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进京

沈知行在去北京之前把头发剪了。

不是刻意要剪——是老张头某天在食堂里嘀咕了一句“沈记者你头发快能扎麻花辫了”,何树国正好在旁边修食堂的排风扇,抬了抬眼皮说“后勤班有推子”。两件事本来没有任何因果关系,但在宋时雨的耳朵里,它们自动组合成了一个逻辑链:有人抱怨头发长,有人有推子,那下一步就应该是剪。

“我帮你在后勤班预约一下,”宋时雨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要把自己甩上天的架势,“何树国的手艺你放心,他在后勤班九年,除了修车、修水壶、修暖气管,还会剃头。全营区一半的脑袋都是他解决的。陆哥的头也是他剃的——你没发现陆哥的发型永远是一个标准长度吗?那就是何氏推法的精髓。”

沈知行想了想陆征那颗永远整齐、永远利落、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的寸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宋时雨已经从单杠上跳下来去后勤班预约了,他觉得这时候反悔不太合适。

理发安排在周六下午。何树国把车库里的工具车推到一边,在空地上摆了一把折叠椅,椅背上搭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旁边的工具台上放着一把电动推子、一把剪刀、一把梳子、一个喷壶。他围着椅子转了一圈,调整了椅子的角度,又拿起推子试了试电,整个人的状态像在做一台精密仪器的出厂校准。

沈知行坐在折叠椅上,长发散在肩上,乌黑柔软,被车库顶棚漏下来的光照得微微发亮。何树国站在他身后,拿着推子端详了很久,那个表情沈知行见过——就是何树国每次修那台报废吉普车之前的表情。评估、规划、计算最优方案。

“你这头发养了多久?”何树国问。

“从大学开始就没正式剪过。奶奶以前用剪刀帮我修,后来她手抖了,修不了了,我就自己拿剪刀剪剪发尾。”

何树国沉默了一会儿。车库外面有风吹过来,把白桦林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他放下推子,拿起剪刀。“那不能乱剪。你是拿笔的,头发是你的门面。门面不能砸。”

他说完开始剪。剪刀在发丝间穿过,咔嚓咔嚓,碎发一缕一缕落在围布上。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跟修车时那种“拧不紧就再加一把力”的风格完全不同。沈知行闭着眼睛,感觉到剪刀在耳后轻轻划过,凉凉的,但很稳。他想起奶奶的手——那双粗糙的、指节变形的手,拿着剪刀在他头上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移动,每一下都怕弄疼他。

“好了。”何树国退后一步,把围布抖了抖。

沈知行睁开眼睛。车库里没有镜子,他看不到自己。然后何树国忽然喊了一声:“你来看看行不行。”

刘干事从车库门外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他看见沈知行的第一眼,搪瓷缸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开,然后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得变了调:“我的天!”

紧接着是宋时雨——他本来是来验收何树国的工作成果的,走到车库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吹了一声口哨。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口哨,而是一种真心实意的、被惊艳到之后本能发出的感叹。再然后是江婉清——她刚好从招待所出来,听见动静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靠在车库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沈知行,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何班长,”她说,“你把漠河最好看的一头头发剪掉了。”

沈知行站起来,伸手摸了摸后颈。手指触到的不是柔软的发尾,而是一截干净的、微微发凉的皮肤。后颈的发际线被何树国修得整整齐齐,耳后的碎发也剃干净了,露出一对白皙的耳朵。

宋时雨跑回宿舍拿了一面圆镜过来,举在沈知行面前。镜子里的人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鬓角修得整整齐齐,额前的碎发被剪成了清爽的斜刘海,刚好露出眉毛。没有了长发的遮挡,整张脸的轮廓被完整地呈现出来——眉骨的弧度清秀而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没有了长发遮挡之后显得更加清亮,像是被擦去了雾气的镜面。他偏了偏头,耳后那一片常年被头发遮住的皮肤比脸上更白一些,在阳光下泛着瓷器般温润的光泽。

沈知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还行。”

“还行?”宋时雨差点把镜子摔了,“沈知行你知不知道你这张脸有多浪费——你有这张脸你天天穿那件破军大衣?你有这张脸你天天蹲在雪地里啃冻馒头?”

“他照镜子才奇怪,”江婉清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认真照过几次镜子。不像某些人,每天擦枪都要借枪管的反光看一眼自己的发型。”

宋时雨正想反驳,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是自己,噎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那叫军容风纪!”

