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司花

那日人间有一处桃花,开错了时节。

霜降已过,江南却有一片桃林连夜着花,粉白堆在枯枝上,惹得乡人焚香拜谢,以为是祥瑞。

消息传到天上,芳时司的铜漏正滴到寅时三刻。花信放下手里的花册,揉了揉眉心。

又是这样。

她司掌人间花开花落已有三百年。哪一处花何时开、何时落,册上记得分明:惊蛰桃,清明桐,谷雨牡丹,芒种蜀葵。

三百年里,花时从未出过差错。司中人提起花信,都说她是一本活的花历。

直到那颗龙蛋送进瑶池。

龙蛋是天地灵胎,万年一孕,孕了又迟迟不孵。蛋中灵息不稳,时涨时落,涨时四海潮生,落时百花失序。

人间那片开错了时节的桃花,便是它昨夜在壳里翻了个身。

天帝为这颗蛋烦透了心。孵不出,又毁不得,请来的仙官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弹镇魂曲,有的念定心咒,蛋里的灵息反而越闹越凶。

最后有老仙进言,说芳时司的花信女史性情最温,身上又有异香,香随花候而变,最能安神定息,宜伴灵胎。

一道敕令下来,花信便从芳时司搬到了瑶池畔的温玉宫,日日守着一颗有她半身高的蛋。

蛋身青白,布着细密的鳞纹,摸上去温温的,像揣了一冬的玉。她每日晨起,先以袖拂去蛋壳上的露,再坐在一旁调香。春日她的香是兰,夏日是荷,秋日桂,冬日梅。香到哪里,蛋里的灵息便平到哪里。

守到后来,她连花册都摸出了规律:蛋里灵息一涨,人间的花便早开三日;一落,便晚开三日。她索性预先改了册子寄回去,省得司中手忙脚乱。

她时常同那蛋说话。

说人间的桃花开了几成,说建康城里谁家嫁女,嫁妆抬了三十里;说芳时司的铜漏又慢了半刻,司里新来的小仙吏急得直转圈。蛋不应她。只在她说话时安分些,灵息匀匀的,像小儿听了故事睡去。

守到第七年,蛋里有了动静。

起先是极轻的叩击,笃,笃,笃,隔一日一声。后来一日数声。

壳内的灵息一日三涨,花信的花册改了一遍又一遍,人间的花时乱了又乱。

她写信回芳时司告罪,司中旧友回信打趣:你守的哪里是蛋,是活祖宗。

花信看着那蛋,倒不觉得苦。

那夜她正临窗抄册,蛋里的叩击声忽然密了。

她披衣过去,见青白蛋壳上浮起一层淡金的光,鳞纹片片翕张。伸手按上去,掌心下的心跳快得惊人,一下,又一下,撞得她掌心生疼。

要孵了。

她转身要去报天帝,温玉宫外忽然暗了。

不是入夜的暗。是天光被什么东西整个吞了去的暗。瑶池的水无风自动,一圈圈黑纹自池心荡开,水面上的莲花一盏一盏熄了。

花信起身,袖中香已先一步凝成薄雾,护住蛋身。

殿门没有响。门是没了的。

一整扇白玉门化作齑粉,簌簌落了满地。门外立着一个人。

玄衣,散发,身量极高。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浓深,只是那双眼睛,竖瞳一线,金得发冷,看人的时候不带人的温度。

上古大妖。

花信认得这股气息。天地未分时便有的凶物,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今夜醒了。醒在瑶池,站在碎成齑粉的殿门前。

她横身挡在蛋前,袖中香雾凝成花枝,枝上每一瓣都是刃。

「让开。」大妖开口。嗓音低哑,像许多年没有说过话。

花信不让。她说:「此乃天地灵胎,犯之者,诛。」

大妖笑了一声。

他笑起来也冷,眼底金纹流转。他没有再说话,抬手便是一抓。香刃碎了一半,花信被气劲掀得撞在玉柱上。

她扶着柱子站稳,指尖再掐诀,香雾重聚。

等她抬头,蛋已经在大妖臂弯里了。

那么大一颗蛋,他单臂抱着,像抱个陶瓮。

「放下它。」花信追出殿外。

大妖踏空而行,足下雪雾翻涌。花信驾香追在后面,香是白梅,雪是寒刃,一路追过南天门。守门的天将横戟来拦,大妖看也不看,袖风扫过,金甲倒了一片。有个年轻的天将摔在她跟前,挣扎着还要起身,花信按了他一把:「别追,去报天帝。」

天将问:「女史去哪里?」

她已经追出去了。

她抢不过,又不能不追。

一路花落成阵,桃李梅杏,千树万树的花自人间逆着时节飞上天来,花瓣锋利如刀,追着那道玄色身影割过去。

大妖背上中了一片花雨,玄衣裂开,渗出血来。他连头也没回。

血的气味散在风里,腥而古,像荒年里干裂的河床。

花信心头一凛。这等血气,不是寻常的妖。她想起天上老人讲过的旧事,说天地初分时,有一族凶物不服管束,被逐出三界之外,其中为首的几头,沉睡在没人知道的地方。睡了几万年,谁也不知它们今夜为何醒,为何偏偏来抢一颗蛋。

追出九重天外,天光渐薄。前方有一片灰茫茫的所在,无星无月,无上下四方,云雾都是死灰色,静静悬在虚空里,像一口被遗忘的井。

花信认得那里。老人提过一次,说天地未分时遗下一处罅隙,唤作混沌之墟,入者不问神魔,皆坠凡尘历劫,从无归者。

大妖径直朝那灰雾里去了。

「前面是混沌之墟!」花信急道。

大妖终于回了头。

他抱着蛋,立在灰雾的边缘,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花信后来记了许多年。金瞳里没有得意,没有凶光,倒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安静得近乎温柔。

他说了一句话。灰雾无声地涌上来,话音散在虚空里,她只辨出三个字。

「跟我来。」

下一刻,玄色的身影连同那颗青白的龙蛋,一并没入死灰色的云雾中。

花信悬在墟外,袖中的香抖得厉害。

是否要先回去报信,请天帝发兵?

混沌之墟不问神魔,天兵进去也是凡尘历劫,无有归者。等救兵寻到门路,蛋早已不知坠入哪一方小世界。灵胎孤弱,心性未定,落在凡间,万世不得翻身。

她守了它七年。

七年里她同它说过人间的桃花,说过建康城的嫁娶,说过芳时司慢了的铜漏。蛋不曾应过她一句。可她知道它听得见。

花信抬手,将散在虚空里的千树万树花收入袖中。而后她整了整衣襟,像赴一场寻常的约,纵身投入灰雾。

失重的感觉来得又猛又长。混沌里没有上下,她一直在坠,又好像一直在升。

死灰色的云雾从指缝流过去,带着远古的气息,腥而古,同那大妖的血一个味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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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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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反派觊觎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