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琉璃厂

沈知行在来北京之前,陆征给他塞了一双手套。

不是新买的,是陆征自己的——黑色的军用防寒手套,掌心磨得发亮,食指指尖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洞,大概是被烟灰烫的。陆征把手套递给他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它压在馒头干的袋子上面,然后转身去接一个电话。沈知行也没有问。他把手套塞进行李袋侧兜里,到了北京才发现,这双手套的尺码比他大两号,戴上之后指尖空出一截,风从空隙里灌进来,其实不太保暖。但他还是戴了。

颁奖仪式结束后,全军的新闻工作座谈会还要开三天,优秀军事训练标兵的交流会也要开三天。两个会议结束后,军委机关又下发了一个补充通知——所有获奖人员需参加为期一周的综合研讨培训,由军事科学院和军委办公厅联合主办,地点在北京西郊的培训中心。这意味着沈知行和此次来京的所有获奖军官,包括西北军区的周世安,都还需要在北京待一周。通知是当天晚上下达的,刘干事打电话到招待所传达了消息。沈知行放下电话,算了一下日子——从离开漠河到回到漠河,前后至少要半个月。他把这个时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继续整理第二天座谈会要用的材料。

培训进行到第四天的时候,沈知行决定去一趟琉璃厂。

他惦记着给奶奶买铜暖壶的事。小时候家里有一个黄铜的暖壶,冬天灌上热水,用毛巾裹着塞进被窝里,能暖一整夜。奶奶把那暖壶当成宝贝,后来被他哥趁奶奶不在家偷偷拿去卖了,奶奶回来发现暖壶没了,坐在门槛上好久没说话。那年冬天奶奶的脚冻伤了,脚趾肿得像萝卜,她没怪任何人,只是每年冬天都会念叨一句“要是那个暖壶还在就好了”。沈知行那时候十二岁,在心里跟自己说,等长大了赚钱,给奶奶买一个一模一样的。这个承诺他记了十多年。

琉璃厂的老字号铜器铺子集中在东街。腊月里的北京干冷干冷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哗哗响。沈知行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手插在陆征那双手套里,沿着东街一家一家地找。他走进第四家铜器铺的时候,看到了一只黄铜暖壶——扁圆形的壶身,壶嘴微翘,壶盖顶上一颗铜纽,壶身錾了一圈简洁的回纹,跟他记忆里奶奶那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他拿起暖壶翻过来看了看底——没有商标,是手工打造的,铜壁厚实而匀称,是正经老手艺人的活计。

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见他拿着暖壶不撒手,笑着说:“小伙子识货。这是老师傅打的,最后一个了。你要是想要,算你便宜点。”

“多少?”

“一百二。”

沈知行想了想陆征的讲价理论,把暖壶放下来,说:“八十。”掌柜的老花镜往下滑了滑,从镜框上方的空隙里看着他。沈知行又说:“铜价最近跌了,手工费也算得贵了点。八十不赔本。”掌柜把老花镜推上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暖壶,用一块旧棉布仔细包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推到他面前。“八十就八十。我看你也不像倒卖的。这东西现在没人买,放着也是落灰。拿走。”

沈知行付了钱,接过牛皮纸袋抱在怀里。铜暖壶沉甸甸的,隔着牛皮纸能摸到壶身上那圈回纹的纹路。他低头看着纸袋,想起奶奶坐在门槛上的背影,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躲在被窝里发过的誓。现在他把承诺买回来了。

他从铜器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琉璃厂东街的行人渐渐稀疏,摆摊的商贩开始收摊,一个卖年画的正在把挂在墙上的财神像一幅一幅卷起来。沈知行抱着牛皮纸袋沿着东街往回走,准备走到大栅栏去坐公交车。穿过一条窄胡同可以省不少路——他早上来的时候就是从这边走的,记得路。

胡同很窄,青砖灰瓦,两边的墙壁高而冷峻。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沈知行走进胡同大约四五十米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行人路过的那种散漫脚步——是故意压着步速、跟他保持固定距离的脚步声。他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他放慢,身后的脚步也放慢。他在心里数了一下,至少两个人。

