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信息素引导的结果不尽人意。
起初,宴越重的信息素释放后,遍布在球状物质上的线条很快由棕灰色转为最初的墨黑。随着宴越重信息素浓度的不断提高,细小的裂痕自球体的顶端产生,往下蔓延。
正当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满怀期待时,一阵尖锐的悲鸣裹挟着巨大的能量自球体里爆开。
轰的一声,宴越重的身体被弹飞至隔离墙上,一口暗红的鲜血自他口中喷涌而出。
“越重!”
宴远铮强硬地叫停信息素引导,不顾裴齐源的祈求和劝说,招来第一军区的人马将宴越重和游沃带走。
“宴远铮!宴远铮你等一下!”
裴齐源急切的喊声被隔绝在舱门外,宴远铮没有任何留恋地大步往前走,跟随医疗团队将宴越重推进治疗室。
游沃转头朝舱门处看去,隔着舷窗与裴齐源对视。
裴齐源眸底泛着红意,舱门隔绝他所有声音,但游沃仍旧能通过他的嘴型知晓他正在说的话语。
游沃冲他坚定地点头,没有过多的言语。随后,在身后军官的提醒下,他转身跟着宴远铮走向治疗室。
治疗室游沃是没资格进去的,他被人看守着,坐在治疗室外等待结果。其实身体很疲惫,未消的痕迹也不断传递着痛感,但他的神经却高度紧绷,连眼都不敢合。
军舰急速飞回第一军区,最顶尖的医疗团队将装有宴越重的维-稳舱接走。
宴远铮紧跟其后,可就在他即将走进手术室的消毒区时,他的副官乔伊斯在他身旁耳语提醒。
几秒后,宴远铮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游沃,语气冷淡:“送他回A区别墅。”
乔伊斯点头领命,快速朝手下的人打了个手势。
可游沃却挣脱禁锢,他往前走了几步,告诉宴远铮:“我想等他。”
宴远铮扫了他一眼,丢下一句‘随你’后,转身踏入消毒区。
虽然没有明确的指示,但宴远铮的态度已然说明一切。待他进入手术室,乔伊斯便将游沃引至为宴越重备好的病房,让他在里休息,等候结果。
手术并未进行很久,游沃看着时间,四十分钟后,宴越重的维-稳舱被运回病房。
两个小时后,治疗液将宴越重的伤势尽数修养完毕。在医疗团队撤下维-稳舱的二十分钟后,宴越重幽幽转醒。
宴越重一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便是直愣愣盯着他看的游沃。
游沃坐在病床边,像是一个被规矩摆放好的木偶玩具,双眼发直,面无表情。直到宴越重睁开了眼,他的眼眸才点燃生机的光亮。
“你醒了。”游沃欣喜地靠近,盯着宴越重,急切地问,“你感觉怎么样?你——唔。”
宴越重按着游沃的脖子将他拽到自己眼前,凶狠且粗鲁地吃游沃的唇。
游沃先开始还挣扎,可被宴越重用力掌掴屁股后,他便卸了力,任由宴越重将他带上床,压到身下。
宴越重几乎都是在撕咬,从柔软的双唇到脸颊,再到脆弱的脖颈。
血腥气在唇齿间流淌,游沃早已习惯这一切,他闭上眼,双手紧紧抓着床单,直到宴越重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再次睁开眼,对上的是宴越重猩红愤怒的双眼。
“你很开心啊,游沃。”宴越重掐着游沃的脖子,笑容阴狠且戾气。
游沃攥住他的手腕,看着他:“你没事就好。”
宴越重嗤笑一声,手上的力度骤然加重,嘴角的笑意逐渐扭曲。
他低下头,如野兽嗅闻濒死的猎物:“我当然得没事啊。我要是有事,你深爱着的裴拥川不就得死吗?他还怎么复活?怎么救你?”
