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坐剑,白有梅的乘坐素养已修炼得极高,不晕不吐不抓人,不蹲不看不瞎问,两人一路无言,静得像两颗种在剑鞘上的菜。
正巧这位师姐佩剑上的饰物还是土黄色的,白有梅仰头端详她苍苍的白发,越看越像大白菜,免不了在心里偷着乐。
忽的,“白菜”说话了:“你是要去东面那处的梧桐林,对么?”
白有梅闻言一愣,斟酌着应道:“师姐在宗门口停一停便好,方才多谢您解围。”
往日梧桐林是没有住人的,更不常有人来访。柳怀凉不喜与其他弟子往来,她的居所乃是解万雪亲自卜算的引气之地,位于林中正心,又是寻的熟识的大师帮忙建的屋子,因而峰内知晓的人都极少,外人更是寥寥无几。
忽然从这位理应与她们毫无瓜葛的剑修口中听到,叫白有梅有些疑虑。
黎芦回过头,真切地瞧了她一眼,竟笑了笑,紧随着说:“师妹不必言谢,我此行实受莫长老嘱托,送你至梧桐林中的小屋,若未亲眼见你进屋子,亦无法回去呈报。堂内人多耳杂,不便明说。此处我来得少,不大熟,忧心找错了地方,才这样问。”
她这一笑,却让白有梅走了神,一时未能回上话。
许是因修行磨性,宗门内的修士极少捣鼓头发,多为墨色,冷不丁才能见着几个天然的异色发,白有梅迄今所见唯二的便是这位黎师姐。不知是否是因发色相同的缘故,刚才看见黎芦的第一眼她便莫名生出一丝熟悉感,这趟见着她的笑,更是像极了解万雪每回与师姐讲丹书时那乐和劲儿,又温馨,又……
见她闷声不吭,黎芦唤道:“小师妹?”
白有梅一下回神,答:“哦!是这样。让师尊和师姐费心了,我认得路,您送我到林子边儿上便好。”
黎芦见这小孩儿一脸纠结,倒没坚持,只应了一声,又一门心思行剑去了。
不一会儿,两人抵达了那处金黄色的边线,白有梅才下剑,还未来得及言谢与道别,那位快言快语、快手快脚的大师姐便抛下一句“告辞”,咻得一声飞没影儿了。
白有梅望着她流星似的背影,边默默念叨着“谨言慎行、谨言慎行啊”,边慢悠悠地往林心晃悠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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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柳怀凉知晓她那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好师尊熬个粥都能烧干锅底后,白有梅就一直住在她的屋子里。
起先白有梅也很惊叹于这两位丹道大师登峰造极的炊事造诣,解万雪不必说,柳怀凉倒还好些,顶多是嘴里没味,比糊味强。她想到这群修士日日嚼辟谷丹,大约是百余年没拿炉子煮过米,没尝过酸甜苦咸,可以体谅。再则,柳怀凉的辛勤让人更无法苛刻。
她像是恨不能把一个时辰掰成两瓣儿用,白日上课晚上修炼,除却投食的时候,没一秒在里屋待过,十分可怕。看着她那样子,白有梅就是再咽不下也求着自己的喉咙把那寡味的白汤含进去了。
怎料想这么过了四五年,柳怀凉反倒开始没所谓地频繁宅家,将跑腿的活净丢给了才认路的小孩。
因独占床铺的那些日子,白有梅心中无端有愧,加之主线社交任务在身,故而对此人的指令言听计从,久而久之,竟也成了习惯。
随之而生的另一件习惯,则是在夜半三更,将压在自己脖子上的、热乎乎的手臂挪开。
睡在柳怀凉右手边的这些年里,白有梅不止一次在半梦半醒时忽觉脖颈一紧。黑蒙蒙的屋子、温暖的被窝里,那双纤长的、白日里常在细细挑拣药材的手,就那样安静地扣着她的喉咙窝,轻轻地施力。一点点的窒息,却远不至于致命。
她无法确定柳怀凉知不知道自己醒着——毕竟作为修士,获知一个人是否有意识的方法有很多——又或许这于她而言不重要。
有时她想,也许妖很难把人当“人”看待吧?就像人看动物。所以最常被叫的昵称是“冰窖”、第二是“瓷娃娃”、嫌她手脚冰凉,必须分被。只有夏天,才偶尔当她是个趁手的小冰块,揣在怀里祛暑用。柳怀凉看书、煨丹,有时往她嘴里塞一枚,她嚼着那些通常只是养气用的丸子,也跟着看一些画册。
