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杨浦接到周可的分手电话的时候其实是懵的。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周可消失大半天之后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分手，所以他有点不死心地想等周可回来：你难道还能真的连寝室也不回了么？
一直等到周六杨浦才意识到，周可好像真的不回寝室了。他骗爸妈说自己在学校有事这周周天回去，下意识觉得这种情况下倘若周可要回来，一定是趁着周六的时候——他好歹要堵到人，讨一个前因后果的说法的。
所以当周可拉开寝室门的时候，杨浦并不错愕，只有周可一个人吃了一惊。杨浦急切地想要问出个所以然来、想要问一问这些天你没回来是怎么了，可周可从头到尾都不曾开口。再等周可收拾完东西看着他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周可这么几天居然瘦了这么多。本来就是个人干儿瘦无可瘦的，居然还能憔悴到这个地步。
杨浦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几天里他不是没有怨过周可甚至恨过周可的不告而别，可此刻连话语都显得苍白了。周可显然过得非常不好，倘若他过得有滋有味自己还能出言责怪，能理直气壮地恨上一恨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可现在杨浦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
少年人的爱恨都纯粹，像一汪清澈见底的小泉，藏不住事儿的。杨浦看出周可的痛苦与歉意，剩下的也只剩一两句无关紧要的挣扎。那时候他说了什么自己早已不记得了，杨浦的记忆只剩下自己嚎啕大哭。
后来他就想明白了，既然周可要离开就必定有他的苦衷。茫茫人海里如果要想再遇着，他能做的就只有努力做得更好一点、往上多爬一点。毕竟，周可这样连心性都优秀得无可比拟的人，是不会甘于沉沦无质无意义的生活里挣扎的。
只是他此时才突然发现，这寂寞天地间居然没有一个人是能坐下来听他撒泼打滚耍混卖乖的了。很多事情他已经下意识只想给周可分享、想先给周可分享，可惜周可已经不在身边，就只好自己往肚里咽。
2
朱樟见到学弟周可的当天晚上就给杨浦打了个电话。其实他们本来很少相互打电话，偶尔也只是打游戏什么的连个麦，没有什么急事犯不着打电话的。但朱樟觉得周可难道不算急事么，必然还是打个电话的好。
九点多快十点了，杨浦接起来的时候还以为朱樟出了什么事这大半夜打电话来，急急忙忙接起来劈头就是一句：“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朱樟？”
朱樟被他的语气下吓了一跳，看眼时间笑笑：“哎呀没事儿，啥事没有。”
杨浦哼了声，语气立马就拉下来了：“你不看看现在几点？没事打电话做什么？有什么还不能用微信说的？”
朱樟站在窗子边看着p市的夜景说：“你猜今天导师让我带新来读研的师弟，我见着谁了？”
杨浦没有说话。朱樟这么说、这么着急要跟他打电话汇报的人，大概只有那一个了。朱樟和周加意都见到了当年周可搬走后在寝室里嚎啕大哭到几乎要抽过去的杨浦，知道周可在他心里的分量，也就知道这军情是不能瞒报的。
见杨浦没回答，朱樟自顾自接着说：“师弟姓周名可，倒是生了副白净的好皮囊。你们有多久没见了？一年半了吧。周可倒是……变化挺大的。”
朱樟说得不对。他们也只有一年两个月没见过了。领毕业纪念册那天，杨浦开着车载着周可到火车站去，周可给他留下了一个寂寥的背影。杨浦这才发现他居然甚至记得周可穿的灰色运动裤和白色短袖，记得周可站在太阳下渗出的汗痕。周可那天是去哪里了呢？为什么什么行李都没有带就坐火车离开了呢？这一年他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在f大出现呢？
“他……他为什么会在你们学校？”杨浦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手摸了根烟出来含在嘴里又去摸打火机，“他不是在x大保研了么。”
“是啊，”朱樟跟着轻叹，“不是都保研了么，怎么又费那么大劲儿又考研考到这里来给我当师弟呢？”
杨浦想说你问我我问谁呢。他换了个手拿着手机，走了两步也站在窗前。窗外是首都依旧繁忙的车道，他和周可也曾在其中某一条的某个路边接吻、牵手、拥抱。那个时候他们觉得一切都是美好的，未来是明晰的盛大的。那也是这样的一个暑意盎然的晚上，杨浦甚至好像还闻得到当时身上的火锅味儿。
