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真的和司南讨论起来明天的课程,周可一下子就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其他叫嚣着的情绪扔掉、认认真真备起课来。他不是学艺术的、对绘画和艺术这些事情本就理解不深,实在是不想要因为自己的不认真而误人子弟。好在授课的对象是低年级的小学生们,领导也知道这些自己还是半大孩子的学生仔教不出什么真的知识,只是希望以这种形式给山区闭塞的小朋友们带来一点不一样的“外面的”色彩、给留守的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们带来一些年龄相近的陪伴。
内容很简单,只是基础的色彩搭配知识和一点点互动的小任务,可真的把细节都确定下来差不多排出一节内容适当生动有趣的课也已经到了快吃晚饭的点。最终定稿,周可伸了个懒腰,心想:原来还觉得教书是个简单的活,没想到居然也有这么多讲究和心思啊。
司南看看手机,说朋友叫她去吃饭了先走了,留周可在收拾自己的东西。打开手机,干干净净,杨浦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周可从专心的状态里出来,又开始觉得尴尬起来。杨浦的话来得没头没尾,他的吻也没头没尾。这是什么意思呢?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又应该是什么关系呢?
周可理不清楚,下意识想逃离。他不喜欢他无法掌控的事情、不喜欢打没有准备的仗,那种无法知道结果的焦灼令他慌乱,而慌乱也是失败与失意的源头。可他说到底也只是个连二十岁也没有的少年啊,哪怕再沉静再成熟也带着少年人自己的懵懂与莽撞,在爱欲燃烧下做出昏头的举动实在是太正常了。
慢吞吞走到房间门口,周可甚至还在踌躇该不该开门。门后好像是食人的虎豹豺狼,他进去了就会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可总得回去。
打开门,周可看到杨浦坐在床上玩手机,像他们去爬山那次一样。周可没继续看他,默默走进去把东西收拾一下,再转过身就看到杨浦放下手机站起来看着自己。
周可正想说话,却被杨浦抢了先。他很认真地走过来,说得坚定:“周可,我们在一起吧。”
周可离开房间,杨浦还站在那里回味那个吻。说来惭愧,上次的吻杨浦因为喝醉其实印象不深了,只是知道自己做了这件事,感受心情什么的一概被来去匆匆的酒精冲刷干净没有残余了。这一次杨浦清醒着感受着周可、感受着在大多数人平时看到的高冷的皮下的周可原来也蓬勃着的情绪与心思。
周可平常太冷静而没有棱角了,带上白皙的皮肤和瘦削的身材总是让人忘了他也不过来这世上十几载,忘了他也是个在生活在感受着的人。只有很偶尔偶尔的,周可会在杨浦面前露出自己藏起来的尖锐与爪牙,带着一点丢盔卸甲的无奈。杨浦本不是这么细腻的人,可这么一琢磨也觉察出自己的特殊来,然后觉得幸运。
他不知道周可是什么时候将他看的特殊的、也不知道周可用了多久来接受自己或许爱上同性。周可的话来势汹汹,带着质问与逼迫的意味,杨浦不是不能明白周可的担忧和恐惧——可,周围的人明明都很好啊。周加意和朱樟早在开始就表明了态度,自己的父母在短暂的尴尬和思想斗争后也默许了这个事情。爱好像是个很伟大的字眼,不论是什么种类、多少程度的爱,大家都因此而宽容、因此而谅解,达成看似不可能的美妙和谐。
杨浦天真地信任着爱,觉得只要喜欢着就没有不可战胜的事情——时间距离天灾**全都不在话下。这可是古往今来多少人歌颂恳求而不可得的爱啊!自然是无坚不摧的。
所以他很自然地要在一起,也没有想过会被拒绝。他等不及周可回来,等不及要和周可坠入爱河,等不及要牵起那双手,等不及要吻上那对唇。
可周可不这么想。他不知道周加意和朱樟的态度,他接收到人们对他取向的态度,很遗憾的,全部是负面的。一半是初中那些捉弄与嘲讽,一半是有一次电视上播新闻提及了同性恋,周妈妈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评论说恶心,周爸爸也跟着附和。周可没跟他们讲过这类事情,这件事以后也不打算出柜了。虽说周父母的评论并不针对他本人,他们甚至不知道一并把自己儿子也骂进去了,可周可仍旧觉得难过。
周父母对他要求很高、期望也很高,因此也不惜任何代价。周可几乎是他们生活的全部,所有事情都是为了他好。周可时常觉得背负着这些东西很累。他没有选择就成为了这两个中年人口中“唯一的希望”,也不负众望地目前为止是个合格的希望。他看得到父母的白发、看得到父母几乎无我的付出,所以他不想做任何打破这个宁静美好假象的事情。
此中,自然也包括和杨浦谈恋爱。爱着杨浦是周可给自己留的唯一一枝出墙的未被修剪的红杏,保护这一枝就已经叫周可精疲力竭了,他不知道再来一枝恋爱自己能不能守得住。
本来来的路上周可都已经想好了,要跟杨浦道歉,要跟杨浦说这两个吻都什么也不代表,希望就此忘掉就此翻篇,大家做回心照不宣的好朋友。可杨浦的话来得直白而真挚,这些虚与委蛇周可一下子说不出口了。
周可眨眨眼睛,就这么不说话看着杨浦,看得杨浦心里发虚。刚刚他还自信着周可也喜欢他,此刻的沉默当然也就不再他的预料之内。他几乎着急了,想要一个答案,要一个原因,可刚开口就被周可打断。
周可深呼吸一下,露出一点无奈来:“何必呢,杨浦?明知道不会有好结果的东西,就应该快快抽离呀。我喜欢你四年啦,可是我不想跟你在一起。忘掉这些发生的插曲,继续做好朋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