想知道一个人讨厌你的原因,那大概很简单,可要知道一个人可能讨厌你、却又待你好的原因,是很困难的。白有梅还并不能很好地分清楚那些。
她不知该如何消除藏在那些温情背后的、那一抹似有似无的杀意,只得竭力探其所好,又是奉上应季的山果,又是满门跑地搜刮佚闻、供人解闷,只为讨美人欢心,以保小命一条。
柳怀凉虽每回都皱着眉叫她别跑太远,却总是把盘里的果子吃得很干净。
如今一朝无情道,怕是要把两年来积攒的好感条都用空空,本想先避几时,待师姐回味回味她的好,再回来也不迟,没成想竟被一声打发勒令还家。非常之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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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叹惋着,白有梅的步子已迈进了那间熟悉的屋子,使那双熟悉的眼睛注目。
她看起来不惊讶——或说是几乎没表情——只这么专神地望着才进了屋的小个子。
那对沉静的翠色仿若一剂遗忘药水,叫白有梅立时抛却了方才所想的一切。她快步走上前,捞起桌上那只灰溜溜的丹炉,往里头瞅了瞅,问:“炸炉了?都成渣了。”
说着,她熟稔地落座于小桌子的另一侧,使了个聚水诀,将炉身的污块剥离,包裹成一个小球,再将这黑球弹出窗外。
柳怀凉未阻拦面前这人的动作,待到白有梅放下丹炉后,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因她平日本就话不多,白有梅并无疑心,又顺口问道:“师姐今个怎净耗在这屋子里了?”
“丹宗无事,我自然无事。”柳怀凉仍窝在座里不动弹,懒洋洋地应话,“倒是师妹,不知今日在剑宗修行可顺利,择了什么道?”
“顺利!无……呃,剑之道、无外乎……斩邪魔,普度众生也……”白有梅本被师姐一阵关心击得很欣喜,话到嘴边却是越讲越心虚,最后那个也字就跟个泡儿似的,只“啵”了一声就没了影。
柳怀凉眯着眼,面上终于有了一点笑,只是这笑森森的,叫人毛骨悚然。她道:“师妹道心宽广,可纳众生,却听不进枕边人的一句临别箴言。你既已师承无影宗,又回来做什么?”
白有梅噎了噎,想说是你提议可我未答应,却又恐惹恼了面前这人。她心下一叹气,老老实实地答:“禀告师姐,回来睡觉。”
柳怀凉狐疑地盯了她一会儿,转而道:“得亏我还没来得及丢了那些话本子。”
白有梅厚脸皮道:“并不是舍不得话本,是舍不得师姐。师尊心慈,念及迁居烦琐,允我每日往还两峰。”
柳怀凉闻言并未回话,又撇过脸去翻她的书了。
白有梅亦识趣地闭嘴摸进里屋,收拾起书柜里幸存的话本子。
自从失去了伟大的互联网,她唯一的乐趣便是读话本。
这些话本是以习字为由从解万雪那儿讨来的,大约是凡间造物,比起柳怀凉日日捧着的丹书,这些纸张摸起来稍显粗糙。
此界的通用文字写法类同隶书,白有梅对这块儿虽没什么研究,但也略能懂一二,且有系统一手辅导翻译,学起来也不算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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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磨到外头的光亮消尽,一阵叩门声起。白有梅抬头,只见柳怀凉倚在门旁,屋里的暖灯烘着,为那张淡漠的面孔镀上一圈柔和的金边。
四目相会时,她从袖中摸出一物,径自抛出。
白有梅手疾眼快,一下抓住,将那小玩意捧在手心瞧。是一枚淡青的指环。
她将神识探入戒内,一团小小的光晕悬浮在巨大空间的中央。
白有梅惊奇道:“器灵?”
柳怀凉应了一声,指挥道:“滴血吧。”
她这样爽利,却叫白有梅有些忸怩,据她所知,能生出器灵雏形的法器至少要有地阶,一经出世,不知叫多少高阶修士馋涎欲滴,是难还的恩情。再看这七分青三分白的玉质、这圆润的造型,与柳怀凉右手上那枚白里透青的玉戒怎么瞧怎么像一个款的,若要常戴着,日后同师姐出门时……光想想就叫她不好意思。
柳怀凉见她久未动作,不悦道:“愣着做什么?”