游沃摇头:“没有想他救我。”
“这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吗?”宴越重开始发疯,“你那么下贱!贱到随便冲着一个人就能发-骚!保不准他活过来之后对你念念不忘,非要来救你,你——”
“——我不会跟他走。”
游沃抬眸,漆黑的瞳孔里无波无澜,他告诉宴越重:“我会留在你身边。”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遍。”游沃说,“你不是知道吗?”
宴越重脸上的表情倏然凝固,掐脖的力度在回忆中渐渐松缓。
没错,从他认识游沃的第一天开始,从他八岁那年被绑架与游沃相遇开始,他就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游沃绝不会在同一个错误上栽两次跟头。
可问题是,游沃真的知道这是他的错吗?还是,只是伪装,通过谎言叫他放松警惕,从而继续为裴拥川进行信息素引导?
宴越重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掐住游沃的脖子,阴恻恻地告诉他:“信息素引导我已经做了,是裴拥川自视清高,不受嗟来之食。”
果不其然,游沃脸上的表情瞬变:“你什么意思?”
掐脖的力度再次加大,空气里沙土味的信息素也愈发浓郁。
在红色警报声彻响之时,宴越重充满恶意和愤怒地开口:“意思就是,裴拥川只能等死,他只能去死!”
“不!不行!”游沃如铁水浇身,在宴越重身下疯狂挣扎,“你不能这样做,你答应过我救他的!你答应——”
“——我是答应了,我没去吗?”宴越重控制住游沃飞来的拳头,他如受伤发怒的雄狮,一巴掌扇在不听话、试图反抗的猎物脸上。
他双目赤红如血,戾气暴涨,厉声怒吼:“我没释放信息素吗?我没做到吗?是我没做到吗,游沃?!”
游沃下意识地摇头,想附和宴越重的话,可很快,他便想到裴拥川的惨况,理智瞬间被泪水吞没。
“不是,不是的...”游沃颤抖着双唇,他不顾头晕目眩,仰起头,满眼祈求,“但是越重,你答应过我,要将他救活,他不能死——”
“——他为什么不能死?”宴越重抓着游沃的头发,粗暴地将他红肿的脸提倒自己面前。
在游沃汹涌的眼泪下,宴越重语气充满阴狠和不解:“裴拥川为什么不能死?他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没了他,宇宙是会爆炸吗?”
游沃呜咽着摇头:“不是这样的,他、他...”
“噢,我想起来了。”宴越重夸张地笑了下,“你是想提醒我,如果他死了,你就不会心甘情愿地待在我身边了,对不对?”
游沃沉默不语。
宴越重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几秒后,他声音骤然拔高,如惊雷般炸开:“回答我!”
游沃垂着眼一言不发。
但是在宴越重的死亡凝视下,他最终还是沉重地闭上眼,做好了迎接伤口和疼痛到来的准备。
游沃说:“是。”
“砰——”
游沃被宴越重狠狠地掼下床,身体如破垃圾袋般被甩飞至地上。
宴越重犹如修罗煞神,在急速闪烁着的警示红光里,陷入暴怒与癫狂。
与此同时,门外的陈副官见情况真的要控制不住,连滚带爬地跑向最顶层的会议室,向正在开临时作战会议的宴远铮求救。
宴远铮下来得很快,几乎一秒都不停歇,直接从乔伊斯手中接过短程狙击炮,轰开强制关闭的病房舱门。
后面具体发生什么游沃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知道全身都很痛,所有的感官都被鲜血浸没。
在断断续续的意识里,他看见了许多人。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们,有持枪要将他带走的裴齐源,还有...还有裴拥川,在他病床前,绝望哭泣,对他说着‘对不起’的裴拥川。
“拥川...”游沃抬起手,想要去触碰眼前的虚影,想告诉他没关系,想摸摸他,替他拭去眼泪。
可他动不了,他全身都如灌了铁般沉重。他只能弹动着指节,将指尖的方向对准裴拥川的虚影。
虚影很薄,脆弱到像是一触即碎。裴拥川的状态也是游沃从未见过的虚弱,眉宇间再无以前的温润意气,全是破碎和沉郁,神形俱毁。
游沃心痛无比,一滴又一滴的眼泪自眼尾滚落。
他想告诉裴拥川别害怕,他一定会让他重回人间。可没力气,他连牵动喉咙的力都使不上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裴齐源在病房里连开数枪,疯癫大喊。裴拥川自他身旁离开,焦急地围绕在裴齐源身边。
无数次,裴拥川无数次伸出手,试图将裴齐源从宴远铮身边带离,但每一次他都是精准穿过裴齐源的身体,无法触碰,仿若两个永远无法交汇的平行世界。
宴远铮疲惫地将裴齐源带出病房,无奈道:“齐源哥,消停点,别再闹了。”
裴齐源死死抓着病房门,神情疯狂又崩溃:“我答应了拥川要带游沃走的,我答应他了的。”
“那只是一个梦好吗?”宴远铮一根根将裴齐源的手指掰开,“你不能把梦当真!”
