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后山夜话(下)

顾应宁站在观景台边缘,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

月光如银,洒在枯草与石阶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某处悄然重叠。

方既明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声音低沉如夜风:“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出现在这里,别有用心?”

顾应宁微微一怔,侧过头看他:“没有。我只是……不太明白,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选择默默来看她。”

“像我这样的人?”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倨傲,反而透着一丝自嘲,“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尊贵,疏离,掌控一切。”她如实道,“那天你在院子里接着沈阿姨唱白蛇宝卷,不像是个宣卷先生,却像是出席一场爱好的私人音乐会。”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其实那天,我本来没打算进去。”

“我在竹林外站了很久。”他目光望向疗养院东区的方向,“那些天我一直看见你替她梳洗,听她一遍遍讲那些回忆,念念最爱吃的柿饼和宝卷故事……你没有打断她,也没有纠正她。你只是……陪着她活在那个世界里。”

他顿了顿,声音微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只有你,才能让她重新‘看见’我。”

顾应宁心头微动。

她原以为他的关注始于感恩,却没想到,早在她尚未察觉时,他已将她的行为举止都一一看在眼里。

“你为什么这么在乎她认不认得你?”她轻声问。

方既明转过身,正面对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墨玉般的眼眸里,竟有罕见的脆弱。

“因为我欠她一句‘对不起’。”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知道吗?”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的山,“我十六岁那年,我的亲生父亲找上门,说我是他遗失在外唯一的儿子。他有钱、有势,说如果我跟着他走,他能给我许多养母无法给我的东西……可我并不想离开妈妈,这突如其来的荣华富贵于我而言不过浮云而已,没有什么好稀罕的,我下意识地拒绝了他。”

方既明接着说,“可他手段强硬,我不忍妈妈和念念因我受牵连,只得随他离开。”

他顿了顿,声音微哑:“我走的那天,念念躲在门后哭。妈妈站在院门口,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我上车。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她还在那儿站着,像一尊石像。”

顾应宁静静听着。

“后来念念出意外,妈妈彻底垮了。我后来回来找她很多次,但她始终不认得我。她说‘明明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苦笑,“直到你出现,她才开始……记得‘明明’是谁。”

他抬眼,直视顾应宁:“你知道最痛的是什么吗?不是她忘了我,而是她记得‘明明’,却不愿相信‘明明’会回来。”

顾应宁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原来他看似掌控一切,实则一直在等一个被原谅的机会。

夜风微凉,吹起顾应宁的发梢。

她问:“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他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是你让她重新记起了我。”

“我无数次悄悄来看她,都是不想让她觉得,我是因为‘方家少爷’的身份才回来的。我想让她知道,无论我是沈明,还是方既明,我都是她的儿子。”

“她不是才记起你。”她轻声说,“她是终于愿意相信,你是真的回来了。”

方既明怔住。

夜风忽然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他脚边。

他下意识低头,仿佛看见十六年前兰州老宅门前,也是这样一片枯叶,被念念追着跑过青石板路。那时母亲站在柿子树下,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酸汤面,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他喉头一紧,竟说不出话来。原来不是记忆模糊了,而是他不敢再看——怕一回头,那碗面凉了,那人也走了。

良久,他低声道:“顾应宁,你比我想的……更懂她,也更懂我。”

她抬眼看他:“我不懂你。我只是……不想看她再痛苦。”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

“那以后,”他声音低沉如夜风,“让我和你一起,守护她。”

顾应宁没有立即躲开。

她只是望着他,忽然笑了:“方先生,你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误会什么?”他眸光微闪。

“误会你对我……有意思。”

他沉默一瞬,忽然也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如冰湖初融,映出潋滟晴光。

“不是误会。”他说,“是事实。”

顾应宁心头一震,下意识后退半步。

方既明却没让她躲开,凝视着她的眼眸,目光深邃如海,声音低沉而坚定:“顾应宁,从你第一天走进我妈妈的病房,我就一直在看着你。看你如何用一件旧毛衣、一句宝卷、一碗酸汤面,一点点缝合她破碎的记忆。你不是在扮演谁,你是在用你自己的方式,爱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而我,在不知不觉中,竟也爱上了你的方式。我不是在利用你接近她。我只是……真的被你打动了。”

顾应宁呼吸微滞。她原以为他会说“喜欢你”,却没想到他说的是“爱上了你的方式”——那样克制,又那样深情。

“可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她低声说。

“时间不是衡量真心的尺子。”他目光灼灼,“我见过太多所谓‘合适’的婚姻,门当户对,利益交换。可我从未见过一个人,像你这样,愿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日复一日地陪她活在旧日的回忆里。”

他轻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却没有压迫感。

顾应宁的手腕微凉,脉搏在他掌心下轻轻跳动,像一只受惊后终于停驻的飞鸟。

她没有挣脱,只是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他的指节修长,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而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只在无名指根有一道浅浅的旧痕,是之前替沈青剪药包时无意间划伤的。

这些细碎的伤与痕,无人问津,却都被月光照见。

“顾应宁,我不是在追求你。我只是……不想错过你。”

山风忽然静了一瞬。

顾应宁望着他,忽然笑了:“方既明,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离开北京吗?”

他摇头。

“因为我在那里明白了,若一味追逐他人的光芒,只会让自己被放弃。”她声音平静,“前男友说爱我,可他眼里只有我的出身、我的学历、我的前途。他从没问过,我累不累,怕不怕,想不想回家。”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可你不一样,你看见了我陪沈阿姨的每一刻都是发着光的。”

她轻轻抽回手,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所以,如果你的‘不想错过’,是建立在真正看见我的基础上,那我也愿意,慢慢地去了解你。”

方既明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不拒绝,也不轻许,而是以平等的姿态,邀请他走进她的世界。

“好。”他低声说,“我等你。”

两人沉默良久,只有山风在耳畔低语。

忽然,顾应宁问:“你会唱白蛇宝卷对吗?”

他一怔,随即点头:“会。小时候,妈妈每晚睡前都唱给我听。”

“那……能唱一段吗?就‘游湖借伞’。”

方既明看着她,眼神柔和。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温润:

“西湖六月好风光,断桥边上柳成行。

白娘娘轻移莲步往前走,小青儿手执油纸伞一旁。

忽然间乌云四起天欲雨,游人纷纷急避藏。

只见那书生许汉文,未带雨具立桥旁……”

他的调子,果然和沈青说的一模一样,连“三生石”都唱得格外重,像在赌气,又像在许愿。

顾应宁听着,忽然想起沈青说的那句话:“那调子,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原来,不是她像念念,而是沈明和沈念都曾被同一个母亲,用同一首宝卷,温柔地爱过。

一曲终了,山风又起。

远处松林深处,一只夜鸟低鸣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月光穿过枝桠,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影,也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顾应宁忽然觉得,这调子不只是宝卷,更像一封迟到了二十年的家书——字字温柔,句句牵挂,唱的是白蛇与许仙,念的却是明明与念念。

她眼眶微热,却没让泪落下。有些话,不必说破,照见即圆满。

方既明轻声问:“明天,我请你喝这儿最好的茯砖茶,好不好?”

顾应宁望着他,眼中映着月光,也映着他。

“好。”她点头,“但得你亲手泡。”

他忍不住一笑,那笑容如晨曦初破云层,温柔又耀眼,眼尾微扬间似有银河流转,映出满天星光,连山风都忍不住驻足,只为多看一眼。

下山的路,两人并肩而行,影子在月光下悄然重叠,再未分开。

月本同天,何须分明?待到心许,影自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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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光
连载中火眼阿童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