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舟站在穿衣镜前，指尖第三次拂过衬衫领口时，终于确定那枚领带夹不在原位。
今天是父亲的忌日。每年这一天，他都会换上最平整的白衬衫，系上那条父亲送他的深灰色领带，再将那枚银质领带夹别在领口——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背面用极小的字体刻着一个“舟”字，是父亲在他十八岁成人礼时送的，说“我们亦舟，要像这名字一样，乘舟破浪，稳住阵脚”。
他记得上周整理梳妆台时还见过，就躺在红木首饰盒中间的绒布格里，和母亲留给他的那对珍珠袖扣并排放在一起。
江亦舟拉开卧室抽屉，首饰盒安静地嵌在丝绒垫里，表面的暗纹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他掀开盒盖，左边的袖扣安然无恙，右边的大学奖章也在，唯独中间那格空着，绒布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印记，证明那里曾长期放着东西。
领带夹不见了。
他的指尖在空格里顿了顿，那处的绒布比别处更柔软些，显然是被长期摩挲的缘故。江亦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最初的错愕，只剩下一种沉郁的平静。
家里只有两个人。除了他，只有江屿。
他转身走出卧室，客厅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只留了一条缝，刚好够一缕晨光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瓷碗碰撞的声音，伴随着少年哼着不成调的歌。
江屿总是醒得很早。尤其是最近，像是怕他偷偷溜走似的，每天清晨他一睁眼，总能闻到厨房飘来的粥香。
“哥，醒啦？”江屿端着两碗粥从厨房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看到江亦舟，他眼睛弯了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今天炖了南瓜小米粥，你上次说养胃。”
他把粥放在餐桌上，转身想去拿筷子，手腕却被江亦舟轻轻攥住了。
少年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像是受惊的鹿，猛地回过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哥……怎么了？”
江亦舟没有松手，指尖能感受到他手腕处细腻的皮肤，还有脉搏轻微的跳动。他的目光落在江屿脸上，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看到我的领带夹了吗？银质的，背面有个‘舟’字。”
江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飞快地移开目光，去看餐桌上的粥碗：“没、没注意啊。是不是放错地方了？哥你再找找？首饰盒里，或者西装口袋？”
“我找过了。”江亦舟的指尖微微用力，迫使他转过头来，“首饰盒里，只有它不见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窗外的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室内格外安静。江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咬着下唇，沉默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小屿。”江亦舟放轻了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那是爸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少年紧绷的伪装。江屿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水汽在里面打转，看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爸的东西又怎么样？”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一丝压抑的执拗，“他走了那么多年，你每天对着那枚破夹子发呆，吃饭看，睡觉前也看，它有那么重要吗？比我还重要？”
“江屿。”江亦舟皱起眉，“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江屿突然挣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餐桌边缘，碗里的粥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布上。他看着江亦舟，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领口，“你对它笑，对它说话，甚至上次秦朗哥来，你还特意拿出来给他看，说‘这是我爸送的’。那我呢？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的质问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尖锐，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江亦舟的心上。
他想起父亲刚去世那年，江屿才十岁，抱着父亲的遗像缩在沙发角落，哭到浑身发抖，反复问“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所以才不要我了”。那时他蹲下来，把少年搂进怀里，一遍遍地说“不是的，小屿是爸爸最疼的孩子，也是哥哥最疼的弟弟”。
他以为时间会治愈一切，却没料到，那份深埋的不安，会在多年后以另一种方式爆发——变成对“属于哥哥的东西”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它对我来说，不止是个领带夹。”江亦舟的声音放缓了些，试图让他明白，“它是……是念想。”
“我也可以是你的念想啊！”江屿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每天给你做饭，陪你说话，你看我的时候，能不能像看它一样认真？哥，你看着我好不好？别总盯着那些过去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淹没在抽泣里，像只被抛弃的小兽，茫然又无助。
江亦舟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涩。他往前走了一步，想伸手帮他擦眼泪，江屿却猛地转身，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紧接着传来反锁的声音。
沉闷的响声在客厅里回荡，江亦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
他站在原地，听着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那声音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