裴齐源咬牙坚持:“是托梦!是拥川他给我托——”
“——裴齐源!”
在裴齐源即将再次抓住门框时,忍无可忍的宴越重往前大跨一步,在半路硬生生截住裴齐源的手。
裴齐源恶心又愤怒:“放开!”
宴越重没松手,反而在裴齐源充满恨意的目光里,将他的手一寸寸强硬地往外掰。
宴远铮抱着裴齐源的腰,没阻止,只是冷声提醒:“别伤着他。”
宴越重不知听没听进去,他盯着裴齐源,眼底覆霜:“你们裴家用完我的信息素引导,就立马过来抢人,是不是太不要脸了些?”
裴齐源不顾手腕处的疼痛,朝宴越重破口大骂:“我们不要脸?你他妈的到底是谁不要脸?”他怒瞪着宴越重:“再说了,你的信息素引导有个屁的用!我弟弟现在都还是一团球!”
“是我的问题吗?”宴越重一挑眉,“不愿意接受引导的是谁?在生死问题面前,还要维持着那点可笑的自尊的是谁?是我吗?”
裴齐源怒气一凝,突然说不出话了。
宴越重冷冷一笑,将裴齐源甩进宴远铮怀里。
“你既然说是裴拥川给你托梦,让你过来救游沃。”宴远铮站在病房门口,抱胸道,“那就麻烦下次他再给你托梦的时候,你亲口告诉他,因为他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导致你们所有人的牺牲都付之东流,全部白费。你问问他,这样的结果他满不满意?是不是他想要的?”
说完,宴越重便绝情地关上病房门,按下最高禁戒按钮,切断裴齐源再进来的唯一通道。
随着病房门的闭合,游沃的视线也逐渐收窄、失焦,跟随着意识的断片彻底陷入黑暗。
直到医师朝他血管里注入冰凉的液体,他才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地再次与这个世界建立连接。但他没能睁开眼,身体依旧沉重且充斥着疼痛,像是在做一场怎么逃也逃不开的噩梦。
噩梦里,他听见宴远铮和宴越重的交谈声断断续续的传来。
“...裴拥川那边,你还是需要过去做信息素引导。”宴远铮说。
宴越重无比激动:“为什么?我帮他一次就够我恶心一辈子的了,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你不愿意,我请问,你打算怎么让皇帝从裴允赫手里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宴远铮问,“我们要是给皇帝交不了差,你觉得他还会对我们做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宴越重烦躁道:“我们就不能夺了这个皇权吗?哥,我们家完全可以——”
“——是可以。”宴远铮声音冷了下去,“但你要怎么应对圣地星?你别忘了,大教皇可一直盯着我们。”
宴越重噎了一下,但很快,他便想到对策:“我们可以和联邦联手啊。之前潘多拉行星带的事,不就是我们联手做的吗?荣耀试炼后,也是因为有帝国和联邦的双重支持,大教皇才不敢对我们动手。”
“你真的以为倪艇是盟友?”宴远铮冷笑一声,“你信不信我们今天夺权,晚上倪艇就会跟着圣地星一起打过来?”