他抱紧怀里的牛皮纸袋,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一户人家的窗玻璃——反光里能看到两个身影正在迅速逼近。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箍住了他的腰,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把他整个人往后拖。沈知行拼命挣扎,用胳膊肘往后撞了一下,撞到了对方的肋骨,听到一声闷哼。但紧接着另一个人绕到他身前,一拳捣在他的腹部,沈知行整个人弯下腰,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牛皮纸袋脱手掉在地上,铜暖壶从纸袋里滚出来,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别出声。出声弄死你。”身后那人的声音沙哑而阴沉,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一只粗壮的手掐住了沈知行的后颈,把他从地上提起来,面朝墙壁按在冰冷的青砖上。砖面的粗糙颗粒硌着他的颧骨,冷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另一个人弯腰捡起铜暖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扔在墙角。暖壶撞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滚进了墙角的杂物堆里。

“你们要干什么?”沈知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肾上腺素在血液里急速奔涌,让他的四肢微微发颤。

“干什么?”按住他后颈的那只手又加了几分力,把他的脸更紧地压在砖墙上,“有人让我们给你带句话——北京不是漠河。在漠河你有人护着,在北京,你什么都不是。识相的,把那堆后勤材料烂在肚子里。不识相,下回就不是按墙上这么简单了。”

沈知行没有回答。他的侧脸贴着冰冷的砖面,能感觉到砖缝里长出来的青苔湿漉漉地蹭过皮肤。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只铜暖壶上——壶盖摔开了,壶身磕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他盯着那道凹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本能反应——那是他给奶奶买的暖壶。等了十多年的暖壶。他在漠河熬过了零下四十度的冬天,在鹰嘴崖的暴雨里差点连人带车滑进山谷,在师部被人当皮球踢了将近一个月,从来没有人敢把他的东西扔在墙角。

“你是谁派来的?”沈知行问。

“管得着吗你?”掐他后颈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他颈后的皮肤里,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脊椎蔓延下来。沈知行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他的膝盖在挣扎时被粗糙的砖墙磨破了,血从裤腿里渗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往下淌。

就在这时候,胡同口传来一声低沉的呵斥:“放开他。”

周世安站在胡同口,高大的身形把窄巷的光线都遮去了一半。他没有穿军大衣,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肌肉的轮廓在毛衣下紧绷如铁。他的手里没有任何武器,但他的气场像戈壁滩上骤然劈落的雷霆——安静而致命。两个袭击者交换了一个眼色。按住沈知行的那个松开了手,但另一个人从腰后摸出了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开的声音在狭窄的胡同里格外清脆,像一根骨头被折断。

“别多管闲事。”拿刀的人声音低沉而凶狠,“跟你没关系的事少掺和。”

周世安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丈量过脚下的每一寸青石板。拿刀的人朝他扑过来,刀锋斜着划向他的肋部——周世安侧身一闪,右手擒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向外一翻,左手同时扣住对方肩关节猛力下压,折叠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丁点多余的虚招。另一个人趁机从背后扑上来,手里抄着从墙边捡起的一根铁管,朝周世安的后脑砸下去。沈知行喊了一声“小心”——周世安已经偏头躲过了要害,但铁管还是扫过了他的左肩,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周世安闷哼一声,顺势转身将那人踹翻在地,膝盖压住对方的胸口,一拳将那人打晕过去。持刀的人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胡同另一端跑了。

沈知行靠着墙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后颈有一道深深的指甲掐痕,脖颈一侧被砖墙蹭掉了一层皮,渗出细密的血珠。膝盖上的伤口不算太深,但血把裤腿洇湿了一大片。周世安蹲下来,伸手按了按他的后颈,又掀起他的裤腿看了看膝盖。他的手指很稳,但眉头拧得很紧。

