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有梅未从正门入无影峰,而是爬的墙。
一来她还未习惯这地方见人非要打招呼的习俗,二来解万雪给的传送符落地位置偏于院落后方,若走正门定是要绕一大圈,而她向来谨遵识字前就知道了的事实之一: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这会儿她正翻过墙,才刚落地,便见风势一骤大起,却只如林中鹰唳般滞于非近非远之处,自落叶中生生扫出一条笔直的长径,又复归于宁寂。
白有梅看得直拍手,边走还边念叨“玄幻世界真了不起啊”。她才在炼气期,玩不了这么大阵势的法阵,而百灵峰上的弟子们各个都爱闷在药炉子里,能叫她见识的机会也很少,这回倒是一饱眼福了。
系统借机叮嘱道:“宿主,您还记得剧情任务吗?第一阶段第五节点任务,冒号,前往无影峰学习剑道,括弧,无情道,括弧完毕,并初步掌握一门青玉门基础剑诀。”
白有梅只觉这话听得像耳朵里遭人灌了水一般难受,甩袖道:“我晓得,我昨儿就晓得了,只是你这任务分明连砍什么样的竹子都不管,居然还要管人修什么样的道?这括弧里的字该不会是你发任务前背着我偷偷填进去的吧?你行个好,给我改回去呗?”
系统答:“宿主,节点任务均由剧情处理部审核确认后进行发布,不支持更改。”
白有梅见此路不通,随即改口:“哦,是这样啊,其实我对修什么道不是很在意,但是第一师姐说不要修无情道,第二师姐说不要修无情道,第三……”
系统似是知道她也讲不出更多有营养的话,打断道:“宿主,根据数据统计,该世界内以无情道飞升的概率大幅高于其他通道,此道更便于您完成后续剧情的推进,获取更多抽卡次数,且由于不同道法对相应的功法、秘籍需求不同,为更好地提炼卡池内的有效奖励,确保其对您日后发展的益处,本系统建议您尽快达成该任务。”
白有梅听着颇为诧异:“这有什么的,难道还能给我抽一本双修之法不成?”
系统无言。
白有梅顿步惊道:“你来真的啊!”
“总之,您得想想限定卡池。”系统找准方向蛊惑道。
白有梅没被轻易打动,她斟酌着问:“我不能跳过这个任务,直接做下一阶段的任务吗?”
系统答:“不能,剧情任务是单线式的。”
“那我若不修无情道,岂不是后面的任务都做不了了?”
一想到成吨的免费抽卡次数就要这么没了,白有梅有些不忍,她赌气似的踹了踹路边的小石子,面上仍很纠结。她扪心自问,自认为不是一个贪图利好之人,只是身在异乡,难办的事确有几件,其一是这大千世界,恐怕只有系统牌精品卡包才能领她再会那迷人眼的金光之威,实在叫人心有不舍;另一件,就是那个所谓的最终奖励了……
良久,她道:“系统,我想明白了,道从心,我说我是无情道我就是无情道,眼下我已是无情道了,你先把奖励给我发了。”
系统:……
系统:“宿主,检测到您暂未开始学习剑道。”
白有梅:……
她步伐很快,转眼将入梅树林的范围,一想到在识海斗嘴总会有些磕磕绊绊,她便不再继续与系统唇枪舌剑八百回合,只装作没听见,一门心思赶起了路。系统虽略占上风,却是很识趣地没再多话。
梅树林与其他树木的边线十分鲜明,白有梅才跨进了一步,骤然觉得寒风侵肌。幸而她是冰灵根,从小冷惯了,才没被冻得打哆嗦。如今外头是在秋中,这儿一树一树开得很是反季的红梅,想来也是依仗着这异常的冷冽。
长径的尽头立着一位背着身的持剑女子,她一身翠色,手中长剑玄黑。
白有梅心问道:那是顾静心吗?
