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白说沈司岸追得挺好,沈司岸没接话,低头喝咖啡的时候嘴角在杯沿后面弯了一下。苏予白看见了,但没拆穿。她把毯子往肩膀上拉了拉,端起那杯苦得让人皱眉的黑咖啡又喝了一口,还是觉得苦,不过这次有了心理准备,没皱眉。
沈司岸放下杯子,“楼上的窗户还没关,我去关一下。你要不要上来看看书房?”
苏予白放下咖啡杯跟着她上了楼梯。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扶手上的漆磨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温润的原木色。楼梯转角处的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照片,拍的是一条江,江面上有一座老桥。苏予白停下来看了一眼,“这是哪?”
沈司岸站在上一级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她指的照片,“江城。外公拍的,他是江城人。”
苏予白点了点头,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照片里的江和她在酒店窗口看到的不太一样,那时候的江面更宽,桥也更旧。她跟着沈司岸上了二楼,书房在左手边,门开着,里面果然有一台台式机,屏幕是熄的,主机箱的指示灯一明一暗地闪着。书桌上摊着几本技术文档和一支银色钢笔,旁边的笔筒里插着好几支同款。窗台上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沈司岸走过去把窗户关上,窗帘安静下来。
“你这书房比我实验室的工位还整洁。”苏予白站在书桌前环顾了一圈。
“东西少而已。”沈司岸把桌上散落的几页纸收起来放进抽屉里,“这台电脑连了公司的内网,开机就能用。密码我等下发你。”
“你连你家Wi-Fi密码都还没给我,先给电脑密码?”
沈司岸停了一下,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Wi-Fi密码是我外公的生日倒过来,我发你。”
苏予白靠在书房门框上,看着她把窗帘拉好,把椅子推回原位。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条理,连关窗户拉窗帘这种小事都做得一丝不苟。苏予白想起她之前在实验室里说的那句话——“习惯了。以前做什么事都需要跟股东交代、跟董事会交代。没有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但在这个旧房子里,沈司岸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窗户想开就开,书想翻到哪页就翻到哪页,番茄想切成多大块就切成多大块。
“你小时候常来这里?”苏予白问。
“嗯。周末和寒暑假都来。外公在院子里教我种过花,后来全死了。”沈司岸关上书房的门,走到隔壁推开另一扇门,“这是卧室。不过我从不过这儿住,都回市区。”
卧室不大,一张木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灯罩是米黄色的。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桂花树枝丫伸到了窗台边上,叶子浓绿。苏予白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她的目光在床头柜上停了一下——上面没有照片,没有摆件,只有那盏灯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这个房子很干净,很安静,但安静里有一种被小心保存着的旧时光的味道。
沈司岸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也在看那间卧室。苏予白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她带自己来这里不是随便说说的。这栋房子是沈司岸身上最柔软的那一块,跟公司没关系,跟总裁身份没关系,甚至跟她父母都没关系。这是她和外公的,是她小时候学会种花、在院子里疯跑、在书房里翻那些看不懂的技术书的地方。她把这个地方打开给她看,是在说:这是真正的我。
沈司岸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表情很淡,但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才按掉,“我妈。”
“她还在说相亲的事?”
“嗯。发了个电话号码过来,说人家等回复。”沈司岸把手机放回口袋,语气很平静,但苏予白注意到她放手机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你不回?”
“不回。”沈司岸转身往楼梯口走,“下了决定的事没必要反复回应。她说她的,我做我的。”
苏予白跟着她下楼。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张江城的黑白照片。她和沈司岸在江城相遇的那个晚上,那条江就在窗外安静地流着。那时候她对沈司岸一无所知,只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在科技公司上班,知道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很好听。现在她知道她外公是江城人,知道她小时候在这栋房子里长大,知道她喝黑咖啡不加糖,知道她番茄切得不好但蛋炒得嫩,知道她习惯把所有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因为她从小的环境里没有人告诉她可以不用找理由。她也知道自己在慢慢地、一步步地往这个人的世界里走进去,而沈司岸正在把她能打开的门一扇一扇地推开。
下楼之后沈司岸走到落地窗前拉开遮光帘。傍晚的光线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温暖的橘金色。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夕阳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几只鸟从树冠里飞出来,掠过围墙消失在对面的屋顶后面。
“要不要去院子里坐坐?”沈司岸回头看她,“桂花树下面有张长椅。”
院子里的长椅是木质的,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发白,但坐上去很稳。苏予白坐在长椅一头,沈司岸坐在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桂花树浓密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片碎金似的光斑。
“你之前说你这房子空了好几年,”苏予白说,“重新装修的时候怎么没把院子也整一下?”
