!他耸耸肩,循着空气中隐隐飘来的一丝甜香,熟门熟路地朝着厨房的方向摸去。

段府的厨房此刻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巨大的灶台上蒸笼冒着腾腾热气,几个厨娘和帮工正在忙碌地准备着早膳。

而在厨房一角,宋旻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许小祁的侍女云雀!她们俩正围在一个面点师傅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那面点师傅手里正灵巧地捏着面团,一会儿功夫,一只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小刺猬形状的糕点便在他手中诞生,被小心翼翼地放进蒸笼里。旁边还有刚出炉的枣泥山药糕、金黄诱人的蟹壳黄酥饼,香气扑鼻!

宋旻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口水差点流下来。他昨夜光顾着喝酒,没吃多少主食,此刻闻到这香味,馋虫立刻被勾了出来。

他蹑手蹑脚地凑过去,趁着面点师傅转身去取材料的空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从旁边晾着的盘子里拈起一块还温热的蟹壳黄,整个塞进了嘴里。

“唔!好吃!酥掉渣了!”他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赞叹道。

“呀!宋将军!”云雀这才发现他,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宋旻摆摆手,一边咀嚼着美味的酥饼,一边笑嘻嘻地问道:“免礼免礼!你怎么跑厨房来了?偷师学艺啊?”

云雀掩嘴笑了笑,回道:“回宋将军,不是偷师。是小姐说,想学着做些点心,以后……以后也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段老元帅便让我来跟府上的大师傅请教请教。”

云雀接着补充:“小姐说,不能总麻烦别人,想学点实在的本事。”

宋旻闻言,挑了挑眉,咽下嘴里的食物,脸上露出几分讶异和赞赏:“哟?小丫头可以啊!这么快就振作起来,还想学做点心了?有出息!” 他想起昨夜许小祁似乎确实有些不同,眼神里少了些彷徨,多了点坚定。

“是啊!”云雀语气带着心疼也带着骄傲。

宋旻拿起旁边一块枣泥山药糕,又咬了一口,点点头:“嗯,这样想就对了!人嘛,总得往前看!学点手艺好,至少饿不着自己,哈哈!” 他环顾了一下厨房,又问:“对了,你们看见墨鄢没?我找了一圈没见着人。”

云雀厨娘们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云雀道:“奴婢们一早就在厨房了,没见到少帅。”

“奇了怪了……”宋旻摸着下巴,又拈起一块刚出笼的小兔子糕点,一边欣赏一边嘀咕,“这家伙,神出鬼没的,不会是又去大理寺审那个冷锋了吧?还是军营有急事?”

他嘴上说着,注意力很快又被新出笼的糕点吸引了过去,暂时把寻找段墨鄢的事情抛在了脑后,专心致志地开始了他的“厨房试吃”大业,还不忘给云雀出些“馊主意”,比如“兔子眼睛用红豆会不会更可爱?”引得厨房里哭笑不得。

段府的清晨,就在这弥漫着食物香气和宋旻爽朗笑声的厨房一隅,缓缓展开。而段墨鄢的去向,暂时成了一个小小的谜团。

军营·校练场

与段府厨房的温暖甜香截然不同,军营校练场弥漫着尘土、汗水与钢铁的凛冽气息。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平整坚实的黄土地上,却驱不散此地独有的肃杀。

段墨鄢带着许小祁站在校场边缘的一处高台上,俯瞰着下方如火如荼的训练景象。

数十名影卫,包括跟在段墨鄢身边的几个影卫也到场观摩,皆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精密的杀戮机器。拳风呼啸,刀光凛冽,弩箭破空的尖啸声不绝于耳。他们或两两对搏,招式狠辣刁钻;或负重奔袭,身影快如鬼魅;或静立凝神,练习着潜伏与暗杀技巧。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与冰冷的效率,充满了力与美的冲击,也彰显着战场法则的残酷。

许小祁安静地站在段墨鄢身侧,目不转睛地看着下方。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衣裙,长发简单束起,未施粉黛,清澈的眼眸映着校场上的尘光与汗影,以及那些影卫们坚毅专注的脸庞。