她记得顾静心是书中白有梅的师尊,青玉门的五长老,亦是无情道剑修,灭门之际,正是她因旁事去往昭苏城时路遇邪修肆虐,便出手救下了那白家的独苗苗。不过顾静心的佩剑赤骨通体猩红,且她平日常着白衣,和眼前这位,有点对不上啊。
系统答:不是,那……
未等答案传入识海,只见女子回首,复又探指一勾。她笑得很是俏丽,白有梅被那双媚眼撞得出神,再遭暖风推挽,下意识地往前去了。她想着一会儿总会知道这人身份,如此面善之人,总归不会很可怖,也就不再问。
待她站定,听见那女子自顾自道:“你没来过,大抵是不知道的,这棵梅过去常常开不好,是有个傻子曾爱紧了它,日日取千瓢灵水浇灌,却不晓得这于梅树而言是在淹着它、埋着它,都快要叫它泡成了木头汤。那时它开得很差,却没有死,仍是年年开,年年败。再后来,那傻子又恨极了它,为它刻上整整二十七道疤。即是如此,它现在亦与旁的梅开得一样好,而那些疤则揉进了树干,成了它身上的斑……来,你看。”她指尖点着一处开裂的树皮,顺着它的纹理轻柔地抚下去。
白有梅走上前,摸过它的裂纹,眉头微微一跳,又望向树梢的朵朵绯红,轻声道:“它开得这样可爱,本就是很好,很美的,我不知晓于它而言与那样伤过有没有干系。我心里,它与旁的梅是没有分别的。”
女子失笑道:“你这样想?不觉得可怜么?”
白有梅并不摇头,也不点头,只道:“我觉得它很厉害。”
“哦?”女子似有疑惑,问道,“倘若你成了这梅,也觉得没有干系,诸事云淡风轻,都可释怀么?”
白有梅略一思索,答曰:“设若叫我遇见这样的事,当时固然会有不解,或厌心的,可若总要将伤心挂念,只叫人更衰疲,长此以往,恐怕连自个儿都要厌恨上,我想这就不太好了。惟有放还由外物引来的尘虑,执本心,能愿开时开,愿败时败,就很好;若不能,就走到能时去。”
女子听罢默了一霎,又笑问:“梅也是这样与你说的?”
白有梅骇道:“哪里有这样的意思。我自有我的道,梅自有梅的道。我并非这梅,怎能径自揣度,认为道明了它的心?”言罢她顿然觉着失礼,有些无措地低下头。
女子扶着脸颊止不住地笑,只是那笑未染眉眼,只如一瓣虚飘的梅花般绽开,遥对着枝头冷寂,叫白有梅不由得悄悄侧身去更真切地看。
不过一刹,她又回身抚上面前这个微微歪着的小脑袋:“你这反应当真可爱,好了,不闹你了,我是你那手无寸刃的师父替你寻的老师,名叫莫画,不晓得你认不认识我,不认识也不要紧,可先叫声师尊来听听。”
哦,是她!白有梅立时站直,心中暗惊。这位莫画乃是青玉门二长老,此时应当已元婴圆满、半步化神,不过她久居后山梅林,堪称足不出户,原书剧情中也是很高深莫测,众人皆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最重要的一点是——传闻她修的是红尘道。
想来是因自己平日里受一点擦破皮的小伤就要泪下如雨,师尊定是很心疼,怎会忍心把她丢去给一个无情道剑修,这才请的莫长老帮忙。解万雪人真好,如此大恩他日定将再还。
白有梅在心中默默感恩,当即作揖深鞠一躬,恭恭敬敬道了声“师尊”。
莫画点点头,竟径直伸手往她后颈一抓,不待白有梅反应,又将手中长剑一抛,轻身一跃,踏剑载着她腾空而起。
白有梅是头一次乘坐这修仙界大能们的交通工具,她试着定了定身形,仍有种踩上独木桥般的忐忑,又不敢做太大动作,只好悄悄摸摸地伸出只手去揪住莫画的衣摆。
剑上无风,稳得像一块磐石,如同辟出了一片小天地,若不是剑下景致瞬息万变,白有梅都要以为她们还呆在原处没动弹过。她左看右瞧,又不觉地在这剑与莫画之间来回盯。
莫画见她这稀罕的模样,不禁笑道:“你我虽还未行拜礼,可你已是我徒儿,想问什么就问吧。”
白有梅一阵惊喜,登时吐出好些个问题:“是您让梅树林一直这样冷的吗?通过法阵吗?这剑上也有吗?还有那引路的法阵,好厉害!您如何知道我会从那处走?”