然后杨浦想起来，自己今天晚上和客户也吃的火锅，大概是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闷了半晌，低声说：“他还好吗？他……看起来还好吗？”
朱樟想了一想，没有得出一个结论：“我不知道。他看起来和原来一样，但是我又觉得他很多地方都已经不一样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浦嗯了一声：“谢谢啊。”
对面朱樟笑了声：“谢什么。你不打算找个时间来看看他么？人在我这儿一时半会儿还跑不了。就算不再续前缘，问问原因不也好吗。”
杨浦也轻笑一下：“你操心我们做什么，一年半没见了，他就一定想见我？”
挂了电话，杨浦把窗子打开把一直含在嘴里的烟点了。他怎么会不好奇呢？从分手开始周可身上就全是谜团，他恨不得现在就去质问周可。周可既然没有告诉朱樟，大概也不会想告诉自己吧，他在烟雾里想，要不然上次在车上不就说了么。
而且，他一直也没有删掉过周可的微信。如果周可没有拉黑他，杨浦现在甚至可以直接发消息去问。可他到底没那个胆子。他怕发出去了只有个红色的感叹号，也怕发出去了没有那个感叹号，伤疤和痛苦就这么被摊在明面了。
年底开大会，部长把杨浦叫到办公室，拉拉扯扯问他这一年多做的感想。杨浦一边拍着马屁一边想，部长还从来没有这么客气过，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弯弯绕绕半天，部长终于开口：“你负责的这部分吧，你也看到了，在首都这里呢，其实是饱和的。我知道你是个有天赋的年轻人，在首都你难得有机会继续往上走啊，你的组长啊都还挺年轻的。”
杨浦一惊。这才一年多呢，就要把自己裁掉了吗？
部长接着说：“小杨啊，你也知道，公司现在在p市也有分部，那边的话呢你这块儿缺人手缺的紧，就想着从你们年轻人里抽调一个过去当组长。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你考虑考虑？p市虽然不是首都，好歹也是超一流的大城市，你还能升个职，嗯？”
p市。周可在的p市。
部长也没想要他现在就回复。换个城市生活是大事，总得给人家考虑的时间。他挥了挥手让杨浦出去，没想到杨浦站起来给他鞠了个躬：“谢谢部长，我很愿意的。”
部长吃了一惊，继续挥手：“诶，愿意就行啊。公司这边呢这周五出决策，你再考虑考虑，有变化再跟我说。”
杨浦没什么好考虑的。他在首都除了同事并没有什么朋友，也不是本地人，本就没有什么留恋；硬要说的话他大概只是会想念那条他现在也偶尔去走走的曾经属于他和周可的街道，可如果是p市、有周可的p市，他哪会满足于一点回忆呢。
终于来到p市的杨浦仍逃不过每个社畜加班应酬的魔咒，朱樟这个军情处处长也师出无名没法整天跟着周可提供可靠的线索。杨浦在兜兜转转往f大跑了一个多月之后才终于在三月初这么个还有点儿纪念意义的日子——他和周可分手的两年零一天——里，终于看到了那个虽然不算多年未见但仍然朝思暮想的人。
3
其实杨浦知道校园就那么大，周可喜欢呆的地方无非也就是寝室和图书馆，时间久了总能碰到的；可真的碰到了周可又觉得喜出望外、无比幸运。他试着去想象过很多次再见时周可的样子：或许是削瘦的，或许是冷静的，或许是尴尬的，甚至或许身边有其他人。
可真正见到的时候，又什么都看不进眼里了。两个人相对而立的那几分钟，其实杨浦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那一瞬间心里冒出的无数个他也来不及捉住的心情与想法牢牢困住他的脚步，他甚至来不及比较周可有没有变化——有又怎样呢？那是周可啊。
是他想念了两年的周可啊。
这种感觉仿佛他用两分钟的时间开完了一次本应该要一个多小时的组会，过多的信息和过激的情绪堵得他完全没办法理清思路，更没有办法得出一个结论，只觉得既兴奋又疲惫。
千言万语思绪万千，真正到了开口的时候也只好化成一句“好久不见”。
在火锅店坐下来的时候，杨浦突然觉得好笑：他们真的很喜欢吃火锅啊。上次的带着火锅余味儿的吻还仿佛近在眼前，现在两人却到了坐在两端相顾无言只能盯着氤氲的水汽的地步。他很想问问周可当时到底是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这么绝情以至于连寝室都不住了。太多上次没能问出口的疑惑和遗憾在此时又被提到明面儿上来，可杨浦却觉得开不了口。
既然周可当初有苦衷无法解释，现在他就真的走出来、不在乎了吗？周可总是理智又清醒，很少有情绪外漏的时刻。杨浦甚至仍能记得那个支教的暑假，在自己年轻气盛的表白过后，周可一声声的诘问。后来被拒绝的杨浦仍然是哭了出来——想到这儿杨浦突然发现自己在周可面前挺爱哭的——哪怕是那种时候，周可也只是稍稍有些激动而已。
