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阑安调整了一下呼吸,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开门后,向府外走去,边走边问:“宾客现下在何处?”“回小姐,诸位贵客都在如梦令用点心。”“是谁的安排?”“皆是夫人吩咐妥当。”“如梦令的账,可曾结清?”“尚未。夫人说,一切等小姐回来再行处置。”“去请的戏班可已到府?”“已在府中候着,只待吩咐。”“吩咐他们好生预备着,不得有失误。”“是。”侍女应下后,便离开了。
顾阑安去了如梦令,从袖子里拿出地契,摆在柜台上,"去,叫你们掌柜来。"小斯答到:"想必您就是新东家吧!掌柜的早已等候多时,您请随我来。"顾阑安跟着小厮上了三楼的包间里。
屋内正中间的沉香木雕四季如意屏风,一侧是乌木七屏卷手式扶手椅和紫檀平角条桌,桌上是两盏泡好的茶。“闻着这茶香,到像是安化松针,掌柜的好型致.""坐在椅子的那名中年男子放下手中的茶,起身,向顾阑安做了半揖"不敢当.鄙人平日里就这点爱好。东家请这边上座。”
在顾阑安入坐后,掌柜的开口道:"在下苍邃,不负主上所盼。”"起来吧。""谢主上."随后,便入座了."可探查到京中到底是何人暗中相助于我?""回主上,这行事作风倒像是令尊的手比。"顾阑安手中入口的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喝了进去."彼岸阁那边呢?""探子来报,是三长老那边在找您的行踪,暗中探查您的身份,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将此事办妥了."“京中暗桩如何了?"“有两三个不听话的,掀不起什么风浪。现下又新增十二个暗桩站点。""那些人找来了吗?""属下办事不力,愿主上责罚。”"责罚就先免了,事情抓紧些。最后的期限了。"“是。"
随后,屋内陷入了一番沉寂.苍邃又开口说:"属下有一事不明."顾阑安喝了口茶,抬了一下手。“您与庞阁主私交甚好,为何这重身份不能告知于他呢?""我如今在江湖上的肆意快活的时光,是偷来的。且我这身份,注定与这江湖无缘,必定终身与家族,朝堂挂钩。如今,族内为我访问名医,这病若好,便该会成为提线木偶。”“吩咐下去吧,外面日头毒辣,请诸位到顾府去听听小曲儿,尽兴了,再去骑射比试。""是。"
苍邃走后,顾阑安便陷入了一段痛苦的回忆:七岁的顾阑安跌坐于地,泪珠断断续续砸在青砖上,小小一张脸满是悲怆,哑声开口:“身中寒毒之人,三日内必死无疑。父亲,告诉我经过,我有权利知情。”她踉跄着上前几步,死死攥住父亲的衣袖,用力摇晃。
顾瑞寒却只是冷着眼,语气淡漠如冰:“告诉你又有何用?此事已成定局。你去弥补他?你如今该做的,是带着他那份,好好活下去。”话音稍顿,他终是轻轻一叹,语气里藏着不愿细说的沉重:“为父只能告诉你,救你的,从不止他一人。你没有资格任性,等你长大,自然会懂。”语罢,他拂袖而去,衣袂带起一阵冷风。只余下顾阑安孤零零跌坐原地,双眼空洞无神,泪水断了线般滚落,却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就那样僵坐着,坐过了整整一个下午。
到晚饭时,顾阑安只喝了一碗粥便回了房,第二天一早,身上带着几分冷冽,孤傲.从那时起,她便不喜欢说话了,也比从前安静了许多。周围的人总觉得她缺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尤记得当然晚上,去了祖母的华朝院,“你昏迷的这四日,可谓是千钧一发。你父亲曾入宫求见圣上,圣上感念,赐下了一株千年火灵芝与炎髓草。仅此两味,便已是万金难求。每日清晨,医女都要熬出一锅极热的药汤,以热克寒,试图护住心脉不被冻僵。可你深陷昏迷,牙关紧咬,如何灌得进去?最后,你父亲只得让人将她半扶起来,卸了下颌,强灌药汁。
药虽进了腹,寒却未退。太医院院正只得亲自动手,取来烧红的长针,刺入几处死穴。那火针阳气如热浪滚滚,强行逼毒下行,将寒毒死死逼向手脚末端,暂不攻心。第二日,父亲又搬来了一张暖玉床,不惜重金,买了几处自带火暖、地热的庄子,日夜以纯阳之气镇住她体内的阴寒。如此日夜喝药、施针、温养,到了第三日,你父亲知晓你习过武,体内有根基,于是又寻来了一位内力纯阳、修为深厚的隐世高人。高人以纯阳内力,封住了她心脉七穴、丹田气海,以及四肢主脉。