“能站起来吗?”周世安问。

沈知行试了一下,膝盖一弯就疼得倒吸冷气,但他还是咬着牙站了起来,扶着墙勉强站直。“可以。”

周世安脱下自己的毛衣外套披在沈知行肩上,里面只剩一件军绿色短袖汗衫,露出黝黑结实的手臂。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折叠刀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又从墙角把那把铁管捡起来靠在墙根——上面可能留有指纹。然后他走到墙角,把那只铜暖壶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壶身上的灰和凹痕,放回牛皮纸袋里,把纸袋塞进沈知行怀里。

“你的暖壶,”他说,“磕了一下,壶身有道印子,但应该还能用。”

沈知行抱着纸袋,低头看着那道凹痕。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浅浅的印子,指尖在铜面上轻轻划过,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周世安有些意外的事——他把纸袋抱得更紧了一些,低头把脸贴在纸袋边缘,闭上了眼睛。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胡同里听得格外清楚。

周世安看着他。沈知行的脸上沾了砖灰和青苔的碎屑,短发被冷汗打湿了贴在额前,后颈上那道掐痕已经开始泛紫。但他的脊背依旧是直的,抱暖壶的姿势像抱着一个不能丢下的东西。周世安忽然想起多年前图书馆里那个坐在窗边的少年,冻得手指发白还在翻书,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韧性。现在这份韧性还在,只是多了一些伤痕。

“我送你去医院。”周世安架住他的胳膊。

在军区总医院的急诊室里,医生给沈知行的膝盖缝了五针,给后颈的掐伤做了清创消毒。周世安的肩膀上贴了两块止痛贴膏,医生说只是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沈知行靠在病床上等着打破伤风针,周世安坐在旁边把那个纸袋搁在床头柜上。护士进来打针的时候,他起身侧到一边,背对着病床,等针打完才转过身来。

“周师兄,你的毛衣还在我这儿。”沈知行指了指肩上那件深灰色的毛衣。

“不急。你先穿着。我这边还有外套。”

沈知行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毛衣——太大了,肩线掉到了大臂中段,袖子长出整整一截。毛衣上有淡淡的洗衣皂味,混着戈壁滩特有的干燥气息。他想起陆征那件雨衣,也是这么大,也是这种被另一个人的余温包裹住的感觉。他把毛衣往上拢了拢,然后抬起头对周世安说:“今天要不是你在,我不只是缝五针。”

周世安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是谁的人。他们在漠河没抓住把柄,就追到北京来了。”沈知行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纱布。何树国给他备的那些药——冻伤膏、红花油、创可贴——大概又要多添几样了。他忽然特别想回去。想漠河的雪,想白桦林在月光下摇动的样子,想宋时雨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想江婉清在暗房里帮他夹照片,想何树国拿推子围着他转圈,想老张头端出来那碗不放料包的红烧肉,想陆征。

陆征。他受伤的事,还是得让陆征知道。但他不想在电话里说——因为他知道陆征听了之后会做什么,而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拦住。

但他不说,有人会说。军委的培训还在继续,但沈知行的伤势需要卧床休息两天。他受伤的消息通过军报的同事传回了师部——不是正式通报,是同行之间私下传递的关切。消息到了师部,自然有人会传到漠河。而陆征接到的电话,比沈知行预想的更加简洁。

“沈知行在北京被人打了。”

打电话的是江远洲。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简报上的信息,但每一个字都精准而快速地推进着:“东琉璃厂一条胡同里,两个不明身份的人堵住了他。西北军区一个中校正好路过,把人制服了。沈知行膝盖缝了五针,后颈有掐伤,没有生命危险。袭击者跑了一个,被抓的那个已经移交北京市公安局。目前初步审讯,说是‘受人指使’,但具体指使者是谁还在查。我这边会盯着后续进展。”

陆征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江处长,我需要一份赴京的公务派遣。”

“什么理由?”