陆征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车库里围着一圈人。他走过去想看个究竟,走到车库门口,脚步忽然停了。沈知行站在车库中间,正侧着头跟江婉清说着什么。阳光从车库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新剪的短发上,把发梢染成一层淡金色。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高领毛衣——是姐姐去年冬天寄来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整个人站在满是机油味的车库里,干净得像是走错了地方。

沈知行转过头来,看见陆征站在门口,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陆参谋长。何班长剪的,还行吧?”

陆征看着他。他的目光在沈知行的脸上停了片刻,从额前清爽的刘海到耳后干净的皮肤,然后移开目光,看着车库角落里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发动机,声音平稳地说:“还行。”

“就‘还行’?”宋时雨在旁边不干了,“陆哥你刚才在门口站了那么久,就看出来个‘还行’?”

“军容风纪合格。”陆征补充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到车库门外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又把手放下了。这个动作被江婉清完整地捕捉到了,她靠在门框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第二天一早,沈知行出发去北京。宋时雨开车送他去火车站,一路上絮絮叨叨地交代各种注意事项——北京比漠河暖和但也不要穿太少、领奖的时候记得把扣子扣好、见了首长要敬礼、别一激动把相机忘在颁奖现场。沈知行一一应着,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桦林上。

列车启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见宋时雨站在站台上朝他挥手,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陆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宋时雨后面,没有挥手,只是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朝车窗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沈知行也点了一下头。火车开动了,白桦林渐渐变成了平原,平原渐渐变成了城市。

北京的气温确实比漠河暖和得多。沈知行在火车站门口站了片刻,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和来来往往的人流,感觉像是从一根冰棍变成了一碗常温的水。报到地点在招待所,参加颁奖仪式的记者们被统一安排住在这里。沈知行在前台签了到,领了房卡和会议材料,正往电梯间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沈知行?”

他回过头。走廊另一头站着一个男人——很高,目测接近一米九,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是两杠两星,中校军衔。皮肤黝黑,是那种常年在户外晒出来的健康黑,衬得牙齿格外白。五官端正,肩宽腰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室内的白杨树。他一只手拎着行李袋,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进来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沈知行的背影定住了。

沈知行看了他几秒钟,脑子里快速搜索着面部识别信息。这张脸他见过——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在篮球场的铁丝网外面,在食堂排队打饭的队伍里。不是一个学院,不是一个年级,但总是能在各种场合碰到。每次碰到,对方都会朝他点一下头,他也会回点一下,然后各自走开。这种点头之交持续了将近三年,但他从来没问过对方的名字。

“你是……”沈知行微微皱起眉头,努力在记忆里打捞那个模糊的姓氏。

“周世安,”对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笑容里带着一种显然已经预料到他不记得自己的坦然,“体育系的,比你高两级。你大概不记得我了——我们大学时候经常在图书馆碰到。”

“我记得,”沈知行握住他的手,“每次你坐在斜对面,手里拿一本体育杂志。有一次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杂志掉在地上,我帮你捡起来放在旁边了。”

周世安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性好,”沈知行松开手,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记忆无关的事实,“你毕业那年夏天还在篮球场打过一场比赛,我在场边路过,看了一眼。你投了一个三分,没进。”

“那场比赛我们输了十二分,你说的是唯一一个我没投进的球?”

“别的球我没看到。我就路过了一下。”

周世安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浑厚而爽朗,引来旁边几个刚报到的与会者纷纷侧目。“沈知行,”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记得,但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沈知行没接这句话。他弯腰去拎自己放在脚边的行李袋,周世安抢先一步拎了起来。“我帮你拿。你住哪个房间?”

“三二二。”

“我三一八,就隔两间。走吧,电梯在这边。”周世安拎着两个行李袋大步朝电梯间走去,步子又快又稳,军靴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沈知行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相关的念头——这个人的背影像一棵被移栽到室内的白杨树,挺拔但不自在,好像随时都在想念户外的阳光。

进了电梯之后,周世安按了三楼,然后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着沈知行。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头顶的日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金属墙面上,一个高大壮实,一个清瘦挺拔。

“你现在在哪个军区?”周世安问。

“漠河驻地。军区报社派驻记者。”

“漠河,”周世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咂摸它的分量,“冷吧?”

