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晴窗煮茶

夜尽既明,川岳同清。

当第一缕晨光斜入疗养院西区一楼尽头的小茶室时,方既明已将茶具摆好。

这间茶室原是院长举办读书会所用,如今闲置,只余一架旧书柜、一张榆木长桌、几把藤椅。

落地窗正对后山竹林,冬日无叶,枝干如墨线勾勒于天幕,倒显出几分清寂的禅意。

阳光穿过窗棂,在木地板上投下细长光斑,随风微微晃动,像水波。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铺开素麻茶席——布面粗粝,却带着阳光晒过的微暖,再取出一套青瓷盖碗,釉色青灰,胎薄如纸,指腹抚过,凉而润,是早年沈青从兰州带出的旧物。

茶则、茶针、公道杯一一归位,动作不疾不徐,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炉上小铜壶低鸣,水将沸未沸,发出细碎的“嘶嘶”声,如春蚕食叶。

不多时,脚步声自走廊传来,轻而稳。

顾应宁推门而入,裹着一身寒气。她换了件米白色羊绒衫,柔软贴身,长发松挽,耳垂上一点银珠,在晨光里微微闪,像露珠坠在草尖。

她指尖微凉,轻轻搓了搓手。

“你来得正好。”方既明抬眼,目光落在她微红的鼻尖,“水刚沸。”

她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块深褐色茯砖上。

金花隐现,如星子沉于陈年木纹之中,散发出一股沉稳的木质香,夹杂着淡淡菌香,似雨后竹林。

“这是……”

“泾阳老茯砖,二十年陈。”他用茶针轻撬茶块,碎屑簌簌落入壶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妈说,西北的冬天,没点热茶压不住寒气。”

他提起铜壶,水流如线,注入盖碗。

水汽霎时升腾,氤氲如雾,带着滚烫的湿意扑上她的脸颊。

茶香随之炸开——初是木质沉香,继而透出微甜的枣韵,最后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如旧书页翻动时的气息。

“你常煮茶?”她问,声音被这暖雾熏得柔软。

“不常。”他目光未离茶壶,指尖轻按壶盖,“但小时候,雪天我妈总会煮一壶,放两颗红枣。她说,茶苦,得有人陪着喝,才不觉得凉。”

顾应宁指尖微顿,那“凉”字,像一滴水落进心湖。

她想起昨夜后山月下,他说“念念五岁那年高烧”,想起沈青摩挲旧马甲时眼角的泪。

原来那些细碎回忆,早已在他心里酿成了茶——苦中带甘,温而不烫。

第一泡出汤,琥珀色澄澈如镜,汤面浮着细密金圈,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他斟两杯,青瓷杯壁微烫。推一杯至她面前:“尝尝。”

她捧盏,热意自掌心漫上,暖透指尖。

轻啜一口,微苦,继而回甘,喉底生津,仿佛有股暖流自胃中升腾,直抵心口。

茶汤滑过舌尖时,竟有一丝枣的甜意悄然浮现,如童年偷藏的糖果。

“好茶。”她说。

“不是茶好。”他望着她,眸色清亮,“是你愿意喝。”

她一怔,睫毛低垂,掩住眼底微澜。

他忽然问:“你小时候,家里喝茶吗?”

她低头,指尖摩挲杯沿,感受那温润的弧度:“我爸也爱喝茯砖茶,但那是待客用的。我们自己喝的是蒲公英根晒干泡的‘野茶’,黄黄的,涩得人皱眉。”

“我妈说那叫药茶,清火。”她笑了笑,声音轻得像叹息,“其实我知道,是因为买不起多余的茶叶。但我发烧时,她总会加一勺红糖,说是‘甜了就不苦了’。”

方既明静静听着,没打断。只喉结微动,又斟第二泡。

“念念出事那年,二十岁。”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是念大学时做志愿者,遇到山体滑坡,没救回来。”

顾应宁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妈起初不相信,最后看到念念送回的遗体后,在太平间门口晕过去。”他目光落在茶汤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壁,“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走出那个冬天。”

“我后来把方家搞定,再抽空回来看妈妈,她已经不认识我了。她说:‘明明不会穿西装,明明不会说普通话,明明不会不回家。’”

他苦笑,眼底掠过一丝痛楚:“我不敢告诉她念念死了。我宁愿她活在梦里,至少……还有个女儿。”

顾应宁沉默良久,忽然道:“可现在,她开始分得清现实和回忆了。而你,终于可以做回她的‘明明’,不是方既明,不是方家少爷,只是她的儿子。”

方既明抬眼,眸色深如潭水,映着晨光,也映着她。

“你呢?”他问,“你当初为什么愿意陪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日复一日地活在她的记忆里?”

她望向窗外竹林,风过处,枝影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因为我妈病重时,我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听她说话。她总念叨我小时候的事,可我那时在加班,回一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她顿了顿,声音微颤:“后来我终于回到她身边,她拉着我的手说:‘宁宁,你小时候可喜欢吃柿饼了,妈给你做好了,你拿去吃。’”

她眼眶微热,却没让泪落下:“那一刻我才明白,人老了,不怕死,怕被遗忘。而记忆,是他们最后的家。每次看见沈阿姨,我就像看见自己的母亲,我总想着如果我妈有一天找不见我了,是不是也会像沈阿姨这样,心里一直记挂着。”

方既明久久未语。茶烟袅袅,晨光斜照,将两人影子投在木地板上,悄然重叠,如两株并生的竹。

第三泡茶出,汤色转淡,却更显清透,如初春溪水。

他忽然问:“那陆迦言呢?”