“想过。后来觉得这样也挺好。”沈司岸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些随意生长的野花和灌木,“外公在的时候院子里也没怎么刻意打理。他说花想怎么长就怎么长,修剪太多反而不好看。”
“你外公是个有意思的人。”
“嗯。”沈司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一种很遥远的、带着回忆温度的弧度,“他会拉大提琴,书房里原来有一把。我小时候他拉给我听,我不懂,只觉得声音很好听。后来他走了,那把琴被我爸妈拿走了。我不会拉,留在这里也是占地方。”
苏予白看着她。沈司岸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但她的目光停在桂花树树干上某一个虚无的点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苏予白没有说“节哀”之类的客套话,她觉得沈司岸说这些不是为了被安慰,而是在分享一段值得被记住的时光。
院子外面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天边开始泛起一层浅浅的粉紫色,太阳快落山了。苏予白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然后开口了。
“我跟你差不多。我爸妈对我很好,但他们不知道我喜欢女生。我在大二的时候发现的,到现在六年了,没跟任何人说过。”
沈司岸转头看她。苏予白没有看她,目光平视着前方那棵桂花树,继续说下去。
“我室友赵佳宜——就是上次在宿舍你见过的那个——她也不知道。我不是刻意瞒,就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后来时间长了,开口反而更难。我爸妈每次打电话都问有没有谈对象,我说没有,他们就觉得我是太忙了。其实不是忙,是我喜欢的人——”
她停了一下。沈司岸在看她,那个目光很安静,没有追问也没有评判,只是在等她说完。
“我喜欢的人,”苏予白说,“需要我先跟全世界承认我是谁。我连这一关都还没过。”
沈司岸沉默了片刻。院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鸟叫。
“你今天在这里说的这些,”沈司岸开口了,“算是一种开始吗?”
苏予白想了想,点了点头。“算。”
沈司岸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长椅中间空着的那段距离上。她没有看苏予白,手掌朝上,和那天在酒吧里一模一样的姿势。苏予白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修长,掌心干净,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一弯温暖的邀请。
她把她的手放了上去。
沈司岸握住了。掌心温热,力度不轻不重。她没有说话,拇指在苏予白的手背上轻轻擦过,一下,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苏予白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扣住了沈司岸的指缝。两个人在桂花树下安静地坐着,手牵着手,谁都没有开口。
后来天色彻底暗了,院子里的自动感应灯亮起来,在草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暖光。沈司岸说该回去了,再不出发到学校就太晚了。苏予白说好。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手还是牵着的,走出院子门口才自然地松开。
回去的车程比来的时候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是那种刚分享了重要东西之后不需要再用语言填补的安静。车里放的还是慢调英文歌,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苏予白靠在副驾上,偶尔侧头看一眼沈司岸开车的侧脸。仪表盘的光映在她脸上,轮廓被勾勒得很柔和。
车停在学校门口。苏予白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她转过头看着沈司岸。
“今天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说。”
沈司岸看着她。
“我是说——你带我去你家,你跟我说你外公,你给我做饭,你在院子里牵我的手。”苏予白说,“这些都是你跟沈司岸这个人有关的事,不是沈总的事。我不会让任何人用这些来定义你。”
沈司岸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她伸手过来,把苏予白垂在脸颊旁边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动作很轻,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微微发凉。苏予白的呼吸顿了一拍。
“我知道。”沈司岸收回手,声音低而平稳,“所以我带你去的。”
苏予白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深灰色的车还停在路边,尾灯亮着。她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进了校门。
回到宿舍赵佳宜正坐在床上追综艺,看到她进门摘下耳机,“回来了?今天去哪了?我上午醒的时候你都不在了。”
“出门了一趟。”苏予白换鞋,把包放下。
“跟谁?”
苏予白走到床边坐下,沉默了两秒。“沈司岸。”
赵佳宜的耳机掉在了被子上,“等一下——君诚那个沈总?你们周六单独出去了?去哪了?”
“她家。”
赵佳宜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惊讶、狂喜、克制和“我要听全部细节”四个阶段。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极其克制的语气说:“苏予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现在,请你从头开始讲。”
苏予白靠在床头,抱着枕头,从上午在校门口上车开始讲。讲到那栋旧房子,讲到书架上的书和那把没人弹的吉他,讲到番茄炒蛋盖饭和那本《基因传》,讲到她外公拍的那张江城的黑白照片。讲到院子里的桂花树和长椅上牵手的部分时她停了一下,赵佳宜急了,“然后呢?牵手然后呢?”
“然后天黑了,她送我回来。”
赵佳宜往后一倒,捂着胸口,“苏予白你完了。”
苏予白把枕头按在脸上,闷闷地说:“我知道。”
枕头被赵佳宜一把扯开,“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喜欢她。”苏予白盯着天花板,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不是因为她是谁。是因为她让我觉得——在她面前我是可以不用跑的。”
赵佳宜安静了几秒,然后把枕头塞回她怀里。“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她问你了吗?问你要不要在一起?”
“没有。”苏予白想了想,“但她说‘还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追人。”
赵佳宜倒吸了一口气又捂住了胸口,“这人太会了。你别跑了啊,你再跑我都看不下去了。”
苏予白笑了一下,把枕头放好,躺下来。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她拿起来看。沈司岸发的,只有一行字。
“到家了。今天很开心。晚安。”
苏予白把这三个短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发现沈司岸发消息的习惯和她说话的方式一样——短,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但每个字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很开心”这三个字从沈司岸那里发出来,大概等于别人的“我今天过得非常非常开心”。她没有打“非常”,但苏予白读出来了。
她打字回了一条:“晚安。”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我也很开心。”
对面很快回了两个字:“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