白有梅心中暗暗叫苦,这日子过得好端端的,师姐忽然送上如此大礼,联想往日种种,总有种送君上路般的异样感。
手中这小小指环如有千斤,叫她的背都不自觉地弯下了一点。她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拗不过心里那道坎儿:“师姐,这个太珍贵了,我……”
柳怀凉神色莫名:“你倒是客气。”
语毕一瞬,她已闪身至白有梅面前,怀中丹刀顺势擦出。
一滴血渗落,径直坠入玉戒之中。只一霎时,屋内灵气四溢,玉戒之上旋绕着青色的雾光。
见印已结,柳怀凉又从丹瓶摸出颗药,塞进白有梅嘴里。她动手极快,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被切的这位还没赶得上哭,手指上的伤口已在愈合了。
白有梅来不及咬着牙逃过这一刀,只得咬着牙含着泪说“谢谢师姐”。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音如闪电般飞驰而来,快得像在窥屏:检测到宿主接触高品阶灵宝……正在分析……已完成鉴定。
【物品:双灵玉戒·青。当前等级:地阶下品,玉灵未完全成型。链接稳定性为19%。已激活部分基础功能:独立储物空间、单向危机信号预警及位置感知。】
白有梅边听边暗叹,唉,就知道是贵东西,她眼光一向……等等、什么,单向预警?位置感知?谁向谁?
系统没感情地捧读回复:接收方为同块双灵玉胚制成的双灵玉戒·白玉侧的契约者。
同块双灵玉胚……白玉侧……
视线又对上,那人的表情一如既往得坦然,像在说“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哈哈,她当然没有问题。
白有梅扯了扯嘴角,试着让它像一无所知,却一下忘了眼眶里的晶莹。
许是觉得那两滴泪实在蕴蓄了太久,柳怀凉俯下身,往她眼角轻轻揉。阴影之下,那双惯常无声无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近乎痛楚的恍惚,转瞬便立刻泯没,快得叫白有梅以为是疼痛的幻视。
她一开口,还是叫人熟悉的冷然:“滴个血至于这么哭丧个脸么?”说着,又将那小瓶子往白有梅手里塞。
“这瓶回春丹你收着,免得届时练剑练得哭着回来。”
果然人的阈值是可控的,拿着这戒指,总感觉丹药好接受多了。白有梅应着声,乖乖奉上掌心,接下了师姐大人的赏赐。
师姐大人则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坐下开始褪外衣了。
将丹瓶放入戒内后,白有梅开始检查玉戒内部结构。储物空间类似于无重力的太空,大约有一座图书馆那么大,最中心放着一个粽色的木箱,想来是柳怀凉放的。
盒盖掀开,一本玄黑的、触手微凉的小册子静静躺在其中。白有梅呼吸一滞——这颜色、这质感,这不就是那本从天而降、砸得她肚子生疼、又叫她一晚没睡好觉的六星功法?!
她猛地回头,压着肚子里那一溜儿串的好奇,故作诧异地问:“师姐,这里面怎么有本功法?”
柳怀凉淡淡地嗯了一声,说:“你不记得了,这本就是你的东西,在你约莫一岁那年忽的显了形,我看不出它上头有何禁锢,许是先人手笔。此物非凡,不可随意叫人见着,我便私自替你收起来了,今日物归原主,那玉指就当是赔礼。”
她顿了顿,又道:“我没看内容,但以其出世之势,想来是本极高妙的功法,至于是否适宜你修炼……莫长老是好人,可以问问她。若你仍有担忧,待到筑基时,我领你下山回一趟白家。”
说完这话,柳怀凉已躺在床的里侧,一副准备马上入睡的模样。
她说得波澜不惊,却叫白有梅心中千变万化。
与术法秘籍不同,功法乃立本之法,和道与灵气相系。炼气期的修士,只可运气,不可蕴气,突破筑基后,内丹初成雏形,就需要选择一部功法进行修行,以蕴养体内灵气。若中途更变功法,与原道法相悖,轻则灵气散尽,重则噬人根骨。
虽说她想过这本功法或许有天会被交还,但也保不准,更别说利息了,可真在意料之外……
因原书情节,她对柳怀凉抱有一些爱怜之心,平时又受人恩惠,没觉得她会有多坏,却也时时有意提醒自己,对方是不知活了多久的妖,怎可能将自己真实的一面完全展示于他人?
更较真地说,这修真世界,什么奇物机缘,自然是得到手的人才是主人。
可师姐她,除却偶尔看起来想要她的命,真是很好……
白有梅一时有些别扭,轻轻地,又说谢谢。
柳怀凉倒是跟没听着似的,嘟囔了句“快睡了,小冰窖”,便裹着被子背过身去了。
白有梅轻叹了一声,扣上玉戒。那器物通智一般,缩小到恰好能紧缝着她的指宽。虽不知师姐为何要给她整个监控器,但至少……不像是坏事。
想罢,她扬手灭了烛,在旁挨着鼓起一个小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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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时,一道乌黑的倩影悄然立起,幽暗的眸光似藏千绪,流转于那张陷于酣梦之中的、稚气的脸,和软枕上那只紧握着的小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