她没有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露出畏惧或不适的神色,反而看得极为认真。昨夜那个决心改变、想要变得强大的念头,在此刻亲眼目睹了何为“力量”之后,变得愈发清晰和迫切。

段墨鄢负手而立,墨色的身影在朝阳下拉得修长。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会侧目看一眼身边的许小祁,留意着她的反应。他带她来此,本意是让她开阔眼界,了解他所处的世界是何等模样,却并未期待她能从中领悟什么。

就在这时,许小祁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和哀愁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异常坚定的火焰。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校场上的呼喝与风声,一字一句地,砸进了段墨鄢的耳膜:

“段墨鄢。”

她罕见地直呼其名,省去了所有敬称。

“你能……”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但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教我习武吗?”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段墨鄢那总是古井无波、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收缩!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校场上的风声带来了幻觉。

他猛地转过头,第一次如此失态地、毫无保留地将惊愕的目光完全投注在许小祁脸上。他的眉头紧紧蹙起,审视着她,仿佛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教她……习武?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从许小祁——这个不久前还在他面前瑟瑟发抖、需要他伸手搀扶、连胭脂盒都拿不稳的纤细女子口中说出,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在校场上投下了一颗震天雷!

他不敢想,这竟然是许小祁能说出来的话!

在他的认知里,许小祁应该是柔弱的、需要被保护的、与刀光剑影格格不入的。她应该待在温暖的房间里,做着女红,看着闲书,最多……也就是平日云雀她们那样,学习一下如何制作精致的糕点、刺绣。

习武?那是何等艰苦、甚至残酷的事情?需要忍受筋骨的酸痛,承受反复的挫败,直面淋漓的汗水,甚至可能受伤流血。这完全是与她过往十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背道而驰的另一条路!

校场上的训练声似乎都遥远了。段墨鄢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丈量着许小祁眼中的每一分情绪——那里没有玩笑,没有冲动,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认真和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

他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也看到了她挺得笔直的脊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猎猎,吹动着他们的衣袂。

段墨鄢的震惊缓缓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他想起昨夜回廊下她独自望月的孤影,想起她决定改变的决心,想起她今日认真观摩训练的眼神……

许久,久到许小祁几乎以为他会断然拒绝,或者用冰冷的言语嘲讽她的不自量力时,段墨鄢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确认:

“你,确定?”

段墨鄢那低沉沙哑的确认,如同冰水浇头,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他在给她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许小祁迎着他深邃如渊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挺直了那单薄的脊梁,清澈的眼眸中那簇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我确定。”

她重复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凿出来的。

“我不想再被别人保护了。”

“我也可以保护我自己,”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最终重新落回段墨鄢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她自己的意志,“和我想要保护的人。”

我不想再被别人保护了。

我也可以保护我自己,和我想要保护的人。

这两句话,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段墨鄢的心湖。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女子,又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她内里那股破土而出的、倔强不屈的力量。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戏言,也不是软弱无助的哀求。这是一个灵魂在经历巨痛与洗礼后,发出的、渴望掌控自身命运的宣言。

段墨鄢沉默了。他周身的冷冽气息似乎在这一刻有所缓和。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出言嘲讽她的“异想天开”。他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写满坚定与恳求的眼睛,心中那堵冰封的墙,似乎被这炽热的决心悄然融化了一角。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却少了几分平时的漠然,多了几分罕见的、近乎郑重的告诫:

“习武,非儿戏。”

“筋骨之痛,汗泪之苦,非常人所能忍。”

“一旦开始,便无回头之路。”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将最残酷的现实**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你,可做好了准备?”