宴越重脸色逐渐凝重,他攥紧手,恨声道:“可是裴拥川——”
“——我知道,我知道。”宴远铮拍拍宴越重的手,“但任何事都没有大局重要。再说了,皇帝想拿到奇异物质,我们难道就不想吗?”
宴越重猝然转头:“哥,你的意思是...”
宴远铮意味深长道:“越重,在裴允赫出来前,球状物质必须展开,明白吗?”
宴越重不说话了,他内心仍在挣扎。
“裴拥川必须活下来,这是我早就和你说过的,但你不听,非要他在荣耀试炼的时候做你的养料。”宴远铮声音冷了下去,“我不想追究过往的错处,但你必须要知道,如果不是你的执意,宋祈尔的孩子不会流掉,隋御不会和我们产生隔阂,我们现在也早就能凭借那个孩子彻底掌控住宋家。”
宴越重牙关紧咬,鼓起抽动的肌肉展露出他情绪的巨大起伏以及波动。
宴远铮语气冷硬:“你必须去帮裴家,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我知道了。”宴越重极度地不甘心,每一字几乎都是硬扯着声带说出来的。
宴远铮叹了口气:“况且,救活裴拥川,对你也有好处。”
“什么?”宴越重难以理解这番话,“我能有什么好处?”
“你忘记他腺体里的那团圣水了吗?”宴远铮问,“从前几天的爆发效果来看,他得到的那团圣水能量等级应该是最高的。不然怎么可能在他仅剩残识的情况下,还能将你重伤。”
宴越重一愣,下一秒,他猛地起身,声音里淬着冰寒:“既然如此,我们更不能让他活下来!”
“但他死,你也不能活。”宴远铮抬眸,“所以,越重,我们必须趁他复活前,将他身体里圣水的能量彻底压制。”
宴越重迟疑地看向宴远铮:“压制?”
“对,禁锢住。”宴远铮说,“我们不让他死,但也不能让他成为Enigma。”
宴越重逐渐冷静下来,他盯着宴远铮久久不语,直到他想通。
“哥,”宴越重语气幽幽,“你有办法了对不对?”
宴远铮笑而不语,只是说:“你接下来要做两件事。第一,展开与暨祕的约会,越快越好。”
“明白。”宴越重查看自己的行程表,“我马上约他。”
宴远铮说:“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我和裴齐源没谈妥条件前,不管谁来找你,你都不能松口答应为裴拥川进行二次信息素引导。”
宴越重感到荒谬:“我怎么可能会答应?”
宴远铮没说话,只是将目光落在游沃身上。
宴越重顺着他的目光转头,视线在看见游沃的瞬间,变得深沉暗哑。
宴远铮趁机开口,询问道:“你要不要和他分开一段时间?”
宴越重警铃大作:“什么意思?”
宴远铮解释:“本来我允许游沃留在你身边,是想着你可以在他身上发泄掉一部分欲-望,帮你控制你成为Enigma后的不稳定因素。可现在我发现,他的作用正好相反。”
“所以,我认为你们俩分开一段时间对大家都好。”宴远铮说,“他可以安心养伤,你也可以冷静冷静。”
宴越重语气充满抗拒:“我很冷静。”他深吸一口气,僵着声音:“情绪和信息素我都可以控制好,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但游沃不能离开,他必须在我手里。”
宴远铮一针见血:“越重,你现在要控制的不止信息素和情绪,还有你的想法。”
宴越重不解:“什么想法?”