“全师冬季训练中期评估报告需要当面向军委作训部汇报。原定是下个月,申请提前到本周。如果作训部本周时间排不开,我可以先去北京等。”

江远洲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一个参谋长亲自跑到北京去汇报一份可以传真解决的中期评估报告,这个借口只能骗骗不了解情况的人。但他是江远洲,他比谁都清楚陆征为什么要去北京。他也知道,拦是拦不住的。

“作训部那边我帮你联系。最快明天上午能给你安排一个汇报时段。评估报告你今晚整理一下,传真给我,我帮你先递过去。”

“谢谢江处长。”

“不用谢我,”江远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的意味,“沈知行是从我的核查名单上走出来的人。说起来,他也算我半个兵。”

陆征挂了电话,立刻叫来了副参谋长,交代了离岗期间的日常指挥安排。然后他给作训科、后勤科和侦察连分别布置了本周的任务清单,又把宋时雨叫到办公室单独交代了几件事。宋时雨听完之后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了句“行,陆哥你放心去”。陆征点头起身收拾公文包,宋时雨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到了北京告诉我沈记者怎么样。他要是再掉一斤肉,我回头把他绑在食堂柱子上喂红烧肉。”

陆征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陆征搭上了飞往北京的军航。运输机在云层上平稳地滑行,他把那份冬季训练中期评估报告从头到尾翻阅了两遍,用红笔改了三个地方,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坐在他旁边的何参谋——跟他同行赴京的后勤科副科长——以为他在休息。但陆征闭着眼睛一直在想一件事:沈知行后颈的掐伤。那道伤离颈动脉只差几厘米。

运输机降落在南苑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陆征先去了军委作训部,用了四十分钟完成了汇报,然后一刻也没有耽搁地赶往军区总医院。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瞬,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沈知行靠在床头,膝盖上包着纱布,怀里抱着一只铜暖壶。他的脸侧还隐约可见青砖蹭出的红痕,后颈上贴着一块方形纱布。但他抱着那只暖壶的姿势很安然,像抱着一个终于找回来的东西。

陆征推门进去。沈知行抬起头,看到他的一瞬间愣了一拍,然后迅速把暖壶往床头柜上一搁,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后颈上的纱布,像是在确认纱布贴得端正不端正。

“你怎么来了?”

“来汇报冬训中期评估。”陆征把公文包放在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沈知行膝盖的纱布上。

“汇报需要你亲自来北京?”

“作训部要求当面汇报。”

“你之前说作训部的报告可以传真。”

“这次不行。这次有新增内容。”

“什么新增内容?”

“训练安全风险评估。重点是冬季巡逻中的突发事件应对措施。”陆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如常,但他的目光从沈知行的膝盖移到后颈,然后移回来,停在沈知行脸上,“所以我来北京了解一些情况。”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你知道了。”

“知道了。江处长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在琉璃厂胡同里被人堵了,缝了五针,后颈有掐伤。袭击者跑了一个,抓了一个。抓到的那个说受人指使。”

“是漠河那拨人。”

“我知道。”

“他们的目标不只是我。你也要小心。上次吴国良那通电话只是开始,他们在北京也有人在。”

“我知道,”陆征说,“我在查。何树国的签名被冒用之后,我托人调了师部后勤档案室近两年的查阅记录。有几个名字反复出现——吴国良是一个,魏成林是一个,还有一个你不认识的名字,是军委机关的一个退休副处长。这条线比我想的要长。但我能处理。”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行,声音沉了几分:“对不起。我应该早一点把这些告诉你。你在北京的安保安排,我以为不会出这种事。是我疏忽了。”

沈知行摇了摇头。“不是你的疏忽。是我自己要来琉璃厂的。那两个人从东街口开始跟,跟了两条街。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知道我来了北京,一直在等机会。”

“他们说了什么?”

“让我把后勤材料烂在肚子里。说识相的话就闭嘴,不识相下回就不是按墙上这么简单了。”

陆征的眼神冷了下去。他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头。但他的声音依旧是克制而平稳的,平稳得近乎冰冷:“下回不会有。从现在起你在北京的行动都有人陪同。军委培训中心有内部安保,我已经跟作训部打了招呼,让他们加强培训期间的巡逻。你出院之后培训期间的一切出行都有车接送。我送。或者周世安送。我已经跟他商量过了。”

沈知行愣了一下。“你跟周师兄商量了?”

