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直到院中又下起簌簌白雪,镜离才终于移开目光,低声吩咐宫人保护好这两个新搭的雪人,抱着镜三三默不作声回到了殿内。
一进门,暖意扑面袭来。将镜三三身上的外衫褪下后,镜离便抱着镜三三一同去洗了个热水澡。
热气蒸腾。
镜三三倒在镜离怀中,好奇地捧起花瓣玩。镜离给他清洗着小小的身体,在瞧见他臀部那道疤时,微微一怔,随后动作倏地变得轻柔了起来。
察觉到他的异样,镜三三放下花瓣,忍不住转头看向镜离,表情带着疑惑。镜离见状,用湿漉漉的指尖捏捏小孩脸颊,见他嘟着嘴跟只小鸭子一样,忍俊不禁:“怎么?”
镜三三“啊呀”一声,努着嘴抱上镜离的手腕,费劲地把他的手拽下后,才仰起头望他,疑惑问道:“爹爹,奇怪。”
说完又忍不住伸出手摸摸自己的后背,然而却因为手太短,始终摸不到要处。镜离见状,轻叹一声将他抱入怀中,抚摸着他的后脑勺,轻声解释道:“你三个月的时候,为了保护父皇,背上落了一道疤。”
镜三三懵懵懂懂抱着他的手臂,心想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不对。
等等,他爹说什么?
他背上有疤?
他当初被捅的好像是屁股吧。
“三三,”镜三三的脸色因为镜离屁股和背部的区别变得有些一言难尽,镜离想到这儿,却不由得有些后怕,软下声来,低声叮嘱道:“以后若是遇到什么危险,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
镜三三眨眨眼,左耳进右耳出,没有说话。心想他爹怎么会分不清屁股和背呢。
镜离也不知他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补了几句见他没反应,刚想再组织点尽量能让小孩听懂的话,却在即将开口的瞬间被镜三三的动作打断。
“噗通——”
水花溅起,镜三三这次终于听明白了镜离的话,不管不顾地扑到镜离怀里,死死将他抱紧,许久后才顶着镜离错愕的目光,闷声道:“三三,保护爹爹。”
身体限制的原因,镜三三虽然芯子已经十六岁,但到底身体才一岁,还不会说很多话,甚至于这句话连脱口时都显得不那么清晰。
可偏偏镜离却又听懂了。
而且听得很清楚。
镜三三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
所以他是在反驳镜离让他保护好自己的话。因为在遇到危险后,他第一个要保护的人,一定是他的父亲,而不是他自己。
镜离鼻头一酸,将小孩的身体托起,摸着他的后脑勺不说话。镜三三趴在他肩膀上,环住他的脖颈,见他不说话,自己也不吭声。
浴池被鲜艳的花瓣包围。宛若一池血水,在烛光照耀下闪烁着妖冶的光线。
在温暖池水的包裹下,父子二人紧紧相拥,难以割舍。
殿外寒风呼啸,滚了一圈又被禁闭的窗户隔绝在外,难以入侵。
殿内,镜离紧紧抱着怀中的镜三三,面色在昏暗光线下晦暗不明。
小孩瞌睡长,镜离的怀抱又太过温暖,镜三三在他肩上趴了一会儿,困意袭来,眼皮一睁一闭,挣扎片刻便不受控制沉沉睡去。
“嘀嗒——”
直到听到镜三三平稳的呼吸,镜离方才垂下眼,静静望着他同自己生得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
单薄的肌肤因为血管搏动而不断跳动,小孩额间还能隐隐约约看到青紫的小血管。
在流淌,在汹涌。
艳红刺目,生气满满。
是他给了镜三三生命。
而那是独属于他、镜三三的生身父亲。
更是难以言说的、生身母亲的鲜血。
50
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就此结束。
把镜三三身上擦干后,镜离披了件外衫,便轻手轻脚把他放进了暖烘烘的被窝之中。
墨发披散在锁骨前,随着身体前倾的动作摇摆不定。锐利的丹凤眼紧盯着镜三三看了一会儿,又倏而放松下来。
像是盛了一汪春水,镜离的目光温柔又坚定。修长手指探出,轻轻抚摸着镜三三软乎乎的脸颊,听得他呓语一声,方才慢吞吞收回指尖,缓缓弯起了唇角。
窗外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镜离上了榻,却并不急着入睡。侧身撑着脑袋盯着镜三三瞧,越瞧越觉得心头欢喜。
嗯……眼睛像他。
鼻子像他。
嘴也像他。
镜离的姿势慵懒又松弛,可偏生那张脸生得太过漂亮,尤其在噙起笑时,更是让他整个人都明媚了不少。
他平日里垮脸的时间太多,只有在笑起来时,才能隐约找到二十岁少年人的影子。
但那显然不是一个帝王所需要的。
笑意渐渐敛起,镜离垂下眼,发了一会儿的呆,忽而一翻身,抿抿唇将目光移到了窗外。
雨还在下。
没有打雷。但是好黑。
随着最后一缕烛光熄灭,镜离终于收回视线,缓缓闭上双眼,吐出一口气。
想强迫自己入睡,脑中却源源不断闪过从前的画面。
一帧又一帧。
不论是被人欺辱、亦或是被先帝责骂。
他还记得潮湿的地面,还记得那间昏黑的屋子。
更记得母亲被人踩弯的脊背。
闭眼尽是梦魇。睁眼尽是忧愁。
他又怎么能轻易忘掉那噩梦一般的十九年。
“轰隆隆——”
雷声轰鸣。
终于打雷了。
从回忆中惊醒的镜离脸色惨白如纸,猛地睁开双眼。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蓦地转头一看——
瞧见的却不是厉鬼。
而是他的孩子。
“唔……”镜三三被雷声吵醒,揉揉眼睛,瞧见镜离奇奇怪怪的模样,只以为他睡不着,小小的身体便瞬间滚到镜离怀中,摸了摸他的脸,声音含糊还带着鼻音:“父皇,怎么不睡?”
镜离眼睫一颤,许久才平复好呼吸,生怕吓着镜三三,攥着他的小手努力放平声线,声音却还是带着不自觉的沙哑:“父皇等会儿就睡。”
他的手有些冰凉,镜三三“噢”一声,以为是他做噩梦了,又迷迷糊糊闭上双眼,往他怀里靠了靠,努力用小手温暖着他的手心,嘟囔着:“父皇不怕不怕,三三在。可以安心睡噢。”
手心的温暖在不断蔓延,镜三三的呼吸声在耳边清晰可闻。
这个雨夜,有人在陪他。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镜离呼吸一颤,反应过来后,狼狈地移开视线,沉寂许久,终于仓促开口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