许小祁听着他冰冷的话语,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他没有拒绝!他只是告诉她前路艰难。这就够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声音清晰而沉稳:“我明白。无论多苦多难,我都不会放弃。我……做好准备了。”

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段墨鄢知道,再多的言语劝阻都是徒劳。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却有着超乎想象的韧性。

他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认可。

“跟我来。”他吐出三个字,转身,朝着校场外自己的营帐走去。步伐依旧沉稳,却似乎比平时稍慢了些许。

许小祁心中一紧,连忙跟上。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和期待。

段墨鄢的营帐与他的人一样,简洁、冷硬、一丝不苟。除了必要的床榻、书案、兵器架,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空气中弥漫着与他身上相似的、清冽的松柏与淡淡墨香混合的气息。

他走到一个不起眼的、包着铜角的樟木衣箱前,打开。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套替换的衣物,皆是深色。他略一翻找,从最底层取出了一套看起来相对崭新、颜色稍浅一些的玄青色劲装。

这身劲装显然也是按他的身形裁制,只是或许用料不同,或者本就是备用的,看起来比他常穿的那套要稍微……小巧一点?

段墨鄢拿着那身劲装,转身,递向许小祁。动作有些生硬,与他平日里执剑下令的姿态截然不同。

“换上。”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营中暂无女装,此身……或可暂代。虽不合体,总好过裙钗。”

许小祁看着递到眼前的劲装,那冰凉的、带着独特气息的布料触手可及。她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心跳如擂鼓。她……要在这里,换他的衣服?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份羞涩。既然决定了要走这条路,这些细枝末节的尴尬又算得了什么?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身还带着樟木和冷松气息的劲装。布料入手微凉,质地坚韧,与她平日穿的柔软丝绸截然不同。

“多……多谢少帅。”她低声道谢,声音细若蚊呐。

段墨鄢没有看她,只是转身走到了营帐门口,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如同为她守门的屏障。声音隔着几步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快些。校场不等人。”

许小祁看着他那宽阔挺拔、将门口光线都遮挡住大半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和安全感。她不再犹豫,抱着那身劲装,快步走到营帐内侧的屏风后,开始手忙脚乱地更换。

当她褪下繁琐的裙钗,穿上那身明显宽大许多、却异常利落的玄青色劲装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布料摩擦着肌肤,带着陌生的束缚感,却也让她感到了久违的、行动上的自由。她将过长的袖口和裤脚仔细地挽起,用腰带紧紧束住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当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整个人已然焕然一新。虽然衣衫不甚合体,显得有些空荡,但那利落的款式和她眼中闪烁的坚定光芒,却让她仿佛脱胎换骨,少了几分娇柔,多了几分英气。

段墨鄢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落在换上衣衫的许小祁身上时,深邃的眼眸中,再次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异样光芒。那宽大的劲装衬得她愈发纤细,挽起的袖口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束紧的腰带勾勒出不堪一握的腰线……明明是不伦不类的装扮,此刻在她身上,却有一种奇异的、脆弱的坚韧感。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一瞬,然后移开,沉声道:

“走吧。”

“你的第一课,现在开始。”

换上衣衫的许小祁,跟着段墨鄢重新回到了喧嚣的校练场。那身过于宽大的玄青色劲装在她身上晃晃荡荡,挽起的袖口和裤脚让她看起来有些滑稽,但她挺直的脊梁和眼中闪烁的坚定光芒,却让她与这个充满阳刚之气的地方奇异地融合起来。

段墨鄢没有带她进入影卫们激烈对抗的核心区域,而是来到了校场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空地。这里摆放着几个木人桩和石锁,是用于基础训练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场边兵器架上琳琅满目的各类兵器——长枪、陌刀、长剑、短匕、弓弩……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寒光。

“习武,先识器。”段墨鄢的声音冷静而平铺直叙,如同在陈述军报,“长兵利于马战、拒敌;短兵便于近身、隐匿;软兵诡谲难防;暗器出其不意。各有优劣,适用不同。”

他的介绍极其简洁,没有任何花哨的形容,只点明最核心的用途。随即,他指向其中几样:“初学,当从根基起。拳脚为本,刀盾为辅。今日,先习站桩与发力。”

他没有询问许小祁的意见,直接开始了教学。

“看好了。”段墨鄢身形微沉,双脚不丁不八站立,双膝微屈,脊背如松,双手虚握置于腰侧。一个最基础的混元桩。

他的动作看似简单,但每一个细节都蕴含着某种韵律和力量感,沉稳如山岳,仿佛脚下生根,与大地连为一体。

“此乃混元桩。重心下沉,虚灵顶劲,含胸拔背,沉肩坠肘。用意不用力,呼吸自然。”他一边维持着姿势,一边用最精炼的语言讲解要点。

许小祁站在他身侧,看得格外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努力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话语都刻进脑子里。她学着他的样子,尝试摆出同样的姿势。