她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起。

“你知道?”

“听说过。”他语气平静,“陆迦言和秦曼璐订婚那晚,财经媒体报道的是‘陆氏和秦氏强强联手’,照片里他举杯微笑,眼神明亮,像从未认识过你。”

顾应宁心头微震,指尖无意识收紧。

“你查过我?”

“没查。”他摇头,目光坦然,“只是……留意到了。”

她沉默片刻,终于道:“我曾以为那是爱情。五年,我为他改掉西北口音,学马术和高尔夫,就为了让他觉得我足够好,与他足够相配。”

她苦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底,发出清脆一声:“可后来他和秦家千金订婚的消息,是我从新闻里看到的。那一刻我才懂,在有些人眼里,爱情是有门槛的。而我的出身,连门槛都够不着。”

“可你并没有因此伤心而一蹶不起。”他说。

“伤心有什么用?”她望向他,眼中映着晨光,也映着他,“我买了回家的票,辞了职,来了这里,一切重新开始。”

方既明凝视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你比我想的,更勇敢。”

茶尽,壶底余温未散。

方既明收拾茶具,动作轻缓,如抚旧书。

她起身,准备告辞。

“应宁。”他忽然唤她名字,声音低而温。

她回头。

“明天……还来吗?”

她望着他,眼中映着晨光,也映着他:“只要你煮,我就来。”

他忍不住一笑,眼尾微扬,眼底一片温柔与清亮。

午后,顾应宁工作完回到自己宿舍。

小屋简朴,一床一桌一柜,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新抽了嫩芽,叶尖还挂着水珠。

她刚洗完澡,裹着毛巾擦头发,发梢滴水,在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手机便响了。

来电显示:“张大嘴”。

她笑着接起:“又在健身房挥霍年卡了?上次不是说要省着点,准备相亲?”

电话那头传来跑步机嗡嗡声,张琪喘着气:“宁宁!快!我边跑边给你打,腿都要断了,但这个必须马上告诉你!”

“你还在查方既明?”顾应宁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水珠顺着锁骨滑入衣领,微凉。

“当然!答应过你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办好?”张琪压低声音,跑步机停了,“你知道京圈对‘方既明’三个字有多讳莫如深吗?连他生日的时间都没人敢提。但我托了我表舅的前助理的大学室友——对,就是那个在方氏做过三年董秘的Lisa——终于挖出点东西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沉:“他根本不是方文清和原配叶滢的亲生儿子。他是方文清婚前的私生子,生母身份成谜。出生没多久就被方家秘密送走,就为了方文清能顺利娶叶家大小姐。”

顾应宁指尖微顿,毛巾停在发间。

“……那后来呢?”

“后来叶家大小姐十年不孕,查来查去,发现是方文清自己有问题——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叶家直接提出和离,叶滢改嫁港商。方家老爷子震怒,逼方文清把唯一的血脉找回来。”

“那年方既明十六岁,从西北养母家被接回北京。没人知道他之前过什么日子,但他回方家不到八年,就亲手把两个堂叔踢出董事会。”

张琪叹气,“Lisa说,方既明回方家后,唯一坚持的事,就是坚持匿名给一家疗养院打款,雷打不动。直到去年,他开始定期亲自去这家疗养院。”

沉默片刻,她语气转为担忧:“应宁,我不是吓你。但这种男人,心比冰硬。他对你好,可能只是因为你让他养母‘活过来了’。一旦沈青彻底康复,你在他眼里,可能就是个……过客。”

“那感情呢?他没谈过恋爱?”

“哈!”张琪冷笑,“穆艾雪你知道吧?石油大王独女,牛津毕业,才貌双全,苦追了他五年。有次在巴黎时装周,她当众说‘方既明是我男朋友’,结果第二天,方既明发声明澄清‘纯属误会’。穆艾雪当着闺蜜圈哭晕。”

“圈里都说,他要么是GAY,要么就是——根本不需要女人。你看他身边,连个女助理都没有,全是男的。”

顾应宁忽然笑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喝茶的虎口,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杯壁的余温:“可他今天专门为我煮了茯砖茶。”

“……啊?”

“二十年陈的老茯砖,”她声音温柔,像在回忆那缕茶香,“他说他妈妈以前总在雪天煮这个,放两颗红枣。因为‘茶苦,得有人陪着喝,才不觉得凉’。”

电话那头久久无声。

顾应宁顿了顿,说:“琪琪,我知道你在担心我重蹈陆迦言的覆辙。但这一次,我看他的眼睛,不是在看一个‘条件’,而是在看一个人——一个愿意为一碗酸汤面等二十年的人。”

张琪声音软下来,带点鼻音:“……你啊,还是这么傻。可我怎么觉得,这次的傻,有点不一样了?”

“因为这次,”顾应宁轻声道,望向窗外,“我不是在求他看见我。而是,我看见了他。”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只见暖阳正好,竹林如洗。风过处,隔壁的茶室窗棂微响,似有余温未散;

正是,一瓯初沸,万象方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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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晴窗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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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光
连载中火眼阿童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