“你太在意游沃和裴拥川的关系。”宴远铮说,“他们俩确实相爱,可那又怎么样?游沃现在在你身边,裴拥川什么都没得到。你才是最后的赢家。”
宴远铮叹了口气:“别被这件事困住,让它翻篇。不是为了游沃,不是为了裴拥川,为了你自己。”
“不可能。”宴越重咬牙切齿地告诉宴远铮。
一提到这件事,就像是自动触发宴越重的雷区,怒火和怨恨瞬间打入每一寸血管,使他全身肌肉都在寸寸暴起炸开。
宴越重激动道:“哪有那么容易翻篇?他们做的事,够我记恨一辈子!我要让他们痛不欲生。”说到这里,他冷笑道:“不是爱得要死吗?我偏将他们分开,我偏要将游沃攥在手里,我要让他们死都没办法葬在一起!轮回都轮回不到一个畜生道里!”
宴远铮沉默了。
好半晌,他才开口问:“你会后悔吗?”
宴越重:“后悔什么?”
游沃躺在病床上,感受到宴远铮的视线再次落在自己身上。
“后悔这么对他。”宴远铮说,“他现在说话也不是,闭嘴也不是,沉默更不对。你的情绪、注意力,恨也好,爱也罢,全部都在他一个人身上,你确定他有这个命去承受你给的这一切?”
“他没有也得有。”宴越重寒声道,“这是他欠我的。”
宴远铮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因为门外响起了乔伊斯的声音。
“上将,该走了。”
宴远铮看了眼时间:“我还有会,先走。你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宴越重点头:“我送你。”
“送就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宴远铮说,“对了,有时间去看看隋御,关心关心宋祈尔。虽然宋家失了势,但毕竟宋棋砚还没死,皇帝对宋祈尔也是在意的。”
宴越重冷哼一声:“他要是真在意,根本不可能允许宋祈尔做腺体植入手术,还将怀孕的他送去荣耀试炼。”
“皇帝不知道宋祈尔怀孕的事。”宴远铮说,“这件事被司徒珩瞒了下来。”
“他不知道?”
“我看他的反应,他是不知道的。”宴远铮说,“本来还给司徒珩赐了皇陵安葬,但得知宋祈尔因为荣耀试炼没了孩子后,第二天就挖了司徒珩的坟,将人挫骨扬灰。”
宴越重想了想:“所以,皇帝对宋家到底有没有真情?”
“这个问题,皇帝本人都不知道,我们就别费尽心思钻研了。”宴远铮拍拍宴越重的肩,“你把面子功夫做好,别叫人挑出错处。更何况,我们还需要隋御。”
宴越重点头领命。
自那天以后,宴越重也开始变得很忙,但几乎每晚他都会过来病房陪上游沃一段时间。
游沃这次是新伤旧伤一起找身体算账,情况没到濒死的程度,但也严重到叫他一整个月都躺在病床上昏昏沉沉,难以自理。
宴越重来的时间大多都是晚上,两人几乎没有在清醒的时刻见过面。
游沃只能感受到他的身影在周围晃动,感受到他粗粝的大手在他脸上、唇间、身体处一寸寸滑过,揉捏。
新的一年在不知不觉中到来。
游沃真正恢复意识是在一个大雪肆虐的晚上。
听见他苏醒的消息,宴越重抛下与暨祕进行到一半的约会,不顾风雪,推开了游沃病房的门。
游沃坐在病床上,静静地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
他转头看向宴越重,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用很平静的语气问:“裴拥川怎么样了?”
宴越重被这句话钉在门口,眼底的激动全然凝结成骇人的冰寒。他死死盯着游沃,整张脸浸在沉沉阴郁里,像是窗外的风雪都凝在他的皮肉里。
他问:“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我只想知道结果。”游沃说,“这是你答应我的事。”
又是这句话,宴越重最不想听见的就是这句话。游沃哪里是在催他兑现诺言,根本是在提醒他,如果不是为了裴拥川,他根本没办法让游沃心甘情愿留下来的事实!
宴越重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游沃硬生生捅出几个大洞,这世间所有的毒药都被游沃洒在他的伤口上,叫他痛得撕心裂肺,筋骨寸断。
“好,好,好。”宴越重又气又笑,表情扭曲且狰狞,“你想知道结果是吗?我让你知道结果。”
说完,宴越重大步流星地走来,不顾游沃病体,粗暴地将人扯下病床。
“中将。”站在门口的主治医师急忙劝阻,“他才刚醒,身体还没——”
“——闭嘴!”
