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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离抿抿唇看向脸色一片苍白、尚在昏迷之中的镜三三,表情无比自责。
都怪他。
若是他不问出那句话,镜三三便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自责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铺天盖地朝着镜离涌来,将他整个人都彻彻底底包裹其中,让他几乎快丧失自主呼吸的能力。
呼吸逐渐趋于急促,镜离攥着镜三三的小手不肯松手,面色一片惨白。
他这辈子握不住的东西太多了。失去太多次,便早已习以为常。
可镜三三不一样。
他什么都可以失去,就是不能失去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想到这儿,镜离瞬间红了眼眶,努力靠近镜三三,同他贴贴脸颊,在感受到小孩体表滚烫的热度时,又猛地撤回身,拧干湿巾帕,细致地给小孩擦拭着身体。
后半夜的时候,镜三三的烧终于退了。镜离松了口气,刚想转身去给镜三三拿药,却在即将迈开步子时被无意识挣扎的镜三三攥住了衣角。
“呜……”镜离心跳一滞,赶紧转身望去。
“妈妈、”镜三三呜咽着,晶莹剔透的泪珠不断自圆润的双眸滑下,明明尚在昏迷之中,却还是很没有安全感地发起抖,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哽咽道:“妈妈、我疼,我疼。”
镜离心都快碎了。赶紧弯下腰把小孩抱起,揪心得快掉下泪来,心中那点不愿承认的东西瞬间随着镜三三这阵委屈的哭泣而被他抛诸脑后。他努力张了几番嘴,终于笨拙开了口,努力哄着镜三三:“三三不怕,妈妈在。”
“呜……”镜三三捏着镜离的衣角不肯松手,明明是自小便被宠着长大的孩子,这会儿哭起来的声音却像猫儿叫,微弱得镜离心尖一颤,努力将他抱起,和自己贴上脸颊,不断放软声音安抚着他:
“三三不怕,父皇在、父皇在。”
“父皇、”镜离的话让镜三三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逮着他便不肯松手,呜咽着,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对他远在异世的父母说:“我、我疼,我好疼啊。”
小孩脸都哭红了,脸上尽是泪痕。镜离沾湿帕子,一点一点给他擦着脸,哑声询问道:“三三哪儿疼?父皇吹吹好不好?父皇吹吹就不疼了。”
镜三三抽抽噎噎说不出话来,镜离便又将他抱紧一些,轻轻给小孩拍着脊背,不断亲吻着他冷冰冰的脸蛋,试图以及给予他一些温度,以及他不知因何丧失的安全感,“……不哭,三三不哭。”
镜三□□完烧之后,浑身上下都凉嗖嗖的,一直在发抖。镜离知晓他是魇住了,短暂思索片刻,便毫不犹豫解开外衫,将镜三三和自己包裹在了其中。
镜离身上温暖又柔软。到底是他怀胎九月诞下的孩子,始终对他有着非一般的依恋。嗅着镜离身上熟悉的味道,又被他安抚许久,镜三三终于不再打抖,缩在镜离衣衫之中,渐渐平静下来,最后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
小孩哭得眼睛都肿了,恍惚辨认一阵,总算分清现实与虚幻,沙哑着声音试探性唤了一声:“父皇?”
“嗯,”镜离垂眼望着缩在自己怀里的镜三三,声音温柔:“父皇在。”
烛光之中,镜离的面容模糊又柔和。像是一把被尖锐的刃,他的父亲把锋利的刀刃对着外人,始终同他们针锋相对,却唯独愿意把一颗真心留给他,任他把玩打磨。
镜三三呆呆盯着镜离望了许久,黑亮亮的眼眸忽而委屈地沁出泪珠来,随即便蓦地扑到镜离怀中,抱住他的脖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父皇……父皇……”
镜三三委屈坏了,一直在叫他。镜离便耐心地应着,镜三三叫一声,他应一声,直到镜三三终于不再开口,他方才伸出手给镜三三擦擦眼泪,轻声道:“朕的三三受委屈了。”
“但没有关系,”镜离抚摸着镜三三的脊背,亲亲小孩眼尾的泪痕,柔声道:“有父皇在,从此以后,再没人能欺负你了。”
镜三三泪眼朦胧看着他,鼻头一酸。
他明明已经十六岁了,不再是小孩。可在听到镜离向他承诺,不会再让人欺负他的时候,为什么还是会这么想哭呢?
镜三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越活越回去了,正如镜离无法解释自己对镜三三难以割舍的爱一般。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镜离忽而伸出手摸摸镜三三的脸颊,宽大的手心不断向他传递着热度。
是温暖的,很暖和。
他什么也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镜三三沉默片刻,终于缓缓放松下身子,蜷缩在他怀中,默不作声地趴在他胸口,像是他刚出生那样。
“乖,”镜离给小孩顺着额前被汗水浸透的碎发,声音温柔又柔软:“把药喝了,父皇喂你,好不好?”
镜三三抿抿唇,片刻后听话地点了点头。
镜离一勺一勺给小孩喂着药。药都是苦的,但小孩却半点都不带皱眉,乖乖将镜离喂来的药尽数咽下,便恹恹趴回他怀中,没有再开口讨一句甜。
明明还在肚子里的时候那么怕苦,为什么一生下来就变了。
是怕他像他前世的父母那样,对他不耐烦吗?
心脏隐隐抽痛。镜离垂下眼,哑声问道:“不苦吗?”
镜三三闭上双眼,神智逐渐变得有些恍惚,不再分得清现实与虚幻。他把镜离当成了一个陌生人,明明带着稚气的声音便因话语的内容变得虚弱又老成:“……习惯了。”
习惯了疼痛,习惯了生病,习惯了孤身一人咽下一颗又一颗苦涩的药。
他的人生早就比药还要苦。
没有镜离的日子,他早就不怕这种苦了。
镜三三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许久,直到手臂几乎快失去知觉,镜离方才面无表情低头看向镜三三,动作间,一滴泪毫无预兆滚落衣衫。
“啪嗒——”
又倏而落下地面,骨碌碌洒落一地。
溅起一地水花。
镜离已经记不清自己在遇到镜三三前最后一次哭泣是什么时候了。他只记得在遇到镜三三后的短短两年,他为他掉了两次眼泪。
他从很小的时候便知道要收敛情绪,于是便是再疼,他自己的事,都能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可是镜三三不一样。
镜三三是他的亲生血脉,而他是镜三三的生身父亲。
他不应该吃那么多苦,更不应该独自忍受委屈与疼痛。他合该享受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更该无忧无虑地成长,在他的庇佑下养出一个张牙舞爪的性子,承天地之宠。
望着怀中小小的一只,镜离沉默片刻,倏而吐出一口气,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镜三三的脸颊,轻声道:“不管你上一世如何,这一世你只是我镜离一人的血脉。”
“既是如此,那朕便定会拼尽全力护你一世无忧。”
“三三,”镜离亲亲镜三三的额角,眼睫一颤,沉默良久,才终于低声开口:
“我的宝贝。”
——“要好好长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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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高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