然而,看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她的双腿纤细,力量不足,刚刚摆好姿势,就感觉双腿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身体也摇摇晃晃,完全无法像段墨鄢那样稳如磐石。额角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段墨鄢目光如炬,瞬间指出了她的问题:“膝过屈,重心偏后。腰未塌,气浮于胸。”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精准地指出错误。

他甚至没有用手去纠正她,只是用语言指令:“调整。膝微屈即可,想象臀下坐,头顶悬。对,腰腹收紧。”

许小祁咬着下唇,按照他的指令,一点点艰难地调整着。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她硬是咬着牙,努力维持着这个对她而言极其困难的姿势。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

段墨鄢就那样站在她面前,如同最严苛的考官,目光冷静地扫描着她的每一个细节,不时吐出几个简短的词语:“肩松。”“呼吸。”“坚持。”

时间一点点过去,对许小祁来说,每一息都如同煎熬。双腿如同灌了铅,酸痛难忍,身体的控制变得极其艰难。但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自己说过的话——“无论多苦多难,我都不会放弃。” 还有段墨鄢那句“筋骨之痛,汗泪之苦”。

她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就在她感觉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段墨鄢终于开口:“可。”

许小祁如同听到大赦,身体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连忙用手撑住膝盖,大口地喘息着,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仅仅是站桩,就让她感觉耗尽了所有力气。

“歇息片刻。”段墨鄢的声音依旧平淡,“随后,习基础拳架,体会发力。”

许小祁用力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靠在旁边的木人桩上,贪婪地呼吸着,看着校场上那些依旧生龙活虎训练的影卫,心中对“习武”二字的艰难,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认识。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段墨鄢又开始教授最基础的冲拳。

“力从地起,发于腿,主宰于腰,行于手指。”他一边缓慢地演示,一边讲解发力轨迹,“看准目标,意到,气到,力到。出拳如箭,收拳如电。”

他的拳头看似缓慢推出,却在抵达尽头时,带动空气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爆鸣!那是力量凝聚到极致的表现。

许小祁再次认真模仿。她的拳头软绵绵的,毫无力道可言,姿势也歪歪扭扭。段墨鄢依旧用最简洁的语言纠正着她的错误,要求她反复练习同一个枯燥的动作。

“肘沉。”“腰转。”“发力!”

“不对,再来。”

“注意呼吸节奏。”

“手臂伸直,腕要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许小祁不敢有丝毫懈怠。她一遍遍地出拳,收拳,再出拳……手臂很快酸痛得抬不起来,腰腹也因反复扭转而隐隐作痛,汗水迷了眼睛,她也只是用袖子胡乱擦一下,继续练习。

令段墨鄢微微有些意外的是,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子,耐力和领悟力竟出乎他的预料。虽然力量不足,姿势起初也错误百出,但她听得极其认真,纠正后的动作很快就能调整过来,并且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练习,那股专注和韧劲,与她外在的柔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许小祁咬着牙,再次奋力打出一拳,虽然依旧无力,但姿势已然标准了许多时,校场入口处,一道青衫身影悄然出现。

这时简炣,他似乎是来找段墨鄢商议军务,目光在校场上扫过,很快便锁定了边缘空地那极不协调的“师徒”二人。

当他看到一身不合体劲装、汗流浃背、正跟着段墨鄢学习基础拳架的许小祁时,睿智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那错愕便化为了然,最后,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些许感慨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那副景象——冷面少帅一丝不苟地教导,纤弱女子咬牙坚持。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汗水在尘土中闪烁着微光。

简炣挥了挥衣袖,脸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铁树开花,顽石点头……这鬼骸驿的风,看来是真的要吹遍镇西大营了……”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将这片属于“师徒”二人的小小天地,留给了汗水、坚持,以及那悄然滋生的、无人察觉的微妙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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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有相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