“他早上来医院看你,你还没醒,我在走廊里遇到他了。他说你这几天需要人接送,他交流会结束之后有空。我说我有空。我们简单交流了一下,排了个班。一三五他送,二四六我送。周日一起送。”

“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

“重要物资。”陆征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毫无变化,像是在宣读一份公文。

沈知行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的铜暖壶有点凹了。壶盖上磕了一道印子。你看能不能找谁修一下?”

陆征拿过暖壶看了看那道凹痕,用手指摸了摸。他想了想说:“何树国。他什么都能修。上次你相机快门帘断了他都能拆闹钟找配件,修暖壶应该不在话下。”

“快门帘最后也没修好。”

“那是因为闹钟的零件不匹配。暖壶是铜的,后勤班有铜片。他可以补一块上去。”

“补上去会跟原来不一样。”

“不一样也没关系,”陆征把暖壶放回床头柜上,“就像你说的那个老海鸥——取景框里有一粒灰尘,但那也是岁月的痕迹。这句话用在暖壶上也成立。”

沈知行垂下眼,伸手摸了摸那道凹痕。窗外暮色渐沉,护城河边的柳树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枝条。他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膝盖上的伤不那么疼了。不是因为麻药,是因为漠河的人不管在不在身边,都好像有办法让他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下午,周世安来医院看沈知行。他带了一个果篮和一盒祛疤膏,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之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柜子上那只铜暖壶,又看了一眼沈知行后颈上那块纱布。

“感觉怎么样?”

“还好。医生说后颈的掐伤过几天就能拆纱布,膝盖的线要等一周。培训那边我请了两天假,后天可以回去继续上课。”

周世安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沈知行有些意外的话:“那个陆参谋长——他昨天在走廊里跟我聊了一会儿。他说你在漠河这一年多,经历过比这更危险的事。鹰嘴崖那次,你在暴雨里被困了两个多小时,山体滑坡差点连人带车滑进山谷。是他带应急分队上去把你找回来的。”

沈知行点了点头。“是他。”

“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表情跟说训练计划差不多。但他最后说了一句话——‘我不会让它再发生一次。’”周世安顿了顿,“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我信。一个能跳进冰窟窿里救人的人,不会让别人在他的辖区外受伤。虽然北京不是他的辖区,但你大概在他的‘辖区’里。”

周世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常的叙旧口吻,像是在聊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站起来整了整外套,朝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说:“后天培训中心见。你要是走路还不方便,我过来接你。”

“好。”

周世安推门走了出去,在走廊里碰见了正拿着搪瓷缸去打水的陆征。两个人互相点了一下头。周世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

“陆参谋长,你们漠河的伙食真有他写的那么好吗?他说食堂的红烧肉不放料包,炊事班长会给晚上写稿子的记者留一壶热水。”

“是真的。炊事班老张头还留过他吃剩的馒头,说留着下顿热热再给他。”

“这样的人,值得被好好护着。”周世安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陆征,而是看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光。

“我知道。”陆征说。

周世安点了点头,大步朝电梯间走去。陆征站在原地,端着搪瓷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回了病房。沈知行正靠在床头翻一本从培训中心借的资料,见他进来,把资料放下。

“水打回来了?”

“嗯。”陆征把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创可贴——何树国塞的——撕开,把他手上那个不知什么时候蹭破的小口子贴上。沈知行看着他贴创可贴的动作,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你笑什么?”