“……也没有叫你问得这样细。”莫画语塞一瞬,又道,“林中有法阵,我想你方才已知晓在何处。墨玉……就是这剑上,倒是没有的,只是我设了个屏障。至于从何得悉你未与守门弟子通报、擅闯无影峰后山宅第一事,就该要问问你那神机妙算的好师尊了。”
白有梅一下有些面红,嗫嚅道:“哦,嗯……我同师尊是很知心的。”
“我想她也是这样以为的。”莫画乐呵道,只是似乎话不在此意。
很快,飞剑便停在一座祠堂前。
这处建筑隐于乔林,屋宇古拙,牌匾上印着描金的“寒光”二字,此时门扇大敞,好似已知晓来客将至。
两人落地后,莫画便牵着白有梅步入其中,她未说明什么,可一进到里头,白有梅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晦暗的厅堂内,一层层木架上摆置了雕刻着人名的命牌,有明有暗,如烛火般辉照着。
最顶上搁着一块无字木牌,它孤伶伶地伫立在众人之上,正心的白点忽闪。
“既已到了师祖面前,按规矩,我便要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莫画一扫眼中嘻笑之意,字句严明道,“在这之前,有梅。你知道这世间有万千修士,难免龙蛇混杂,寻道路上,有人贪名逐利、背信弃义,有人势不得已、为虎作伥,亦有人曾为仁人君子、言行若一,却叫本心迷蒙,终成错谬,与其道失之交臂。你可否告诉我……你觉着他们可恶么?又可怜么?”
木中白心无声地睁着,如同百千双眼,缄默地祈望着这颗新生的道心。
白有梅抬起头,仿若与星群相视,那些或许微小、却恒久地闪耀着的,星。末了,她微微颔首,答道:“弟子年幼,待人事仍一知半解,俗话说,可恶之人或有可怜之处,可怜之人或亦有可恶之处,有时是很难拆开的。于弟子而言,为成道而损他人,便是可恶;为成道而舍本我,才叫可怜。”
莫画轻应一声,问道:“你已知悉你的道,对么?”
白有梅对此已有预料,她硬着头皮念出那三个字:“是,无、无情道。”分明已话至此处,她竟仍有种在奶茶店报上“圈圈好喝到咩噗茶”的羞耻感。
莫画一愣,似是将这当做了她的纠结,复又笑道:“你还小,也不必着急于明晰道心,先立根杆儿,往后顺其自然、逐步稳固便好。”
白有梅乖乖地应声,心说其实我并不着急,就是卡池有点急。
在迫不及待地为新徒儿刻好命牌后,莫画便有了赶人之势。她道:“眼下剑冢已闭门,你可回去准备准备,明日早些来,约莫辰时我便在宗门口。”
白有梅讶异道:“师尊,我还未到筑基,就去剑冢选剑吗?”书里的剧情可不是这么写的啊!
升入内门的筑基期弟子可通过申请进入剑冢最外层的安全区,修行至金丹后便有一次深入的机会,即便未取剑,此后也再无机会,这乃是无影峰的定规。除非当上无影峰的长老,那便是想进几回进几回。
书中白有梅的本命剑,正是在筑基时得到手的。
莫画轻快道:“剑么,总是自小搭伴的好,有灵之器更易青睐天资卓越之人,为近天道,不会轻易伤人,且不说还有为师在,你安心。”
此话虽有些乖张,却也不差,她既说可以,总该是有门道。白有梅想着便应了一声,两人一时相看无言。
莫画莫名道:“你还不走?”
白有梅忽的品出一丝怪异,小心翼翼地问:“师尊,我不必居于无影峰上么?”
莫画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似是很理解她般体谅道:“我听解……长老说,你是同小柳一起住的,我想你搬来搬去实在是很麻烦,不如就还是住在原处,在你筑基之前,先用着传送符即可,筑基后我便教你御剑之法。以你的天赋,想来极快就能学成了。”
白有梅心中暗暗叫苦,脑海已闪过八千八百种奇毒死状,面上却不显露一丝一毫,只是说:“弟子若日日用传送符,会不会太浪费了些?”
岂料莫画一脸淡然道:“不会。你今日也试过了,大抵能发觉这符与寻常符不同。它实际是法阵的引子,可借两峰大阵的灵力连通两地。这样的符为师早年炼了许多,平日里也没人用,明儿拿给你,你用就是。”
白有梅见此事已无可辩驳,只得答一声“多谢师尊”,便拜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