“冬天冷。夏天还行。”

“你那篇《漠河士兵说》我看了。我们营区人手一份,指导员在政治学习课上全文朗读,读到那个小马说不想娶媳妇想妈妈活着的时候,底下好几个兵在偷偷抹眼泪。”周世安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我看了作者名字,沈知行。我想这名字怎么这么熟,后来翻了毕业纪念册才想起来——是我大学时经常在图书馆碰到的那个人。”

沈知行没有问他为什么特意去翻毕业纪念册查一个点头之交的名字。电梯到了三楼,叮的一声,门开了。周世安率先走出去,把沈知行的行李袋放在三二二门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现在在西北军区,作战处。这次来领优秀军事训练标兵的奖。跟你算是同行——你是笔杆子,我是枪杆子。不过你这个笔杆子比我们一群枪杆子都有名。”

沈知行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西北军区司令部作战处副处长,周世安。他想起陆征的职务是漠河驻地参谋长,两个人都是中校,都是作战系统的人,只是一个在最北边,一个在最西边。他忽然觉得这个巧合挺有意思的,但他没有说出来。

“恭喜周师兄。”

“同喜,”周世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晚上有个招待晚宴,一起去吧。散会之后在门口等你。”

他说完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对了,你头发短了。比以前利落。”然后他推门进了三一八,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

沈知行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然后把它放进了口袋。他忽然想起陆征在车库门口说的那句“军容风纪合格”。他把这两个人放在脑子里对比了一下——都是中校,都带兵,都站得笔直。但陆征说“还行”的时候眼睛看着报废的发动机,周世安说“比以前利落”的时候眼睛看着他的脸。区别大概就在这里。

颁奖仪式在军委机关礼堂举行。沈知行穿着他最好的一套军装常服——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军装穿在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味道,不是粗犷的武夫气,而是一种清正的书卷气,像是从民国老照片里走出来的军校□□。他的短发被自己用水拢了拢,服服帖帖地梳在额前,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骨。

他走上领奖台的时候,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台下的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站在那里,微微抿着嘴唇,接过奖状和奖杯,朝台下鞠了一躬。动作依旧是那个不卑不亢、不疾不徐的沈知行式风格,但眼神比在漠河时更坚定了——不是那种努力表现出来的坚定,而是一种经过磨砺之后自然沉淀下来的从容。

周世安坐在台下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看着他领奖。他没有鼓掌鼓得特别响,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跟着台上那个清瘦的身影从座位走到台中央,再从台中央走回座位。旁边一个战友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微微侧过头应了一声,然后目光又回到了台上。

颁奖仪式结束后是招待晚宴。沈知行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正准备安静地吃完一顿饭然后回去给陆征打电话,一个餐盘轻轻放在了对面。周世安坐下来,身后没跟着别人——就他自己。

“你一个人?”沈知行问。

“他们去隔壁吃涮羊肉了,我说我不饿,”周世安把筷子从餐盘里拿出来,夹了一块西兰花,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行,目光坦荡而温和,“其实就是想跟你聊几句。大学的时候没怎么说过话,现在好不容易碰上,不想又错过了。”

这话说得不算越界。老同学重逢,想叙叙旧,再正常不过。沈知行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菜。

“你在漠河待了多久了?”周世安问。

“一年多。”

“习惯吗?”

“习惯了。刚开始冷得睡不着,现在好了。大衣换了,被子加厚了,食堂的张师傅每天晚上给我留一壶热水。”

周世安看着他,发现他说到“张师傅”的时候,声音微微上扬了一点——那是说到熟悉的人和事时才会有的音调变化。他又注意到沈知行的手指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大概是修相机的时候被螺丝刀划到的。这个人还是跟大学时一样,手上永远有细小的伤口,但他从来不在意。

“你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周世安夹了一口菜,语气随意而自然,“手上总有小口子,不是被纸划的就是被钉子扎的。有一回你在图书馆翻书,手指上贴了个创可贴,创可贴松了,你自己没注意。我想提醒你来着,但隔了两排桌子,没好意思走过去。”

沈知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那道划痕已经结痂了,边缘微微泛红。“何树国给了我冻伤膏,我拿来涂手了,快好了。”

“何树国?”

“后勤班的班长。修车的。上次帮我剪头发的也是他。”

“他还兼职理发师?”