“何树国知道你在北京用他给的创可贴贴自己的手,大概会说——参谋长,这是给你备着救别人用的,不是给自己用的。”

“他说晚了。已经贴上了。”

几天后沈知行拆线出院,培训继续。周世安照常每天中午在食堂跟他同桌吃饭,偶尔递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查到的关于那两名袭击者的后续调查进展。陆征则每天接送沈知行往返培训中心和医院。他们三人在北京度过了一段奇异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滞留时光”——陆征继续在作训部协调冬季演练方案,周世安的交流会在两天前已经正式结束,他本可以回西北,但他跟那边打了报告,主动留下来参加军委的综合研讨培训。报告上写的理由是“培训内容与作战训练密切相关”,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份培训名单上原本没有他的名字,是他自己申请加进去的。

沈知行拆线后第三天,培训中心组织了一次外出实地考察,参观军事科学院的一处试验基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沈知行在走廊里被陆征拦住。

“今天膝盖怎么样?”

“还行。走了一天,稍微有点酸,但没肿。”

陆征低头看了看他的膝盖,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师部纪委的初步调查结果传真过来了。袭击你的人里,被抓的那个招供了。指使者是吴国良以前的一个老部下,在后勤系统里关系很深。现在已经立案,人被控制起来了。”

沈知行接过传真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很正式,盖着师部纪委的红章。他看到结尾那句“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把传真还给陆征。“吴国良呢?”

“吴国良被停职审查。他背后牵涉的人更多,纪委还在查。”

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上。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想起自己刚来漠河时写了一篇稿子,没有经过审核就发出去,被陆征当众质问。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方,陆征是官僚的一方。后来他发现写稿子的人也会犯错,带兵的人也会有秘密,暗处的人会用匿名信当武器,明处的人也会被当棋子。而真正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一个是西北戈壁滩上来的黑皮中校,一个是从漠河搭了夜航飞机赶过来的冷脸参谋长。

回漠河的机票定在两天后。陆征是同一班飞机——他的“冬季训练中期评估”汇报任务已经全部完成,继续留在北京的理由已经用完了。临走的前一天,周世安来培训中心找沈知行。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进去,只是把文件袋递给沈知行。

“这是那两个人的后续处理结果。我托人在公安局复印了一份。你带回漠河,可能有用。”

沈知行接过文件袋,低头看着上面周世安工整的字迹——“沈知行同志收”。

“你什么时候回西北?”

“后天。比你们晚一天。”周世安把手插在口袋里,身体重心移到一侧,姿态放松而随意。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但依旧是坦荡而温和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从琉璃厂胡同到医院,从培训中心到刚才站在门口。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缘分注定是止于琉璃厂胡同口的。那天如果我比你早几步拐进那条巷子,也许挨那一刀的人是我。那样至少你不用缝五针。但后来我想,你不是需要别人挡刀的人。你自己能扛。你能扛过鹰嘴崖的暴雨,能扛过零下三十度的雪地,能扛过师部的调令和吴国良的暗算,腿摔伤了还抱着暖壶不放。你有你自己能抓住的东西。而我能做的只是在胡同口听到动静往里冲的那一刻。然后就够了。”

他停了一下,伸出手,在沈知行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回去之后,好好写稿子,好好吃饭。你们食堂的红烧肉比涮羊肉靠谱。以后有机会来西北采访,我带你骑骆驼。”

“好。”沈知行说。

周世安转身走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没有回头,抬起右手做了个简短而利落的告别手势。走廊里的光将他的影子拖长,在高大的身形后面微微晃动。沈知行站在门口目送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弯处。窗外长安街上的晚灯一层层亮起来。

沈知行回到房间,把铜暖壶从行李袋里拿出来,用棉布又擦了一遍壶身上的回纹。然后他拆开周世安给的文件袋,把里面那份公安局的审讯记录复印件按页码排好,夹进自己的采访笔记夹子里。他想了想,又在笔记本的扉页写了一行字:“北京,琉璃厂,铜暖壶,五针。”然后他关上灯,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窗外护城河边的柳树在冬夜里静静地站着,枝条虽然没有发芽,但根还在土里。他知道等回到漠河的时候虎皮兰大概已经浇了两次水——一次是何树国按图施工,一次是陆征临走前不放心又偷偷浇的。希望它没有被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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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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