宴越重咆哮发火。
这一声下去,无人再敢阻拦。
宴越重连拽带拖地将游沃塞进舰车里,直奔宴远铮所在的第一区中央塔。
虽然宴越重是宴远铮的弟弟,但他没有申请和报备依旧不能随意闯入第一区。
宴远铮收到戒令时,正控着裴齐源。
“唔——”裴齐源痛哼了一声,黑色蕾丝眼罩处泛起点点濡湿。
宴远铮怜爱地在裴齐源唇上落下一吻,松开手,侧头低低耳语。
下一秒,裴齐源扬起头,全身剧烈一抖。
宴远铮替他松绑和清理,温柔道:“你先休息,我去处理点事。”
裴齐源又抖又喘,晕晕乎乎地点头。宴远铮手握大权,每天等他处理的事太多了。裴齐源巴不得他赶紧走,少来折腾自己。
可裴齐源没想到,今晚这场意外还与他有关。
裴齐源被宴远铮从睡梦中喊醒。
宴远铮替裴齐源穿好外套,蹲下身,将拖鞋套在他的脚上。
“越重和游沃来了。”他说。
裴齐源顿时清醒。
宴远铮起身,摸摸裴齐源的脸颊:“下去见见他们吧。”
不用他说,裴齐源当然是要下去的。只是没等他走出主卧,他便被宴远铮拽住手腕。
“齐源哥。”宴远铮将裴齐源拉到自己身前,语气温和,“还记得我们之间的交易吗?”
裴齐源脸色一冷:“你想说什么?”
宴远铮说:“没什么,只是提醒你,不要忘了。”
他牵过裴齐源的手,带着人下楼。
楼下刚被清过场,但仍有打斗痕迹残余。
宴越重脸色阴沉地坐在国王椅里,左脸带着鲜红的巴掌印。而游沃,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光脚似罚站般站在他身旁。
“游沃!”裴齐源急忙走下楼梯。
但宴远铮稍加使力,便将人轻巧地拽回身旁。
在裴齐源恼怒的目光里,他说:“别急,小心一点。”
话说得很温和,但宴远铮的行动却是强硬,不容反抗的。
他拉着裴齐源坐到沙发上,命机器人给游沃拿了双拖鞋。
“穿上。”宴远铮说。
等游沃穿好拖鞋,宴远铮才冷冷地扫了眼宴越重,警告道:“没有第二次。”
宴越重眉宇阴鸷,他抬头看向裴齐源,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恶意与冰寒:“齐源哥,游沃非要知道你弟弟的情况。这不,我直接带他来找你,你亲口告诉他。”
裴齐源眼底的关切一凝,脸上的表情寸寸消散。
宴越重嘴角勾起畅快且讥讽的笑,他转头看向游沃:“你不很想知道吗?去问啊,问你的齐源哥,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游沃垂头不语,他心底其实已经有了猜测。
宴越重推了他一把,声音骤然拔高:“问啊!”
“你凶他干什么?”裴齐源怒然起身,“他才刚醒,你是不是真的想让他死?你——”
“——齐源。”宴远铮沉声一喊。
涌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截断,裴齐源僵硬着转头,对上宴远铮的视线。
在沉寂的眸色里,裴齐源攥紧手,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你不能让他这么对游沃。他在这样搞下去,游沃真的会死。”
宴远铮转头看向宴越重:“听见了吗?”
宴越重不屑的嗤笑:“听见了。”他起身,将游沃拽到裴齐源眼前。
“不过齐源哥,他现在可不管自己死不死的。”宴越重冷笑道,“他只在乎你的好弟弟到底是死是活。”
游沃抬起头,平静地看向裴齐源:“他怎么样了?”