“他说记者的门面不能砸。”

周世安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被逗到了的笑。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你们漠河的人挺有意思的。一个修车的班长管记者的门面。一个参谋长……”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们驻地参谋长叫什么?”

“陆征。”

“对,陆征。听说过这个名字。全师最年轻的驻地参谋长,带兵很有一套。他在你们那边口碑怎么样?”

沈知行筷子顿了一下。“很好。严格,公正,对兵好。去年冬天有个新兵掉进冰窟窿,是他跳下去把人推上来的。冰水里泡了将近十分钟,上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

“这样的主官不多见,”周世安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沈知行,“你写的那篇鹰嘴崖特写我也看了。里面提到的那份预警报告——三年前写报告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他吧?”

“是他。报告被师部驳回了两次,他没有再提第三次,但每次有新兵第一次巡逻经过鹰嘴崖,他都会亲自带他们走一遍。”

周世安把茶杯放下,看着沈知行。晚宴厅里的灯光很亮,但沈知行坐在角落的位置,逆着光,侧脸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周世安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个画面——冬天,图书馆,暖气片旁边的位置永远是最抢手的。沈知行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宁可冻一点也不去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跟现在的光线几乎一模一样。

“大学的时候,我们宿舍有个同学是新闻系的,”周世安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语气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已经褪了色的故事,“他跟我提起过你。说你特别拼,从来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不是上课就是打工。他说你们系老师特别喜欢你,说你文笔好,将来肯定能出头。我当时想,这么拼的人,将来到社会上肯定要碰壁——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会让别人不舒服。后来听说你去了漠河,我想,果然被我说中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沈知行。沈知行正低头拨弄盘子里的西兰花,筷子夹起一朵又放下,那个动作心不在焉的,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不太相关的事。

“但我发现我错了,”周世安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依旧是稳的,“你去了漠河之后不但没碰壁,反而写出了《漠河士兵说》。我在网上看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终于被看到了。第二反应是——”他顿了顿,把到嘴边的话换了一种说法,“第二反应是,母校应该请你回去做讲座。新闻系的学弟学妹们需要知道,不是只有留在北京才能写出好文章。”

沈知行抬起头看着他。周世安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合理的范围之内。但他注意到周世安的茶杯已经空了,手里还在无意识地转着杯沿——那是人想说某些话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肢体信号。

“周师兄,你现在在西北还好吗?”沈知行问。

“挺好的。戈壁滩比北京自在。就是风沙大,一年四季嘴皮子都是干的。”周世安笑了一下,把杯子放下来,站起来,理了理军装的衣领,“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明天还有座谈会。你早点休息。”

他走到沈知行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然后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沈知行的肩膀。“好好写。你这支笔,比我见过的任何武器都有力量。以后有机会来西北,我带你看看戈壁滩的落日——不输你们漠河的白桦林。”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军靴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抬手整了整领带,然后推门走进了北京的夜色里。

沈知行在原位坐了一会儿。他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西兰花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回房间之后他拿起座机,拨通了营区总机的号码。

响了四声之后有人接起来了——值班室的通讯兵。

“麻烦转陆参谋长办公室。”

“稍等。”

咔嗒一声。

“到了?”陆征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低沉而清晰。背景音里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大概是在批文件。沈知行能想象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训练计划和巡逻日志,搪瓷缸里泡着浓茶。

“上午就到了。颁奖仪式结束了。刚吃完饭回来。”沈知行把电话线绕在手指上,看着窗外长安街上流淌的车灯。

“北京怎么样?”

“暖和。招待所里有暖气,不用自己生炉子。晚宴的菜比漠河食堂精细,但分量少。一盘西兰花只有七八朵。”

“七八朵还不够你吃?”

“够是够了。但老张头的西兰花是论盆上的。一盆够三个人吃。”

“那你回来再吃。老张头听说你去北京领奖,高兴得不得了,说等你回来要做红烧肉。不做一盆,做一锅。全营区都跟着沾光,周三红烧肉日提前到下周一。”

沈知行笑了一下。然后陆征问了一句让他有些意外的话。

“你之前说的那个学长——也来领奖了?”

沈知行把电话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陆征问这句话的语气跟问“北京冷不冷”差不多,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沈知行认识他这么久,学会了一件事——陆征越是不动声色的时候,越是说明他在意。他在意的事情从来不会直接说,而是用最普通的语气问出来,然后自己消化。

“来了。周世安。西北军区作战处副处长,中校。大学时体育系的,比我高两级。”

“你跟他很熟?”