这一手封脉锁穴,硬生生将四散的寒毒困在了双腿之中,才算勉强稳住了生机。
祖母说到此处,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沉重:“还有些事……太过残忍,记不清了,日后你去问你父亲便好。都以为以为会就此稳住,谁知到了夜里,你竟发起了高热。高热不退,寒毒又有反扑之势。父亲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使出一记险招——
以毒攻毒,引入另一味极烈之毒,入体与原毒相互牵制。两毒相搏,如同龙虎斗,才勉强压下了心脉的危机,保住了一口气。这一路过程,简直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祖母摸着她的头,长叹一声:“你从今往后,切不可动怒,不可动武,更不可受寒,不是不让你动情,是那爱恨扰你思绪,稍有差池你便是万劫不复。唉,也是天妒英才啊。”后面的话,记不太清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走回浣溪沙的。
只觉那一刻,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她好像,一瞬间就长大了。
想完这些事后,她微微叹了口气,稳了心绪。离开如梦令后,便坐上马车回府了,回府后径直走向书房,经小厮通传后才进入."何事?"坐在椅软垫上的顾瑞寒落下了手中的白棋"敢问父亲,女儿如今是否算上长大了?"顾瑞寒不怒自威:"你觉得你长大了?!"女儿觉得,自己时候知道了.""是吗?”说着轻笑了一下,“那你过来看看,为父的这颗黑子,落何处便胜了呢?""顾阑安走到对面,发现棋盘里,白子占尽优势,黑子毫无胜算可言,"推翻这棋盘,重新落子,黑子便胜.""倘若黑子落在此处呢?"顾瑞寒把黑子落在了右下的角落上,再观这棋盘,显然是白子犯了难."女儿知晓了,便不打扰父亲了,女儿告退。""嗯,去吧."
在顾阑安走后,原本一脸认真严肃的顾瑞寒长呼了气:"还好,还好,幸亏偷拿了两颗,不然就下了脸面喽。”还把“喽”拖了长音。随后,把右手中的两颗白子放回棋碗里。
顾阑安正向戏台走去,察觉不对劲,正欲回去,却碰到了独自走来兄长,压下心事,过去行了个礼“兄长安好。”顾阑安微微屈膝,礼数做得周全至极。顾韶连忙上前扶住,笑着打断她:“你我同胞兄妹,何须如此多礼?这般见外,倒生疏了。”“不可。”顾阑安轻轻抽回手,神色平静无波,“家有家规,礼数不可废。何况兄长素来事务繁杂,课业辛劳,难得片刻清闲,原该好好放松才是。做妹妹的,多守些规矩,也是应当。”那语气客气得近乎疏离,一字一句都带着若有似无的刺。顾韶被她这一通不软不硬的话弄得一头雾水,茫然道:“阑安,你这是……”“兄长不必多想。”顾阑安微微垂眸,笑意浅淡,“兄长既是大忙人,阑安便不打扰了。”
话音一落,她不再多言,转身径自离去,只留顾韶一人立在原地,满心困惑。"突然间,顾韶瞳孔猛得睁大,后知后觉般自语,低声道:"哎呀,完了!"便转身疾匆的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的另外一处,戏曲终了,戏子退场,顾阑安也刚好走了近来,不疾不徐,等站在众人正前方时,才缓缓开道:"上午时光倏忽而过,想来诸位贵客一路劳顿,上午未曾尽兴。已借午间一席酒食,略洗风尘,也谢诸位宽宥包容。方才一场好戏听罢,想必诸位心头芥蒂尽消、兴致渐浓。
在下便斗胆做主,为诸位安排了午后赛事,凡场上夺魁者,皆有薄礼相赠。届时少年意气,巾帼风姿,定叫诸位大开眼界。还请诸位随府中侍女移步赛场,共赏诸君英姿,同享此日欢畅,定叫诸位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话音一落,众人便在侍女引路下,次第离了台。不过一炷香工夫,方才还笑语喧阗的戏场便已空寂,重归安静,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