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劫后重逢·见父母(2003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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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火车是腊月二十七的晚上。
北京站候车室里人挤人,空气混着泡面味儿和脚臭味儿。周兰兰坐在绿色的人造革椅子上,把编织袋往腿边挪了挪,抬头看头顶的钟。大针一跳一跳的,走得比平时慢。
顾建军去买水了。她看着他的背影在人堆里挤来挤去,挤到小卖部窗口,伸着脖子跟里面的人说话。等了半天,他挤回来,手里攥着两瓶娃哈哈纯净水,还有一袋乡巴佬卤蛋。
“车晚点了。”他把水递给她,“还得等四十分钟。”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牙疼。她没说话,把瓶盖拧回去,搁在腿上。
候车室的广播响了,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听不清说的什么。旁边一个老太太站起来,拎着两个大包袱,冲对面喊“走了走了”。没人应她,她又喊了一遍,这回一个男的挤过来,把包袱接过去,两个人往检票口走。
周兰兰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妈。妈要是知道她这回是去东北见男方父母,不知道会说啥。
顾建军在旁边剥卤蛋,剥完了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咸得齁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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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上了车,找到座位,是硬座,三人一排,他们靠窗。
对面坐着一对夫妻,男的四十来岁,女的也差不多,抱着个蛇皮袋子,袋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鼓鼓囊囊的。女的看了周兰兰一眼,又看了顾建军一眼,没说话,把头扭向窗外。
火车开了。
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移,移着移着就黑了。偶尔路过一个地方,有几盏昏黄的灯,照出一片模糊的房顶和树影。周兰兰把脸贴在窗户上,玻璃是凉的,凉气从脸颊一直往里钻。她哈了一口气,玻璃上起了一片白雾,她在雾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套着圈,像她说不清的心思。
顾建军在旁边翻一本杂志,翻几页就放下,看窗外,看完了又翻。
“睡不着?”她问。
“嗯。”
她靠过去,把头抵在他肩上。他的肩胛骨硌得她脸疼,但她没动。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着,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朵里。
对面那女的睡着了,头歪着,嘴张开一条缝。男的没睡,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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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天下午,火车到站了。
一下车,冷空气直接灌进肺里,周兰兰被呛得咳了两声。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站台上全是人,扛着大包小包往外挤,有人扯着嗓子喊“让一让”,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挡了一排人。
顾建军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被他攥着,慢慢也热了。
出了站,他招手拦了辆夏利。司机问去哪儿,他说了个地名,司机点点头,车就开起来了。
周兰兰看着窗外,路两边是矮矮的楼房,墙皮掉了,露出里头的红砖。楼下有卖烤红薯的,有个老头穿着军大衣蹲在那儿,见人就喊“热乎的”。还有人骑着三轮车卖白菜,白菜堆得老高,用棉被盖着。
车拐了几个弯,进了一个老小区。楼房也是五层的,也是红砖的,楼道口堆着蜂窝煤和旧自行车。
顾建军付了钱,下车,拎着编织袋往前走。她跟在后面,上楼的时候数了数,四层。
他敲门。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穿着暗红色的毛衣,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她看了周兰兰一眼,又看了顾建军一眼,说“来啦”。
“阿姨好。”周兰兰说。
那女人点点头,让开身,说“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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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屋里暖和多了一股味儿,说不上来是煤烟还是油烟。
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没人看。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抽烟,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烟灰缸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他手里那根刚点上,抽了一口,又把灰弹掉。
周兰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坐哪儿。
顾建军他妈指了指沙发,说“坐吧”。她就坐了,坐在沙发边上,只坐了一半。顾建军坐在她旁边,把编织袋搁在脚边。
他妈问:“喝啥不?”
“不用不用。”周兰兰说,“不渴。”
他妈没再问,进厨房去了。
他爸继续抽烟,一根接一根。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电视剧,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没人听。
周兰兰看着茶几上的烟灰缸,看着烟头一点一点堆起来,忽然不知道该说啥。她扭头看顾建军,他也在看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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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晚饭他妈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炖排骨、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条鱼。周兰兰看着那桌菜,心想这阿姨手艺还挺好。他妈给她夹菜,说“多吃点”,她就吃。他妈又给她夹,她又吃。
但话不多。
她问一句,他妈答一句。不问,他妈就不说。
“阿姨,这红烧肉做得真好吃。”
“嗯,炖了一下午。”
“阿姨,你们这儿冬天挺冷的吧。”
“嗯,零下二十多度。”
他爸坐对面,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就闷头吃饭,吃完一碗,又盛一碗。吃完把碗一推,点了根烟,坐那儿抽。
周兰兰吃着吃着,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吃快点儿还是吃慢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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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吃完饭,她想去洗碗。他妈说“不用不用,你们坐着”。她就坐着,看着电视里放的什么,其实啥也没看进去。
顾建军在旁边,也没说话。
他爸还在抽烟,烟灰缸又满了。
坐了一会儿,他妈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也坐下了。四个人坐在客厅里,没人说话,只有电视的声音。
周兰兰忽然特别想笑。但她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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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晚上睡在顾建军以前的房间。
床不大,一米五,被子有股樟脑球味儿。周兰兰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形状像一片树叶。
顾建军躺在她旁边,也没睡。
“你妈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她就是那样的人。”
“那你爸呢?”
“也那样。”
她没再问了。
窗外的风刮得呼呼响,有什么东西被吹得晃来晃去,一下一下撞在墙上。她听着那声音,想起下午他爸抽烟的样子,想起他妈的“多吃点”,想起茶几上堆满的烟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胳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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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第二天一早,他爸妈还是那样。
他妈做了早饭,小米粥、馒头、咸菜。吃的时候还是没几句话。他爸吃完饭就出去了,也没说去哪儿。
临走的时候,他妈站在门口,说“路上慢点”。他爸没回来送。
周兰兰说“阿姨再见”。他妈点点头。
下楼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声“再见”说得特别轻,轻得像是没说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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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回去的火车上,顾建军忽然说:“我爸我妈……那个意思。”
她看着他。
“就是觉得咱俩门不当户不对。”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窗外。
她等了一会儿,问:“那你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的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在乎。”
她笑了一下,把脸贴在他肩膀上。他没动,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了。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雪地,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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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回到北京那天,天已经黑了。
他们从火车站出来,坐公交回去。路过一座天桥的时候,顾建军忽然说:“下去走走吧。”
她跟着他下了车,上了天桥。
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车,尾灯连成一条红线,慢慢往前挪,像这个城市喘气时的脉搏。远处的高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像无数个小小的格子。有些格子亮着,有些格子黑着,亮着的那些里头,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睡觉。
她看着那些格子,忽然想起果子巷的地下室,想起那扇小窗户里能看见的脚后跟,想起**时抢的那袋面,想起大成的拉条子,想起顾建军站在门口说“你胖了”。
那些事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过了很久。
“以后咱们在这儿买房子。”顾建军忽然说,“生孩子,过一辈子。”
她转头看他。他的脸被路灯照着,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边能看见他眼角的细纹,暗的那边什么也看不清。
她想问“你爸妈要是不同意呢”,想问“你以后会不会后悔”,想问“一辈子是多长”。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只是“嗯”了一声,把手塞进他口袋里。
他的手是热的,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天桥上的风挺硬的,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远处还有车开过来,一辆接一辆,灯晃得人眼睛疼。
她没躲,就那么看着。
他想,门不当户不对怎么了?他在乎就行。
她想,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呗。
北京的夜很冷,但他的肩膀是暖的。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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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