“大学的时候不熟。算不上认识。只是经常在图书馆碰到,他坐我斜对面,我看书,他看体育杂志。”

陆征在电话那头翻了一张纸。那个沙沙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借着翻纸的动作消化某些信息。

“那你现在呢?”

“现在也不算很熟,”沈知行说,“晚饭的时候聊了几句。他问我漠河怎么样,我说挺好。他说有机会让我去西北看看戈壁滩的落日。我说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

“漠河的白桦林还没拍完。”

陆征沉默了几秒钟。电话线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气息声——大概是他在呼气,带着被压得很低的笑意。

“你那虎皮兰今天又蔫了,”陆征说,“我按你说的七天浇一次——这次真的只浇了一次,小半杯,但它还是蔫。你回来之前它要是死了,算不算我的责任?”

“你浇了多少水?”

“小半杯。搪瓷缸那种杯子的小半杯。”

“搪瓷缸的小半杯太多了。要用瓶盖量。矿泉水瓶盖,一盖半。”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

“我以为你知道,”陆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句话可以当你的墓志铭。‘沈知行以为陆征知道浇虎皮兰用多少水,结果陆征不知道,虎皮兰涝死了。’”

沈知行终于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听筒上。

“我明天下午去琉璃厂,”他说,“给奶奶买个铜暖壶。她冬天手脚凉。小时候家里有一个,后来被我哥拿去卖了。奶奶念叨了好些年。”

“铜暖壶,”陆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记什么笔记,“琉璃厂哪家店?”

“不知道。到了再找。那边的老字号多。”

“买到之后拍张照片。”

“怎么发?你又没有收传真。”

“寄回来。放在信封里寄。地址写营区。等你到家了,信还没到。我拆开来看,然后放在你桌上。”

“那为什么不直接等我回来给你看?”

“因为我想比你先看到。”陆征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咽下去了。电话线那头传来他放下搪瓷缸的声音——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沈知行把电话线从手指上解开。窗外长安街上的车灯在夜色里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北京的夜晚比漠河繁华得多,但他在这一刻想起的不是窗外的灯火,而是漠河冬夜的星空——北斗七星永远挂在白桦林上方,像一个忠诚的哨兵。

“好,”他说,“我买两个。一个给奶奶,一个放你桌上。”

“为什么放我桌上?”

“何树国说有备无患。你办公室暖气不好,灌热水能暖手。”

“行。你回来记得给它编号。像你对待采访笔记那样,一页一页,标上页码。”

“铜暖壶不是采访笔记。”

“一样。都是你从外面带回来的。你从北京带回来的东西,放我桌上,就是我的管辖范围。”

沈知行没有反驳。他靠在床头,把听筒搁在耳朵边上,听着电话那头偶尔传来的翻纸声和远处白桦林的风声。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谁都没有先挂电话。最后是陆征先开了口:“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嗯。”

“琉璃厂的东西可以讲价。别人家开价多少就给多少。”

“你买过?”

“没有。但何树国说,买东西不讲价等于白去。”

“何树国还懂这个?”

“他什么都懂。明天早上我让他给你传真一份讲价技巧。”

“不用了。我会讲价。”

“你不会。你只会说‘还行’。人家开价一百,你说还行。付完钱走了人家在后面笑。”

沈知行发现今天的陆征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不知道是因为电话里比较放得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但他没有拆穿,只是说了句“我尽量讲价”,然后挂了电话。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放在床头柜上的军帽上。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三一八房间里,周世安正靠在床头看一份明天座谈会的材料。材料旁边放着一张名片——沈知行今天给他的,他顺手回了一张。他把那张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下来,继续看材料。看了几行之后他把材料放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北京的暖气烧得很足,凉水喝着也不觉得冷。他靠在床头,把手臂枕在脑后,想起今天在走廊里沈知行回头看他的那个瞬间——干净的短发,清亮的眼睛,微微皱起的眉头。跟六年前图书馆里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一模一样。

他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头发短了。比以前利落。”

然后他把灯关了。窗外的北京夜色沉沉,长安街上的车流渐渐稀疏。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西北的戈壁滩上没有白桦林,但有落日。他知道有些落日是看不到的——不是因为距离,是因为那个想看落日的人,想看的不是他的戈壁滩。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北渡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