过了很久，他才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小屿，开门，我们好好说。”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江亦舟叹了口气，试着转动门把手——出乎意料，门没锁。他刚才听到的反锁声，大概是少年故意做出来的假象。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只有书桌上的小台灯亮着，散发着一圈暖黄的光。江屿蹲在书桌旁，背对着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从轮廓看，像是个方形的盒子。
听到脚步声，他抱得更紧了，像护住什么稀世珍宝。
“还在生气？”江亦舟走到他身边，也蹲了下来。昏暗的光线下，少年的头发乱糟糟的，后颈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因为哭泣而微微泛红。
江屿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盒子往身后藏了藏。
江亦舟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是个铁皮饼干盒，印着早已停产的卡通图案，边角有些磨损，显然用了很久。他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声音放得更柔了：“那里面，是不是有我的东西？”
少年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矛盾得像个孩子。
“给我看看，好吗？”江亦舟伸出手，掌心向上，“看完了，我就不生气了。”
江屿犹豫了很久，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慢慢推到江亦舟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像是等着挨训的学生。
江亦舟拿起盒子，入手有些沉。他打开盒盖，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樟脑丸和旧纸张的味道飘了出来。
最上面，是那枚失踪的领带夹，被一块浅蓝色的软布包着，布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那是江屿小学时的手工课作业，他还记得当时少年兴冲冲地送给自己，说“哥像向日葵一样，总能给我带来光”。
他拿起领带夹，软布的角落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摩挲过。
再往下翻，是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帽上有个小小的缺口——那是他高中时用的，有一次江屿发烧，他背着去医院，钢笔从口袋里掉出来磕到了台阶，留下了这个印记。后来笔坏了，他随手扔在了抽屉里，没想到被江屿捡了回来，还细心地换了笔芯，笔尖锃亮，显然还能用。
继续往下，是他大学的校徽，被别在一张泛黄的照片上——照片里的他穿着学士服，笑得一脸青涩，旁边站着比他矮一个头的江屿，穿着高中校服，正偷偷往他口袋里塞糖。
更下面，是他大学篮球队的号码牌，上面的数字“7”已经有些褪色；是他第一次领工资时买的打火机，他早就戒了烟，这东西却被江屿收着；甚至还有一颗小小的、泛黄的牙齿，放在一个透明的药瓶里，瓶身贴着标签，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哥哥掉的牙，2010年3月15日”。
江亦舟的手指顿住了。
2010年，江屿才八岁。那天他吃苹果时不小心磕掉了一颗乳牙，疼得龇牙咧嘴，江屿却紧张地捧着那颗小牙齿，说“要好好收起来，等哥哥老了，就知道自己年轻时掉过牙了”。
他早就忘了这件事，忘了这颗牙的存在，可江屿却记得清清楚楚，收藏了十几年。
盒子最底层，是一沓厚厚的画纸，画的全是他——睡着的他，工作的他，皱眉的他，甚至还有他生气时的样子。每张画的角落都标着日期，最早的一张，画于七年前，那时江屿刚上初中，笔触还很稚嫩，却把他的眉眼画得格外认真。
江亦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这些跨越了十几年的物件，每一件都带着他生活的痕迹，被人用近乎虔诚的态度收藏起来，像一座只属于江屿的、关于他的博物馆。
“这些……”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收了多久？”
江屿还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从你第一次背我去医院那天起。”他用手指抠着地板的纹路，“我怕……我怕你像爸爸一样，突然就不见了。收着你的东西，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一样。”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泪水还在不停地掉，却固执地看着江亦舟：“哥，这些都是我的，对不对？就像你是我的一样。谁也抢不走，对不对？”
江亦舟看着他眼底的依赖和偏执，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酸涩、无奈、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终于明白，江屿不是在“偷”他的东西。
他是在用这种笨拙到近乎病态的方式，抓住一点安全感，来填补内心深处那份害怕被抛弃的空洞。那些被收藏的物件，对江屿来说，早已不是物品本身，而是他和哥哥之间的羁绊证明，是他对抗“失去”的武器。
江亦舟拿起那枚领带夹，轻轻放在江屿手心里，然后合上他的手指，让他紧紧攥住。“这个，”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今天我要用，晚上回来还给你保管，好吗？”
江屿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眨了眨眼：“真的？”
“真的。”江亦舟点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红的眼角，“但别的东西，我要收回去一些。比如那支钢笔，我最近刚好需要一支随身携带。”
少年虽然不太情愿，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把领带夹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又把钢笔拿出来递给江亦舟，像是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江亦舟接过钢笔，笔身还带着江屿手心的温度。
他看着江屿把铁盒子放回书桌最里面的抽屉，拿出一把小小的铜锁，“咔哒”一声锁上，然后把钥匙串在脖子上，塞进衬衫里，紧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把钥匙的位置，正好对着心脏。
江亦舟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做完这一切，心里那丝恐慌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这枚领带夹的暂时归还，不是结束。
江屿已经在心里，为他的一切上了锁。而那把钥匙，被少年紧紧攥在手里，藏在胸口，谁也拿不走。
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