裴齐源表情苍白,对上游沃眼眸的瞬间,眼底涌出藏不住的愧疚与心虚。
“游沃...”他张了张唇,好半晌才说出一句,“球状物质已经展开,只等我爸爸回来,就可以进行躯体重建。”
游沃心底的重石终于落下,他感觉自己从灵魂到肉-体都得到了解放。
泪水在眼底晃动,纵使很想压制喜悦,但他的嘴角还是不受控地上扬。
游沃抿了一下又一下的唇,努力让声线平稳:“好,我知道了。”
宴越重:“光知道这点有什么用?”他看向裴齐源,一扬眉:“齐源哥你把后续的治疗也和他说说啊,免得他总是不放心,以为我要做什么手脚。”
裴齐源瞪向宴越重,如果眼光能杀人,宴越重已经死了千百万次。
“你能不能闭嘴!”裴齐源怒吼道,“你非要让大家都不得安生,都痛苦你才开心是吗?”
“对啊!我就是要这样!”宴越重一脚踹翻茶几,在尖锐的破碎声里,他疯癫且失态道,“既然要痛苦就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你们一个两个,都得陪我!”
说完,他从腰间拔出量子枪,直顶裴齐源的脑门。
“宴越重!”
“宴越重!”
宴远铮和游沃的声音同时响起。
游沃拉住宴越重的手臂,在宴远铮走过来前,低声道:“够了,我已经知道了,我从今天开始——”
“——够个屁!”宴越重大吼道,“游沃,还不够,完全不够!”
宴远铮的手握住量子枪,命令道:“放下。”
宴越重死死盯着裴齐源:“告诉他。”
裴齐源也恼恨到不行,他扬起下巴,倨傲道:“你有本事就开枪。”
“裴齐源!”宴远铮转头怒声。
“你冲我吼什么吼!”裴齐源一巴掌扇在宴远铮脸上,“是你弟弟拿枪对着我!”
宴越重被这巴掌打愣了神,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愤怒又惊愕:“你敢打我哥?”
“我打他还少了吗?”裴齐源声音比宴越重还高,“你他妈要是我弟弟,我早就把你打死不知多少回了!”
宴越重气到目眦欲裂。
就在两人的大战一触即发时,宴远铮终于忍无可忍,一声带有骇人压迫感的‘闭嘴’自他喉间震出。
不止是宴越重和裴齐源受到了威压,就连游沃也感受到了本能的害怕。
在众人脸色的惊变里,宴远铮将争锋相对的两人分开,同时拿掉宴越重手里的枪。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命令道:“裴齐源,告诉游沃。”
裴齐源无比惊诧:“宴远铮你他妈——”
“——告诉他!”宴远铮厉声命令,“不然,你知道后果。”
裴齐源全身一颤,愤怒和恨意使他全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
可宴远铮却不给他任何缓冲余地,最后一声警告传来:“转过去,告诉他。”
裴齐源喉间泛起血腥气,他将其死死压住,身体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转动。
游沃心疼地看着裴齐源:“没关系的,齐源哥。”
裴齐源眼底的愧疚越发浓郁,他都不敢直视游沃的眼睛,嘴唇动了又动。
少顷,他才艰难开口:“游沃,拥川的躯体被修复后,会进行脑再生手术。”
游沃静静地听着,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裴齐源语气开始变得哽咽:“进行脑再生手术前,医生会将拥川存储于芯片里的记忆提取出来,将其替换过后,再植入新的人造再生大脑里。”
“替换?替换什么?”
“替换记忆。”裴齐源说,“替换掉所有,有关于你的记忆。”
话音落下的瞬间,游沃只听轰隆一声,不知是窗外的风雪,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坍塌。
他再度感到耳鸣和目眩,几乎是没有办法保持任何理智,全凭下意识地反应开口:“只有我吗?”
裴齐源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沉默几秒后开口:“抱歉,游沃,这是我们和宴越重谈好的条件。”
好了两更结束啦~明天再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大家能多给我一点反馈,这几章写得我痛痛的,但又是很重要的情节,很想写好又害怕没表达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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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 165 章