所以算起来，杨浦见过的周可最大的情绪波动还是他搬走时对他说的那句带上了颤抖和哽咽的“是我对不起你”。
杨浦不愿意揭人伤疤，也不想再看一次周可的崩溃。
但两个人除此之外也确实只剩下了沉默。是啊，已经分手两年了，现在一个人在工作一个人在读书，一时半会儿除了“当年”哪还有什么别的可谈的呢？所以他思来想去还是问了句：“你怎么在f大？”如果周可不想提，那避开那些痛苦的往事，只讲讲f大的部分也是可以的。
出乎杨浦的意料，周可完全没有避开当时二人分手的部分。他很轻松地说了一串杨浦听来无比压抑的过往，带着点儿试探和圆滑地举起自己的酸梅汤杯子一饮而尽。
直到吃完火锅回到家，杨浦都还觉得有点恍惚。朱樟说得没错，周可的确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变化，也的确不是从前那个周可了。大概是在麦当劳看多了人情世故世态炎凉，周可也免不了要学着聪明地应对很多事情，用巧妙的话术来传达一些没法在明面里说的东西。
比如情绪。两个人从头到尾谁也没说过想念，话题一直在安全区里绕圈，可杨浦能感觉到周可一直在试图告诉自己他的愧疚思念和仍然蓬勃的爱意。
可是杨浦没有办法现在回应。想念从来做不了假，可想念是爱吗？他也已经不是当年不计后果的冲动的少年了。杨浦在这些年里也学着三思后行学着瞻前顾后，他不能不负责任地开始一段对方带着歉意的感情。
太不负责了。
4
杨浦也毕竟有自己的生活和事业。两个人的见面本来也就是偶然，小小的巧合没入生活的洪流之后看起来连水花也没溅起：杨浦有意识地没主动联系周可，周可也就没发过消息来。比起之前的完全断联，现在两人也就是知道了彼此没有被拉黑而已。
杨浦的工作算得上顺利，也就因此更加忙碌。作为总部过来支援发展的小官，他一直被寄予厚望，也一直被当成百度百科使用。虽然他总是试图解释他也只有一年多的经验、跟大家一样是个新手是比在座很多人都要小的弟弟，但他也确实做得很好、带着大家突破了很多关卡与瓶颈，因为也就更被注视着。
这时候杨浦才意识到这种带着期待的注视和他之前因为那张脸而获得的注视的区别。因为有期待，所以就有压力。他不得不去学习很多他这个阶段本不用学的知识、不得不以身作则朝九晚五地努力工作、不得不小心谨慎与人为善：这是作为一个有良心的标杆和佼佼者的本职工作。
然后他就常常想起大三算得上风云人物的周可。周可收获的大抵也是这样的视线和期望。杨浦看得出来他不喜欢，可他还是很快就习惯了。当时周可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苦恼呢？杨浦已经不得而知了。
他以为见面重逢只是一个独立的事件，却没想到它带来的想念如同附骨之疽，竟然慢慢发展到杨浦做个什么都会想起周可、好不容易空闲下来了第一反应也是周可。
杨浦有点自暴自弃地想：这如果都不是爱的话，也没什么是爱了吧。他前两年都没有这么想念过周可——毕竟周可只是前男友、一个甚至都不知道会不会再遇到的青葱岁月的白月光，太多事情排在思念之前了。可真的见了面，他居然一下子像复吸的瘾君子，食髓知味得戒不掉放不下了。
再次见面，他仍然为周可心动、仍然被周可吸引啊。
5
杨浦手头的大项目终于告一段落，也就意味着他终于有空再去“幸运地捕捉”一次周可。之前他去f大说不是去见周可肯定是假的，但也算不上追人——那时候他只是想见一面。现在杨浦终于有时间有状态来好好地把人追上一追，自然是不能放过朱樟这个好资源。
他问朱樟知不知道在校园里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比较容易偶遇周可，对面回他：我哪知道啊我快毕业了都不怎么在学校里呆了。
杨浦这才发现居然已经六月份了。如果周可当时没有被家里发现的话，现在大概也在x大准备自己的研究生毕业了吧。周可那么优秀的人，毕业自然是不在话下，肯定还要拿个优秀毕业生吧。
杨浦接着问：你的毕业典礼什么时候？周可会去吗？
就收到朱樟的一串消息。
朱樟：六月底吧，周可跟我一个导师，应该会被带着去的
朱樟：怎么？想着再续前缘？你们上次见到面不是三月份吗？
朱樟：我才反应过来，你都不能骗一骗我说是来祝贺我毕业的吗！
朱樟：请我吃饭！！
杨浦笑着回他：请请请，等我追到了请你这个媒婆吃饭
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曲折却美好的支教的暑假。这次周可大概也不会让他等很久吧，毕竟他们那么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